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儿望着他,目光清澈,她淡雅一笑,“左陌公子,受苦了,请坐。”
她的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魔力,左陌竟听话地坐了下来。
“王后啊,他可是差点杀了你啊,你居然待他如上宾,要是依孤王,早就杀了他了。”君王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好儿又是一个淡笑,“王上竟是如此心胸狭窄?”
子昭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孤王就是心胸狭窄,不过,只要有王后在,孤王的心胸就会宽广。”
左陌终于证实了那个传说:杀伐决断的君王在他的王后面前总是深情无限。
如果说康好是远离凡尘的仙子,那子昭便是红尘中的妖魅,风姿卓然,英武不凡,一双睿智的眼眸如平静的海面,谁知道是不是掩盖住了波涛翻涌,还有无限的力量!
年轻的君王脸上带有一抹微笑,但微笑背后却是无法抗拒的王者霸气,那是与生俱来的,只要他站在那里,日月星辰都为之失色。
“左陌,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孤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左陌嘴角上扬,“死有何惧?要是怕死左陌就不进都城了。”
“是啊,飞鹰堡的人都不怕死,包括申玉。”
好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左陌大惊,神色复杂。
“你与申玉情投意合,相互爱慕,要不是申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想你们早就成亲了吧。申玉虽死,你却对她念念不忘,想要为她报仇,行刺王上,那日酒馆里在本宫眼前一闪而过的人应该就是你,本宫说的可对?”好儿的脸上依旧是淡雅的笑。
左陌腾地站起身,盯着好儿,手握成拳。
“我想,申玉爱的是有情有义,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的左陌,而不是卖国求荣,出卖自己同宗的左陌,左陌公子可同意本宫的看法?”
左陌再也忍不住,跌坐在木椅之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左陌再也无法强硬,眼前这位看似纤弱的女子一针见血,说到了他的最痛处。
“其实,你行刺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要扰乱王朝在边境的军心,因为你知道这次带兵出征的是我的父兄!当然,如果真的能行刺成功那就更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父亲阵亡,兄长重伤,全军死伤过半,可你知道吗,死伤的这些士兵中,有一部分是你的同乡!”
左陌的身体在颤抖,“你杀了我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你,你可是受人指使。所谓各为其主,本宫不怪你。左陌公子文韬武略兼具,若能用在正途上,定会有一番大作为,不知公子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堡主救过我的命,我是不会背叛他的。”左陌语气坚决,不留一丝余地。
“王后说不杀你,孤王就绝不会杀你,但是孤王可以杀了你的全族。”说完,子昭命侍从递给左陌一张条。
左陌看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因为那上面写得是左陌家人的住处,及全族人的详细情况。
子昭突然一改语气,平静地接着说道,“其实,孤王不是一个残暴的人,只是想要你知道孤王和王后的诚意。”
左陌依旧不为所动。
“左陌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人,叛离主人的事情的确不应该是公子所为。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左陌试探性的问道。
“现在,本宫就放你回去,一个月内,本宫会让你主仆二人反目,飞鹰堡堡主必欲杀你而后快。”好儿的眼中闪着光芒,那是属于智者的光芒。
“不可能,我跟随堡主数年,曾患难与共,怎会受你撩拨。”
“那你可愿赌?”她的身上有种气质,让你不自觉地跟着她走。
“好,赌什么?”左陌的声音掷地有声。
“公子若输了,就做王上殿前之臣。”
“若我赢了呢?”
“从此以后,必不再为难公子。”
“好!”左陌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话音刚落,店门口的侍卫立刻举刀,拦住了左陌的去路。
左陌冷哼一声,传得仙子一样的人物也不过如此,还真以为她有如此度量,与自己达成君子协议。
好儿看出了他的想法,但并没有解释,说道,“本宫尚未痊愈,行动多有不便,公子可否近前说话?”
左陌虽疑惑不解,但还是迈动了步子,走到一半时停下,说道,“王后娘娘不怕左陌再次对娘娘不利?”
话音未落,侍卫们再一次举起手中的刀,锋利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儿扬起一个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本宫相信公子的为人。”多年后,左陌时常回想起这句话,也许就因为这句话,让他誓死效劳。
左陌走到近前,好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药丸,托在好儿纤细白皙的手掌间,递到左陌眼前,“公子可敢?”好儿眼中的光华如水中清澈波光一样流转不停。
左陌拿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他知道,面前的这两个人权倾天下,说一不二,想要杀一个人,决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方法。
“左陌公子果真好胆识啊,竟一点不害怕。”子昭佩服地说道,“我猜王后给他的应该是解他身上的奇毒的吧?”
好儿不语。
“申玉死后,你一直都在研制解药。”
左陌一听,着实吃惊,这解药他研究了多年也未有任何进展,短短的数日,这位王后娘娘就能成功?
事实证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好儿就是那人外人,天外天。
好儿又交给左陌一个小瓶,“每日两次,每次一粒,半月后体内余毒定会清除。”
左陌将小瓶拿在手里,内心杂乱,不知该说什么,只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左陌离开后,子昭问道,“王后啊,你为何对这个左陌如此看重,放回去不说,还给他解药?”
好儿看着子昭,似笑非笑,“其一,左陌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王上想要开创一代盛世,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二,我放他回去,飞鹰堡堡主必会有所怀疑,再加上我给的解药,王上认为会如何呢?到时,在做些手脚,左陌必输!现在该做的就是查出飞鹰堡的堡主到底是谁!”
子昭哈哈大笑,眼角都要流出泪来了,“王后啊,我应该夸奖你一下。”
“你……太阴险了!”
好儿无语。
王宫上下白绫高挂,一片素颜,无人高声说话,沉闷的气氛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个小侍从不明缘由,低声问旁边的同伴,“唉,怎么回事啊,怎么弄成这样,没听说王宫中有什么重要人物去世啊?”
同伴惊讶地看着他,说道,“你还不知道啊,今日是越侯尸体运抵都城的日子,越侯是王后的父亲,又是为国捐躯,所以,王宫上下挂白绫披白孝。”
“哦,那王后娘娘一定很伤心了。”
“当然了,还不止这个呢,你知道吗,王后娘娘唯一的哥哥也重伤在身,听说情况不太好,听招凤宫的宫女说,这些天,王后虽然正常的协助王上处理国事,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可每次用膳吃的都很少,夜里还常常失眠,王上都急坏了!”
两人边走边谈论着,话语中明显带着对王后的关心。
两人走远后,王上的贴身侍从,也是现在的侍从总管小苏从石柱后闪出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刚听到两人背地里议论纷纷,本想走出来训斥几句,可转念一想,他们也是出于关心,也就装作没听见。
想到王后娘娘,小苏心中酸涩,这么完美的不似凡间之人的人,上天怎么就对她这么残忍呢。
转身离开原地,身后留下一串串叹息。
好儿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可今天却格外的刺眼,有种苍凉的感觉。
在几个侍从宫女的陪同下,来到王宫中的一个偏殿,因为秉已重伤,所以破例安排在王宫中,以便能得到更有效的治疗。
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殿内阳光充足,可好儿越接近内室大床,就越觉得寒冷,那是无法阻止的从内心冒出的寒气。
秉已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双眼闭着。
好儿坐在床边,用手里的绢帕轻轻地擦拭着秉已额头上冒出的汗,轻轻的,不忍打扰他的‘好眠’。
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来,秉已第一眼就看见一张美丽绝伦却又哀戚苍白的脸庞。
“好儿……”
“哥哥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她话语平和,就像秉已受的是一般的小伤。
可是,她心里明白,哥哥再也不可能站起来,四肢筋脉具断,脊椎骨受到重创,想要再站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换句话说,秉已从此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形同一个——废人。御医虽然说得含蓄,可好儿也精通医理,一听就明白。
秉已盯着面前的人。
淡淡的说道,“小妹,哥哥有件事求你。”平静语气里有种何世间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撼动的淡然。
“哥哥有什么事情只管讲来,好儿一定会为哥哥做到。”是的,一定会,无论什么……
“杀了我。”
好儿的心在揪痛着,可清丽的面容上依旧是淡淡的微笑。
“哥哥糊涂了吗?胡说什么?”
秉已唇角微翘,似讥笑,似嘲讽,眼神是繁华过后剩下的苍凉与绝望。
“好儿,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现在和死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我还有一口气在,每天还要忍受刺骨的疼痛,我不怕痛,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无法忍受……”
曾经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将军,从今以后却能苟且地活着,任谁都无法忍受,那是作为一个武者,一个将军的骄傲,尊严!
“哥哥……”
秉已就这个样子,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
“杀了我……”颤抖的声音,“哥哥只求你这一件事,给我最后一丝尊严……也让我和父亲……一起走……”
一声声哀求回响在好儿的耳边。
“杀了我!”
“杀了我!”
该……成全他吗?
他们都是聪明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到最简捷,最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现在,对秉已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死亡。
可是,道理谁都会讲,现实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好儿起身来到窗边,迎风而立。
再回转身时,宽大的衣袖里已多了一把匕首……还是成全他吧,成全一个武者的骄傲……
扑哧!
利器刺破衣衫的轻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秉已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把精致的匕首弄如自己的胸膛。
嘴角有鲜血溢出,却努力的笑着,恍惚间想起小时候的好儿,永远华裳翻飞,永远笑声连连,可现在……
好儿猛地抽出匕首,鲜血从秉已的胸口喷出,溅染在好儿的脸上,身上,雪白的衣袂出现点点鲜红。
“哥哥,走好!”好儿笑了,笑得哀戚。
秉已也笑了,有晶莹的泪滴蜿蜒而下,泪痕斑驳。
“好儿……你要….快乐…..,哥哥…….不能再…..陪你…..了。”
闭目,阖眼。
血珠从匕首上一点点滴落,那是好儿的眼泪。
殿外,小苏要入内,却被子昭抬手制止。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她需要时间,让自己平静。
葬礼,遵从了好儿的意见,从简。
简单的仪式过后,入棺下葬。
好儿亲自推着一辆车,车上有两口棺木,那里躺着的是她最亲的亲人。
一步一步向前走,眼里没有泪,身后的文武群臣早已有人呜咽出声……
“好儿…...”子昭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墓地,好儿将棺木放进去,然后拿起工具,土一层层掩盖在棺木上。
每一次潮湿的土落下,都会让好儿想起和父兄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欢笑的,忧伤的,父亲的调侃,兄长的担心,无论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有……从此,阴阳两界……
雍辛想要上前帮忙,被子昭止住,“让她去吧,否则她会崩溃的。”
“可王后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雍辛担心的说道。
“身上的伤没关系,只怕她的心……”子昭没有再说下去。
祭品摆好,子昭上前,轻声道,“好儿,节哀吧。”
好儿跪在地上,没有反应。
子昭上前搀扶,发现她的嘴角有血丝流出,立刻吓得大喊,“好儿!”
好儿眼一闭,嘴出一大口血,喷在坟地上,人瘫倒下去。
她觉得自己的四周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无路可走,只是耳边似乎有微弱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