暖雨回到家中,救醒叶冰,替她调理好身子,已过去两个来月。
见着娘亲渐渐好转,她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实现,虽然很是高兴,却一下子松懈下来,生活没了目标。
叶冰看她如此,也很心疼,不知该如何劝说。正巧,有人送来一张请柬,是白氏武馆的馆主嫁女,邀暖雨前去赴宴。
暖雨知道,白氏武馆地处扬州,馆主名叫白华,而他的女儿,便是白秋燕,正是那日自己替她出主要意的那名女子。她想正好借此散散心,便单人前往。
来到白氏武馆,白秋燕热情的接待了她,直至此时暖雨才知道与白秋燕成亲的少年正是阎维义的儿子,阎东。
雨声淅沥,无止无休。打得繁华似锦的扬州城也丧失了原有的生气,活像一个垂暮之人。刚一入夜,除了几点零星烛光,几声深宅犬吠,便再难寻出半点响音。
黑暗之中,蓦然闪出一条人影,手执油纸伞,在雨中疾行。她轻灵如燕子穿云,几个起伏,便落到一处高门大院之前。
大门紧闭着,门前的两盏灯笼己被雨水淋灭了一盏,仅剩的那盏也在雨中摇曳,随时有熄灭的可能。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清,那是一个清秀的女子,她正呆呆的望着灯笼旁边的铜漆木匾,喃喃念道:“二十年了,他还好吗?”
她向前轻迈了半步,迟疑一阵,又退了回来。雨水滴在地上,溅到她的白色绣鞋之上,也浑然不觉。
大门背后,一阵脚步声响起,虽然雨声哗啦啦作响,她却听得分明:是有人来了。
大门开处,一名家丁执伞提灯而出,抬头看见灯笼己被水淋灭,轻轻一个纵身,便跃到门檐处,重新点亮里面的蜡烛。
一阵嗞嗞声,原来蜡烛已被雨水湿透,刚一点上,便再次熄灭,那家丁取下自己灯笼里的蜡烛,再次跃上,手轻轻一托,便将其换上。
瞅了瞅再无问题,才放心推门走进去,与里面候着那人并肩而行。
这人道:“幸亏少爷回来发现灯笼灭了,否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这大雨天的,扬州城里有几家灯笼还亮着?老爷却偏偏要咱们阎府上灯笼一刻不灭,也太强人所难了,也不知老爷是怎么想的。”另外那人略带怨气,接着发牢骚:“前天,阿财就因为雨太大,天气寒冷,进屋加了件衣服,灯笼便被雨水打灭一只,也不知怎的这么凑巧,给老爷撞见了,打了一顿还赶出府去。若不是少爷,你我的下场怕比他更惨。还是少爷好说话。”
“这次倒真得多亏少爷了。其实老爷也挺好说话的,平日里下人们犯了错,别的人家或打或关,他却常常一笑置之,只是唯独这事,不知怎么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人好奇道:“你在此处十几年,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一进府,这规矩便雷打不动。一年三百六十日,日落掌灯,日日如此,绝无改。”
“大胆奴才,敢在背一说爹的坏话,不怕死吗?”一声低叱,吓得两人赶紧跪下。这喝叱之人,不过十七八岁,他故意压低声音,显然是不想别人听见。
“对不起,少爷,小的再也不敢了。”二人跪在水中,哀求道。
那少年挥挥手,示意二人起身。其中一人问道:“少年,老爷还没睡吗?”
少年道:“怎么可能睡了?爹在后园练剑呢。你们小心点,别犯了禁忌,我可保不了你们。”
屋顶上,那少女眉头紧蹙,暗道:这么大的雨,他还在练剑,不怕生病吗?
那人似乎听见她的心声,问道:“这么冷的天,老爷不怕生病吗?”
少年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每次下雨,爹都会去练剑。谁也阻止不了。只好由他去了。你们下去休息吧。爹也快练完了,我给他送姜汤去,你们别再在背后说爹的不是了,知道吗?如果再让我听见,决不轻饶。”
“是。”二人拱手送走少年,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往屋里走。
“你说这雨明明冷得浸骨,老爷怎么老说它是暖的?莫非老爷有病?”刚才向少年询问那人又道。
“你可别再说了,当心让别人听见。”二人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听见,才关上屋门。
“暖雨,暖雨。原来他还记得你。”屋顶上,那女子听得入神,手一松,纸伞往下滑去。慌忙之中,她一翻手腕,将其紧紧抓在手中,足下轻点,尾随少年而去。
原来,暖雨到了扬州便一直考虑要不要到阎府来探他的情况。只是她不确定过了二十年,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他早已成亲生子,虽然妻子早逝,但从阎东口中,她还是知道,那人跟自己长得很是相似。或许,他现在心里早己没了自己,这一登门,或许是自作多情。再者,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是该以朋友的身份,还是该以晚辈的身份去见他?
今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吵得她心烦。好不容易睡着,却梦见与阎维义在一起的日子,她再忍不住心中思念,连夜潜入阎府,只为远远的瞧他一眼。
阎维义练完剑法,浑身早己湿透。阎东端了姜汤给他服下,再找出一套干衣服递给他,便退出门来。
隔着房门,阎维义道:“东儿,婚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阎东道:“爹,您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阎维义换好衣衫,迎他进去坐下,搭着他的肩道:“东儿,你终于长大了,爹打算等你成亲之后将府里的事全部交由你打理。”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名份问题,阎维义早在几年前便己不管事,府中事情向来都由阎东作做主的。
阎东道:“爹,儿子武功才智平平,怕是难当重任。”
阎维义知道他武功确有不足,才智也极普通,他这样说倒不是不自信,笑道:“没关系。武功不好可以练,至于其它嘛,有秋燕帮你,我也放心了。你别怪爹为难你俩的婚事,我只希望你能取个聪慧的女子,将来助你掌管家业罢了。”
“谢谢爹,可是……”阎东想说,秋燕并非你想的那样聪明,她的计策不过是别人所教而己。可他又怕这样一说,阎维义再不肯答应这桩婚事,犹犹豫豫的,不敢开口。
阎维义道:“你别说啦。我知道,那个主意不是秋燕出的。她聪明是有,可都是些正经八百的聪明,像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小聪明,绝不是她能想得出来的。”
阎东一听,忙道歉道:“对不起,爹,我们不是故意的。”
“算了。你跟我去拜祭一下祖先吧。”
二人一起来到佛堂前,朝着里面竖的十七个灵牌各上一柱香。
拜祭完毕,阎维义又领着儿子往左边的一个无字灵牌上了一柱香。阎东道:“爹,你怎么不把娘的牌位和爷爷他们放在一起?娘的牌位上怎么不写字?”
这个问题阎东己问过许多次,阎维义从来不回答,这次他也不抱期望。
“你即将成亲,告诉你也无妨。”摸出一柄小刀,手下翻转,木屑四溅,在木牌上刻下叶暖雨之灵位七个字。
阎东惊道:“原来娘叫叶暖雨?”
阎维义见儿子如此惊讶,问道:“东儿,怎么了?”
阎东道:“爹,这次赈灾的时候,我遇见一个跟娘同名的女子。”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何足为奇?我就知道有一个人知你娘同名。她还是我故友的女儿,只是二十年不见,也不知他们好不好。”
“可是她不仅与娘同名,连相貌也是一样的。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我娘?”他曾见过阎维义收藏的画相,所以这样肯定。
“胡说什么?当年是我亲自将你娘埋葬的,怎会有假?只是事有凑巧罢了。”
“爹,您在府前挂着灯笼,是不是想为娘的魂魄指路?”
他原本以为阎维义会大发雷庭,不想他却很是平静,道:“不是,你娘一心只牵挂着别人,怎么会来这里?我在门前挂灯,是因为当年她曾说过会托人来看我,我这是怕那人找不到这里。可惜等了这么久,那人还不到,难道她又在骗我吗?”
暖雨己经完全搞明白,他与阎东所说的人就是自己,当初她确曾说过要回来看看他答应过的事是否做到,当时只是一句戏言,不想他竟等了二十年。
“谁在那里。”阎维义大吼一声,一柄小刀便如离弦之箭,朝暖雨所藏之处射来。暖雨不想竟会被他发现,指下贯力,将小刀紧紧抓在手中。
阎维义一击不中,双掌一推,己经欺身上来。
暖雨不敢大意,将伞往上一抛,双掌推出,与他对了一掌。她这一掌只在考较对方功力,绝无恶意,阎维义也查觉到了,退后两步,朗声道:“姑娘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小贼,深夜潜入阎府,不知所为何事?”
暖雨回身背对着他,为了挡住视线,故意将伞沿压得很低,怕他听出自己声音,不敢说话。
阎东见有人闯入,大喝一声,平步向前一跨,一记长拳,照暖雨面门过来。
“东儿小心。”手臂一展,将阎东挡在后面。阎东收拳不及,恰好一拳打中他右臂。
“你没事吧?”暖雨情不自禁,叫道。
阎维义一愣,一下子听出她的声音,颤声道:“暖雨,你终于回来了。”
暖雨浑身一抖,冷冰冰道:“什么暖雨不暖雨的。我是受人之托,前来看你是否遵守诺言的,可如今看来,你早忘了自己的誓言了。我算是白来啦,告辞。”
她一顿足,腾空飞上院顶。阎维义伸手一抓,稍慢一步,只扯下她半截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