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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情剑为媒

   过了半月有余,叶冰只字不提回去的事。暖雨好奇一问,她总是以小裘的病需要人照料为由。暖雨也曾想过带她回去,可是小裘突然冒出一个生母,让她断了这念头。

   这半月来,最纠心的要数阎维义了。他自从知道暖雨会医术,更是疑惑难解:同样的相貌,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声同,同样的医术。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若说两人是同一个人,难道她死而复生了?就算是死而复生,怎么又成了叶冰的女儿?难道是借尸还魂?思来索去找不到答案。想去问叶冰,可又难以启齿,这样整天郁郁难过,竟然生出病来。

   暖雨一听说他病了,赶紧过来诊脉。就在她手指刚刚搭上的一瞬间,阎维义一下子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心口怦怦直跳。直到她将手松开,方才缓过来。

   “暖雨……”阎维义轻声喊道。

   “嗯?”暖雨抬起头,对这称呼的改变并没有太在意,又或者是早已习惯了。

   “是你吗?”阎维义稍稍放大会声音。

   “是我啊。”

   阎维义正想再问,却不知该说什么,问她是否就是以前那个暖雨?还是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一直想着她?

   暖雨检查过后,开了方子,道:“你别再这样郁郁寡欢了。否则你的病永远也好不了。”

   “好不好得了又有什么关系?”他内心充满矛盾,心想只要自己病好不了,便可以一直留她在此,可又想留她在此又有何用?她根本不是那个挂在自己心上的那个人,这样留着她是否有些为人不耻?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就忍心看着关心你的人难受吗?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别人考虑考虑吧?”暖雨气得直跺脚,狠狠的掐了他一爪。

   这绝非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动作,而更像是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阎维义倏得缩回手来,暖雨讷讷道:“对不起,掐疼你了。”

   阎维义道:“你那天说我没有遵守当初的诺言,我也不否认。可是谁告诉你我曾对一个人许下过诺言的?”

   “当然是那个人了,难道还会是你吗?”

   当年暖雨去逝的时候眼前这人只有半岁,莫非她真的没死?阎维义忽的凑过来,问道:“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她在哪?她是不是还活着?”一阵清香扑鼻而来,熏得他心神荡漾。

   “我问你,阎东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都知道了还问干嘛?他是我一位故友的儿子,他本姓王,是过继到阎家来的。当时他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不遵照对她的承诺,娶妻生子呢?”暖雨最想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这样问。

   “我也知道,她这是为了好。当年父亲在世之时也却曾给说了一门亲事,可后来父亲突然离世,我实在不想伤害对方,便将亲事退了。你还是个孩子,当然不懂这些,等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暖雨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她心里自从有了阎维义,别的男子在她心中都不能激起涟漪,尽管现在他已是中年,可感情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我怎么是个孩子?若论江湖经验,我可不比你少。我也算是见惯世间悲欢离合的人。如果你再这样小瞧我,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手下不留情?”

   “当然了。你现在病了,得吃药,若是你惹恼了我,我一定开最苦的药开给你。”见他表情淡漠,又道:“你可别想着嘴在我身上,吃不吃还不是我说我算?我会叫秋燕来送药,在她面前,你这个做公公的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阎维义突然觉得她似乎很大,与自己年纪相仿,又觉得她似乎很小,比白秋燕还小。她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心思,又能猜到自己不好驳秋燕的面子,必定会喝她送来的药,其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可她又是这样天真,竟将下苦药看作是下狠手。她到底是谁?是上天派她来慰藉自己相思之苦的,还是上天要惩罚自己言而无信,派她来折磨自己的?

   暖雨煎完药,看着他服下,这才回到房中。叶冰正等在那里。暖雨叫了声娘,到她身边坐下。

   叶冰本只想来看看她,却见她一脸愁容,问道:“暖雨,你这么不开心,阎维义的病很重吗?”

   暖雨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写着厚厚的失意。

   “你跟他的事,准备怎么办?”叶冰一直觉得对她有所愧疚。若不是因为她,暖雨也不会遇见阎维义,也不会如此苦恼。

   “我能怎么办呢?我想,等小裘的病好了咱们就回家去,从此再也不来扬州啦。”

   “你放得下吗?”叶冰当然知道她放不下,否则也不会夜闯阎府,更不会答应留在此地为小裘治病了。

   暖雨双眼微垂,沉默许久,道:“这不是放不放得下的事,而是我给我他这么多提示,他都猜不出我是谁,那又有什么办法?他连我的字,我的声音,还有我的武功都不记得了吗?或许,他只是心里一直想着喜欢我,便一直重复想着,所以过了这么久,他仍然以为他是喜欢我的。但其实他早忘了我了。”

   “或许他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你的经历实在匪夷所思,也不能怪他。若是你现在遇见一个人,二十年后再见她,她依然是二十来岁,你会怎么想?你一定会想这两个人是母女,可你是我的女儿,他又该怎么想?他一定想这只是巧合,虽然有这么多巧合,他仍是想不到你们俩竟是一个人。”

   经她这一点拔,暖雨突然觉得心中疑云尽消,额头也舒展开来:“娘,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知道他是否还喜欢你,可以再试他一试。我记得当年你曾经说过,你们曾在一个小山村避难,还遇见不少好人。你不是说你曾经教过一个叫大智的医术吗?我想他应该对这人不陌生吧?”

   那个山村有暖雨最美好的记忆,她一下子明白了叶冰的意思,欣然道:“娘,我这就去看大智。可是如果他十天之后还不来,我就不回扬州了。你把小裘带到家里来吧。”这次暖雨是真的下了决心,如果他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那她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你这样可不行,我给你改个装扮。我敢保证,他一见到你,立刻就能认出你来。”叶冰将她推到梳妆台前,捣鼓了半天,暖雨拿过镜子一看,仿佛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暖雨当然知道这样子他能认出自己,可认出之后呢?又该怎么办?

   暖雨辞别了叶冰,悄悄溜出阎府,找大智去了。

   阎维义当天晚上便发现暖雨不见了,故作不经意的问杜俊,杜俊只说她有事,要离开两天。到第三天晚上,仍是不见暖雨,阎维义又问叶冰,叶冰本也打算明日便告诉他暖雨的下落,但他既问了,早个半天也无妨,便道:“暖雨说她受人之托,要向那人回什么迅息,我当时也没在意。只听说那人住在什么高大嫂家里,她还提到有个叫大智的。你可知道这个高大嫂、大智是个什么人?”

   阎维义一下子猜出她是要去找自己心中那人,果然她没死,他原本半死不活的心一下子变得生气勃勃,恨不得立刻飞到高大嫂家去。

   他连夜准备好行礼,第二天早上便骑上快马离开了扬州。

   夏日炎炎,二十年前的贫穷山村,也盖起了瓦房。虽然还有半数的草房,但其情景,早己是今非昔比了。

   村头,几个男女老少,围坐在树阴下纳凉。

   一名年长的花发老翁,揉搓着干瘪的双腿,向旁边那穿着短衣短裤、赤裸着大脚,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道:“大智,我明天打算去田里看看。”

   大智原本悠闲的脸一下子变得紧绷绷的,怒道:“不行。跟你说过了,田里湿气重,你这腿要是再下田,就一辈子别想站起来。”

   那老翁被喝的一愣一愣的,又不死心,小心询问道:“我就下去一会。这么久没下田,心里总是憋得慌。也不知我那几根稻谷长得怎么样了。”

   “你放心,田里的活总有人替你看着,你也别总三天两头吵着要下去,跟谁故意和你作对似的。大家都是为你好。如果你实在憋得慌,就去城里走走。反正那口大板车闲着也是闲着,那牛虽老,拖你还是拖得动的。”

   那老翁见无可商量,摆摆手,道:“算啦算啦。城里也就那样。年轻的时候天天想着进城,这些年进多了倒不怎么想了。还是咱这巴掌大的地方过着舒坦。对了,邻村的马村长来说村里有两个病户,请你明天去一趟。”

   “行。我早上就去。”指着远处嘻闹的一双儿女,道:“这两小崽子就交给您照看了。”

   “爹,爹,前面又有马儿来了。”小男孩玩耍一阵,突然向这边跑,边跑边挥手,另一名小女孩紧跟在他身后,喊道:“爹,爹,有一位漂亮阿姨过来了。”

   大智招呼两人过来,然后顺着大路望去,远远的果然有一名白衣女子牵马信步而来。看了许久,大智忽然甩开步子,向那女子狂奔过去,一直来到她跟前,顺了顺衣衫,兴高采烈道:“姐姐,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那白衣女子,愣了半天,问道:“你是……”

   “我是大智啊,当年曾跟你学医术的那个小年轻,你还记得吗?”

   “啊,原来是你。”白衣女子恍然大悟,道:“想不到你也长这么大了。高大嫂一家还好吗?”

   大智道:“高大嫂的儿子读书中了秀才,现在在县里教学,早搬去城里了。”

   小男孩跑过来,扯着大智的裤脚,道:“爹,娘叫你回去呢。”

   “姐姐,高大嫂不在,你就住我家里去吧。你走了这么些年,大伙都挺想你和叶大哥的。”这白衣女了便是暖雨,她做了装扮,大智虽觉她比普通人年轻了许多,却也并不觉奇怪。

   大智领着暖雨往家走,刚到门口,暖雨便听见到里一名小女孩低声道:“娘,爹把那漂亮阿姨带家里来了。”

   小女孩说完不久,大门便被打开,站在那里的是一名朴实的少妇,欣然道:“这位就是姐姐吧?快,快里面请。”她大概是常听大智喊姐姐,也跟着这样叫。

   大智一家人热情的招待着暖雨,暖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暖雨听说大智要出诊,想想自己也无事,便跟着他一起去,顺道看看大智的医术如何。大智当然愿意。

   二人天不亮便起床,吃过早饭匆匆赶路,直到正午方到马村长家中。不及休息,大智便让马村长领着到两名病患家中,开药抓药,耗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从村民口中,暖雨得知大智己经是这一带有名的名医了,且他有请必出,深得附近百姓爱戴,犹其是以他的医术,早就足以在县城里开医庐行医,却只因为济一方乡民,硬是不肯进城去,她甚感欣慰。

   在马村长家中草草吃了点东西,二人便又往回赶。刚到村头,便听一阵马蹄声,隔得很远,这地方不常有马来,暖雨猜多半是阎维义,便让大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

   她翘首以盼,盘算着如何向他解释,可待马转过弯,马背上的人看得很分明的时候,她跳动的心又沉寂下来。来人并非阎维义,而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勒马停在暖雨跟前,问道:“这位大姐可是姓叶?”

   暖雨奇怪他怎么知道,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少年道:“我是来传个口信,有一位姓阎的公子说他想见你。”

   “他怎么不自己来?”暖雨知道阎维义若是来了就一定会亲自来,而今他没到,这表示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少年道:“他来不了了。他现在在吉祥客栈等你,你去了就明白了。”

   从少年的口气,暖雨更加肯定他出了事,立刻回去与大智一家告了别,随着少年纵马直奔吉祥客栈。

   客栈的房里,阎维义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叫着暖雨的名字。

   暖雨迫不及待的推门冲进去,却听阎维义喃喃道:“暖雨,你为什么要装死来骗我?你可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一把脉,既乱且弱,心脏似乎随时会停止跳动。待要运功为他治病,阎维义一下子张开眼睛,紧紧抓住她的手,道:“暖雨,你……你终于来看我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找我?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可是我有不得以的苦衷,我……我真的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我。”暖雨反握着他的手,眼角己是泪痕斑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在临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我也知足了。”

   “不,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暖雨取出银针要替他刺穴,一针扎下去,竟然从针尖出渗出血来。

   重病之人气虚体弱,一针下去绝不会出血,她赶紧拔出银针,狠狠的将阎维义的手摔在床上,怒道:“哼,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来骗我。把我弄哭了,你满意了?”

   阎维义赶紧弹起身来,连连赔不是,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所以才想试探试探你。现在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就放心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从今以后?我可没打算跟你有从今以后。”她面色一改,冷得吓人。

   “为什么?”阎维义向来镇定自若,此刻也把持不住,慌乱起来。

   暖雨本是吓唬吓唬他,不想装得太过火了,便软下来,道:“你知道我为何与小姐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吗?因为我要保护小姐,又怕被别人认出来,故意扮作她女儿的模样来保护她,不想遇见你,虽然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她。所以不敢把真面目示于你,我怕你见到我本相之后便不再喜欢我了,又怕你将来见到她真面目之后会喜欢上她,所以才装死来骗你。”暖雨临时胡诌了这么个漏洞百出的理由,可阎维义此时也没心思去细想。

   他急切道:“你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而她,我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而已。”

   “小女孩?那你还时不时的往她身上看,不是喜欢她又是什么?”

   “我……我一直把她当成是你。”阎维义找了个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理由。

   “当成是我?你既然把她当成是我,那你就去找她吧,还找我干嘛?”

   “不,我的心里只有你。她长得再像你也不是你。”

   “万一她是呢?”

   “这怎么可能?你们俩相差了将近二十年。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善于撒谎,你还是别问我这种问题了。”

   “不善说谎?刚刚是谁骗我来着?事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你都会骗我,她怎么不会是我?我非得要你回答,否则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永不相往来。”

   阎维义见她并无半点玩笑之意,思虑了许久,实在觉得这不可能,便道:“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跟着你的。”

   “你说真的?”

   阎维义慎重的下了决心,暖雨道:“你先等等。”她出了房门,许久,才近来,她衣着未变,却比先前年轻了许多,阎维义一下子惊呆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是叶冰的女儿,也确实是二十年前你遇见的那个人,当年我们一起过元宵,一起养伤,一起去劫富济贫,你都还记得吧?这一切说出来都没人相信,你就当我是得到了神仙的帮助回到过去了吧。我给了你那么多提示你也猜不出来,我已经累了,不想再与你打哑谜了。是去是留,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决定吧。”

   二人一直沉默了近一个时辰,暖雨按奈不住,道:“你不说话,我是该认为你在等我自己走呢,还是默认让我留下来?这些年来我为了替娘治病,心思早己用尽了,我不想再费心思去猜了。我要走了,我即不回家,也不去扬州,我要出去散散心,以前行程匆匆,忘了看身边的美景,我要好好补回来。”

   良久,阎维义道:“好。”

   暖雨走出几步,忽听他这话,一股冰凉透彻骨髓。

   “我跟你一起去云游天下。总之你到哪,我就到哪。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暖雨心里窃喜,却并不回头,而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爹,娘,我走了。”拔腿奔到门外。

   隔壁房间,突然冲出来一对夫妇,女的冲着站在墙头的暖雨呼道:“暖雨,你这样走了,小裘的病怎么办?”

   暖雨笑道:“娘,你还是让替你们搭手骗我的那位高人治吧。”

   妇人笑道:“暖雨,你别胡说,哪有什么高人?”

   “哼,哼。没有高人,凭你们三个那点医术,怎么会骗得了我?”

   “哈哈,不愧是师傅的好徒儿,我原本还以为能多骗你一阵呢。”门里,张寿年捋着山羊胡,朗声大笑。

   那男的紧靠在妇人身边,道:“暖雨,你快下来,我跟你娘正在挑好日子,要给你们办喜事呢。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咱闺女的婚事什么时候才能办?”

   “爹,你放心,等找到能追得上我的人,你就可以办了。”说着,她跳下墙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俊怜悯的看着阎维义,道:“阎兄,能做的事我们夫妇都做了。只是这轻功嘛,我们俩也追不上她,只能靠你自己了。”

   “杜兄放心,阎某一定尽力。”阎维义一抱拳,腾空追了出去。

   “什么杜兄?该叫杜叔叔。”黑夜里传来少女爽朗的笑声,弥散在整个夜空,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声中尽是幸福的味道。

   正是情深未必得善果,须知世事总无常。非得历尽千般苦,哪得姻缘终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