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天牢门口,好儿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但却知道每次来这里都会有人死去。
“娘娘,王上吩咐过,您最好不要进去。”
好儿淡淡说道,“开门。”
侍卫左右为难,“可是……”
好儿一双水眸朝他冷冷一瞥,那侍卫浑身一冷,慌忙去开牢门,开锁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直到好儿进了牢房,侍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淋淋。
挡再见到越仲时,后者怔怔地看着自己,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小茉’,好儿知道那是母亲的名字。
看见她,越仲立刻不顾形象地爬过来。
“小茉,小茉,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好儿难过,这么多年从不知道,父亲对母亲的爱这么深浓,从不曾遗忘。
“我是好儿。”
“好儿!好儿!对,是好儿,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吧!快,快!我要去救你母亲,你母亲在等我去救她,小茉,小茉,等我!”
好儿闻言顿了一下,随后哀伤地说了一句,“父亲,你怎么了?疯了吗?”
越仲立刻激动起来,“我没疯!我要登上王位,那样就能保护小茉,就没人敢害她了!”
父女二人一阵沉默,无声无语。
昏暗的牢房,好儿纤细的身子如冷月清辉,洒落一地的寂寞,惆怅和伤悲。
就那样孤独地存在着,有些冷。
半晌,越仲的理智渐渐回到了大脑。
“好儿,你去杀了他,杀了子昭,他是你的仇人,王室的人都是你的仇人!”
好儿绝望地闭上眼,薄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父……亲……”
他扣住好儿单薄的肩,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好儿的肩捏碎,“他绝不会提防你!只有你能杀得了他,好儿!”
“好儿,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我!”
“好儿,你从小就失去母亲,没得到过母爱,都是他们的错!杀了他,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控制住那些朝臣,到那时,天下就是我们父女俩的了!”
事到如今,他还在想着王位!
“父亲,那个王位就那么重要吗?你真的只是因为母亲的死吗?我不会杀他,我不会让刚刚安定一些的国家再次陷入动荡!”
扣在肩头上的力道松了,好儿立即退后一步,不再看越仲的脸。
“好儿……”越仲抬眼就看见一张倾国倾城却有哀伤苍白的脸庞。
“我会离开他。”好儿话语幽幽。
越仲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不认识一般。对于一个将权势看成终身奋斗目标的人来说,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好儿的做法吧。
好儿淡淡的说着平静的语气中有着世间无法撼动的力量,“康好一生就爱了这么一个男人,真的希望能与他长相厮守的。”淡淡的眼神是繁华过后独剩的荒凉。
“曾经答应过他,陪他看这万里河山,现在,却要离开了。”曾想过要离开,也想过无数种离开的理由,却万万没想到这一种……
从此,还有谁会关心自己的冷暖?
从此,还有谁会在深秋时节陪自己赏艳红的枫叶?
从此,还有谁会在深夜陪自己看满天星斗?
再不会有人了……
越仲颤抖着伸出手,“好儿…..是父亲对不起你。”
抬眼,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母亲,不该把她当做你野心的借口。你对不起的是哥哥,是你把他推向死亡!”
牢房里再次静默无声。
牢门口传来狱卒咋呼之声。
“快把越仲带出来!”
“出了什么事?”
“今天在广场公审,我奉命来把他带过去。”
狱卒高昂的声音传入阴暗潮湿的牢房。
越仲突然像疯了一样,猛然冲上前,扯住好儿的一角,哀求道,“好儿,杀了我。”
好儿脸色惨白,静静地看着父亲。
“杀了我……”声音颤抖,“我不能去公审……杀了我……给父亲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扑哧一声!
利器刺入肌肤的声响。
越仲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柄长剑没入自己的胸膛。
猛然一推,长剑没柄。
越仲仲笑了,恍惚间忆起记忆中的小茉,华裳翻飞,如彩蝶翩翩。
好儿倏地抽出长剑。
鲜血从越仲的心口涌出,身子也跟着软软瘫倒在地。
晶莹的泪花自脸上蜿蜒而下,泪痕斑驳,“这样也好,我也累了,该去见她了。”
闭目,阖眼。
从此长眠,再也不会醒来。
好儿静静地看着血珠从长剑上滴落,仿佛听到了血珠落地的声响。
抬手,触摸自己的脸,湿湿的,什么时候自己哭了。
转身离开牢房,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好儿觉得胸口热热的,一阵剧痛,有腥甜的东西在喉间涌动,一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王后娘娘?……”奉命押送越仲的陈衍看到好儿的样子震惊不已。
“我没事。去告诉王上,就说犯人越仲在狱中自杀身亡了。”
陈衍略微沉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躬身行礼后,说道,“是。”说完,转身向广场走去。
回头看了一眼好儿,好儿无力地靠在一棵树旁。
陈衍低低叹口气,这样一位谪仙一样的女子,老天为何让她承担这么多的痛苦!
结果,公审会上除了飞鹰堡一些负责人员,重量级的人物就只剩下叶容了,整个过程叶容倒是一脸坦然,竟毫无羞愧之色。
最后,叶容等人被判车裂之刑,即可执行。子昭念在叶容多年来也有很多功劳的份上,问他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叶容只说了一句,望王上好好对待叶邢,不要迁怒于她。
子昭没说什么,却点了点头。
等叶邢收到消息,赶到时,公审已经结束,看到父亲被押解刑场,叶邢当场便昏了过去,休养了十几天才慢慢好转。
此事,在朝中上下乃至全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当今王上只有一后一妃,而这两人的父亲却都犯有叛国之罪,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开始暗中盘算。
尘埃落定,王宫中却显得萧索。
几日后,王后下旨,为振兴王室,将在全国范围内,选十位佳丽进宫为妃。
于是,下属各镇及诸侯国纷纷选派才艺,品行良好的年轻女子进都城。进都城后,再由负责人员经过层层选拔选出二十人进入王宫,最后由王上,王后钦定十人为宫妃。
这一次,子昭意外地没有干涉,还很配合。令好儿着实惊讶一番,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
经过这些事情,他明白好儿为了他,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多少,付出的又是什么,他也不应该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了,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就应该为这个国家承担起责任。
册封大典在一偏殿举行,子昭,好儿一身正式宫装,端坐在高位置上,叶邢坐在左手边的位置上,随侧观礼。
她的眼睛里,好儿的影像似生了根一样定在那里,她是一个如此耀眼的存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她那种济世爱民的情感和对子昭至死不渝的爱情,在这巍峨的王宫中显得格格不入。叶邢心中暗想,她是否呆错了地方?
茫茫一眼望过去,她突然心生无措,芸芸众生,都有各自的前程与道途,自己的却在哪里。她能文能武,又精通商道,一直自命不凡,时至今日她又做过些什么?将来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又能留下些什么?
她有些恍惚,耳边册封宫妃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了。
直到册封大典结束,她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招凤宫。
“启禀王后娘娘,叶妃娘娘应旨前来拜见。”
“让她进来吧。”宫女领旨后转身出去。
叶邢带来的还有一支玉笛,宫女捧来古琴放在好儿面前,好儿说道,“听闻叶妃不仅擅长商道,对音律也甚为了解,不知可否同奏一曲?”
叶邢笑道,“能与王后同奏是叶邢的荣幸。”
叶邢不知对方目的为何,但心中却无一丝慌乱,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丑陋心机的人了!
琴声先起,乃是一首起伏很大的曲子,叶邢稍一沉吟,便起音相和。
整首曲子表现的是一个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有开心,有悲伤,有理想,有无奈……
叶邢抬眼,看向好儿,这才知道,好儿是借曲子来抒发自己的情绪,她终究是人,不是神,怎么会没有欢喜忧愁!只是一直都压抑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心底。
琴音未停,却有一阵如耳语般的轻声传来。
“本宫有事相求,不知叶妃能否听本宫道来?”
叶邢略惊,王后怎会有事求她?稍定神,继续吹奏,却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本宫不日即将远行,王后之位不可空,还请叶妃娘娘接任,王上……就由叶妃娘娘照顾了。”
寥寥数语,在叶邢心里就像开了锅一样,笛声骤停。
“娘娘请三思啊。眼下万事初定,正是你与王上开创盛世,一展宏图的大好时候。”
好儿玉手轻抚,一串琴音掩过,“我一直就想离开,怎奈天下大乱,实不忍王上一人劳心劳力,也是自己情关难过,才一直没有离开,在这宫中有多少人因我而死,实在是罪孽深重,父亲又牵扯到叛乱,实在不应在立于此位。”
好儿知道,关于父亲叛乱一事,没有人说是因为子昭暗地里压下,可实际上朝中有好多人心中有想法,如若处理不好会有很多麻烦。
“你就放得下王上?”
“放不下也得放!”好儿将手一放,琴音顿止。
叶邢怔怔地望着好儿。她真的不懂,这位王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多情,也绝情,然而,多情也罢,绝情也罢,怎么都怨不得她。命运的安排,不是靠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的,然而她却在其中苦苦挣扎,让人无限敬佩。
叶邢说道,“娘娘所托之事,叶邢不能答应。”
好儿望向她。
“刚进宫时,我对后位势在必得,因为我认为没有人爱他能胜过我爱他,可后来我知道,是我错了。无论怎样,王上对你的感情谁也替代不了,王后这一走,王上会怎么样?后果会如何,王后可想过?”
好儿沉默不语。
叶邢出声道,“看来,王后娘娘现在已无心再奏,叶邢先行告退了。至于娘娘所说之事,叶邢希望娘娘三思而行!”行罢礼,头也不回地走出招凤宫。
走出招凤宫,叶邢突然觉得天空好高,一眼望过去,是悠悠的蓝色,而身后是长长地影子。
叶邢觉得轻松了很多,当她对好儿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压在自己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康好,我期待你的选择,希望这一次你仍能有正确的决断!
这时,招凤宫中又传出一阵阵琴声,平缓,自然,如山间流水,意味深长。
叶邢垂首低笑,“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隐约的琴声渐渐清晰起来。
叶邢带着微笑大步离开。
当子昭走入招凤宫时,看到金色的夕阳从窗口倾泻而入,洒在好儿的身上,华贵的宫装,雍容的姿态,出尘的气质能轻易地将人的目光锁定,无法再移开。
子昭就站在有着些许距离的地方,静静的欣赏着,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种享受,甜蜜而幸福!
很久以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真心爱上一个人,能让他全心全意,更没想到会愿意与之相守一生。
然而现在,他对上苍充满了感激之情,能让他与她相遇,和她相爱,相守是他此生最为满足的事情。只要能每天看着她,守着她,其他的再无所求了。他贪恋这份温暖,这份真情,也贪恋那道炙热的目光,这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每当想起它,就会有一股暖流流入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所以,他再也放不开手,无论怎样都要紧紧地抓住。
“王上,你回来了。”好儿抬起头,对他露出最温柔的微笑。
亲们,为什么都无声无语,貌似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亲们,这不厚道哦!!!!
册封宫妃后,子昭知道这回是躲不过了,也就没有再躲,时常会招其他宫妃侍寝,但多数时间还在住在招凤宫,其次去得多的便是叶邢的寝宫。
这天,好儿回到招凤宫,看到子昭正在与一摞奏折奋战,她走过去,说道,“王上,你怎么到这来批阅奏折了?”
“你快来看,各地都是喜报频传。我想在这等你,与你一起分享这份快乐啊!”
好儿微笑,“都是王上英明神武,治理有方。”
自找抬头,故作惊讶道,“好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好儿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子昭忙站起身,将她搂进怀里,“若没有你这样好的王后,我也是一事无成,哪会有这般成绩啊!”
“王上不用妄自菲薄了。”好儿靠在他的肩上,“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子昭的唇贴近她的耳边,说道,“你就是我的太阳,我的灵魂。”
好儿迟疑了一会儿,说道,“王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
“不可以!绝不可以,想都别想!”子昭抱紧她,“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离开,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好儿,求你,别离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事你只管说,我一定办到,哪怕天上的星星,只要……我能每天见到你!”
子昭无比坚定的目光刺进她的心里,好儿不敢直视,不自觉地想要避开,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说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王上不要在意,还是继续批阅奏折吧,不然那些大臣又会念你了!我弹琴给你听!”
好儿走到琴旁,定了定神,一曲婉转的曲子倾泻而出。
两人相隔并不远,一偏头,子昭就能够看清楚她的神情,淡淡的。偶尔,两人相视一笑,与暮色中金色的夕阳一起流淌。
那时,他并没有听出好儿的弦外之音……就算听出来又能怎么样?好儿的性子,他又怎会不了解,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纵然天地变色也不会令她改变。
当晚,好儿老是盯着他怔怔地出神,惹得他忍不住一次次地亲吻,还戏谑地说道,“是不是今日终于发现我英俊潇洒了?”
好儿还是怔怔地盯着他。
“好儿……”他轻声唤道。
一个很轻很柔的吻,只是双唇相贴是能感知对方的温度。
好儿的双臂环上他的肩,睫毛颤动,眼角好似有晶莹地液体溢出。
他有些慌乱,已经好久没见到好儿哭过了,好像从好儿进如这王宫大院,就没见过她的泪水,也没见过她那阳光般的笑颜。
好儿伏在他胸前,温湿的热度渐渐地传来。
子昭抬起她的脸,上面已有了斑驳的泪痕。他心疼难当,“好儿,我的好儿,你这是怎么了?你把我的心都哭疼了。”
一瞬间,泪如雨下!
一滴滴一串串晶莹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纷纷滚落在好儿白皙无暇的脸颊。
颤抖着闭上眼睛,试图止住泪水,谁知泪水如决堤的洪流肆意奔流,根本不听使唤。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子昭的掌心,清晰地感觉到灼人的痛。
子昭强忍着心底的痛,抬手,指尖到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柔柔地抚了上去。
修长有力的十指,用最轻柔的力道拭去她温热的泪花。
怀里的人儿也忍不住逸出一声声哽咽。
更多的泪奔涌而出,子昭默默地为她擦拭着泪,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一声轻叹。
我的……好儿啊……和男儿一样上战场杀敌,亲手送两位至亲之人离去,经历了种种都未曾如此哭泣过,未曾如此软弱过!
无法止住好儿的哭泣,子昭只能捧起清丽的脸,已吻封之。
滚烫如火的吻覆上冰冷的唇,细细地描绘着,却难掩如大海般的深情。
好儿仰起头,缠绵回应……
青丝拂乱,唇齿交缠。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是我爱那一种!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一觉醒来,枕bian仍有些许余温,人——却已不见。
子昭觉得不对,忙唤来侍卫宫女,可一个个神色茫然毫无察觉。
“王上,桌子上有封信。”一宫女取来交到子昭面前。
上面赫然几个大字,王上亲启。
子昭急切地打开,字只寥寥数语,一眼便可看全。
子昭只觉得身体发凉,站都站不稳。
王上,请恕好儿不辞而别。这王宫大院,终非我托身之地。现天下初定,不可在因我父一事引起动荡,一切事物皆已安排妥当,请容好儿退隐山林,王上可宣告王后病故,后宫之主可由叶妃担当,至于叶容一事,因叶邢手中无兵权,也无靠山,不会危及任何人的利益,所以朝臣不会太过反对,王上可酌情处理。山高水长,好儿祝王上福寿安康,好儿会每日为王上祈福。与君尘缘已尽,无需再找,好儿留。
子昭闭上双眼,侍卫宫女担心地看着。
突然,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高吼出声,“好儿——”
稍作沉吟子昭立刻命令道,“准备快马!”
王城之外,白衣单骑,好儿回头望去,那一片辉煌的宫殿在朝阳中也显得模糊不清。
没有什么遗憾了只觉得心口有些疼。
不知多年后能否还记得你的笑脸,但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就算沧海变桑田,也一定会记得一起看满天星斗的夜晚,你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我走了,可还有人陪你一起纵马狂奔,一起看日升日落。
可是,该离开的还是要离开,那就,这样吧,这样结束吧!
调转了马头,催马,离去。
“康好!——”一声断喝,压抑着的不知是怒气还是伤悲。
看着快马加鞭追来的子昭,好儿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竟一时相对无语。
“王后娘娘不知要去哪里?”
好儿一言不发,她没想到子昭会追来。
“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坚定,无半分妥协,但眼神却是空洞的。
子昭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吗?从此,再不相见?
不,我不会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