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年的交战,好儿知道,鬼方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甚至比当初的土方还要难缠。
鬼方的首领名叫甘布,是个残暴嗜血之人,不仅经常欺压边境王朝的军民,就连自己的族人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甘布之所以能一直统治鬼方,除了自己铁血的手腕之外,另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有他的亲弟弟甘赞的辅佐,甘赞为人谨慎,熟知兵法,才华了得。
好儿知道,按照常规的打法,是很难取胜的,就算取胜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好儿决定,亲自带领一支小分队,绕过雪山,出奇制胜,直捣黄龙。
此计一出,众人坚决反对,反对的不是计策,而是反对由好儿亲自上阵。
可好儿考虑再三后,还是决定亲自率领小分队出征,因为它关系到整场战争的胜败问题,决不允许有一丝偏差。兵贵神速,好儿立刻将铠甲头盔一应穿戴齐整,带领早已列队整装待发的五百兵士,纵马向着远处的雪山行进,而此时的天空仍然是一片灰黯,并无一丝发亮的痕迹。
一路上风驰电掣,虽人马众多,行动间却并无一丝人声,就连偶尔的一声马嘶也显得极为突出。
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一片火红,待走到近前才知道那是熊熊烈火。
火光仿佛将半个天空都燃烧起来,整个村落都在一片火海之中,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好儿马上带着一百兵士冲了进去。
在冲进去之前,看到村里燃着冲天的大火,但却一片寂静无声,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看到这一片火海中的无比惨状时,好儿的手足亦不禁一阵冰凉。
整个村落只剩下一些烧得发黑的模糊的残垣,在深黑的夜幕里,间或闪动着将熄未熄的红色火光,而且灰烬中还传来了令人作呕的骨肉烧焦的臭味,盘旋着向着天空升起。
满地都是死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上都有多过一个的致命伤痕,有的肠穿肚裂,有的头被砍去,死状都是极其惨烈。
好儿在战场上也看过流血死亡和sha戮,他自己在战场上也杀过敌人,但这里不是战场,这些人也只是些普通的平民百姓。好儿的眼中几乎可以浮现出那些蛮族士兵以杀人为戏,而这些普通百姓哭号惨叫的场景,这已不是sha戮,而是屠杀,是兽行!
每个人都觉得胸中有股无法抵制的怒火在上涌,只有好儿静静地端坐在马上看着,而一言不发。
在这个漆黑隐晦的暗夜里,在这个更甚于地狱的修罗场中,一身银盔银甲的统帅就如同月夜的清辉,丝毫不染凡尘。
“将士们……”好儿的声音极清极静,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有种让人安定的意味,“这些人虽不是我王朝军民,但也是平民百姓,我们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一定要打败鬼方,还这里的百姓一片安宁。”
热血在每个人的胸膛里沸腾。
“鬼方的兵将一定还没有走多远,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所以在他们回去之前一定要将其歼灭。”
“是。”五百兵士齐声断喝,声如震雷,随即风卷而出。
在急速的奔驰中,好儿突然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感觉,原来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雪花来。
先是零星地雪片飘飘洒洒,然后逐渐变大,渐渐地变得密集,没过多久,漫天如羽的雪片从天空中纷扬而下,整个天地间忽然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天空,掩不住满脸的惊诧,这里下雪也属正常,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已经奔出了一段路之后,好儿不禁回首望了一眼,只是重重的雪幕厚重,已经看不清刚才的村落了,冒烟的残垣、残缺的尸体还有那么多的血……都迅速地被掩盖在了纯白色的大雪之下,变成了一片白色,就象是什么也从未发生过似的。
雪虽然很大,无法辨认方向,敌人的踪迹也很快被大雪掩盖,但好儿手下的追踪能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很快就有人来报,前方不远处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好儿暗暗传令下去,众兵士弓已在手,刀亦出鞘,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一鼓作气地冲杀了上去。
突然间杀声震天,从漫天的风雪中旋风般杀出大队人马,先是一阵箭矢如急雨而下,队伍最后面的蛮族士兵已是纷纷落马,倒了一大片。
一时间人仰马翻,那些猝不及防的蛮族兵士发一声喊,丢下劫掳来的几辆大车,只顾着夺路而逃。
好儿所率部众已是席卷而至,敌兵不敢回身应战,而是仓惶逃跑,实是胆气已丧,如何抵得上王朝士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一番冲杀?只见刀光寒亮更胜雪光,那些蛮族兵士很快被杀了个七七八八。
白马银甲的好儿犹如一道闪电,直透入到敌军的中心,手中银钺山下翻飞,绝不容情,他身上的银甲已渐渐染成了腥红,那是敌人飞溅而出的鲜血。
就在战事要结束时,好儿突然发现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飞鹰,正盘旋着向远处飞去,好儿暗叫一声不好,这一定是鬼方用来传递消息的,不及多想,好儿拿出弓箭瞄准飞鹰,同时,不远的地方有另一只弓箭也再对准好儿的眉心。
两只箭一同飞驰而出,好儿虽已察觉有异样,但时间紧迫,不允许她顾忌太多,手中的箭离弦时才侧身闪躲,但那支利箭还是射中了肩胛,不过,庆幸的是那只传递消息的飞鹰没能躲得过此劫。
为了不影响士气,好儿趁没人注意,一把拔下箭,粗略地包扎了一下后,用披风挡住了伤口。
雪越下越大,连风势也在变得猛烈起来,遮天蔽日的雪片被狂风席卷着呼啸而来,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但依然无法阻挡这五百兵将前进的步伐,经过两天的急行军,终于来到了鬼方总部的背后。
在一处山坳里,好儿叮嘱道,“将士们,前面就是鬼方总部,守卫的兵将大部分都被派往各处,所以在总部的并不多,但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在鬼方的增援部队赶来之前杀掉甘布。”
“是。”
于是,五百人悄无声息地如鬼魅般接近鬼方统领的大帐。
从天而降的五百人猛然杀入军营,令所有的鬼方守卫措手不及,这五百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敏捷,那些守卫哪里是对手。
满脸横肉的甘布从帅帐里出来时,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惊慌失措的在侍卫的护卫下四下逃窜。
好儿提马上前,银钺的寒光闪过,甘布周围几个侍卫瞬间魂归地府。
高举银钺,看着惊慌的甘布,好儿想起那些惨死的百姓,心中怒气翻涌,紧握兵器的手急转直下,没有一丝留情,鲜血喷涌,残暴的甘布结束了他的一生。
统领一死,军心涣散,所有人四下逃窜。
与此同时,前方战场,作为副帅的丰寅也适时对鬼方发起了总攻,就在两军僵持不下时,甘布已死的消息传到战场,鬼方军心不稳,节节败退,甘赞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便率军后撤,第二天呈上降表,王朝大获全胜。
消息很快传回王宫,子昭大喜,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八十里迎接凯旋而归的妇好。
清风徐徐,芳草依依,艳阳高照。
两人在草地上策马狂奔,将所有的人甩在了后面,不时传来两人朗朗的笑声,这种深厚的感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羡慕。
飞驰的骏马突然慢了下来,子昭一愣,回头望去,只见好儿脸色苍白,随风飞起的披风下竟是一片殷红,子昭心中一紧,扬声问道,“好儿,你怎么了?”
好儿沉重的眼皮略微抬起,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张,没能说出一句话,便栽倒在子昭的怀里。
巍峨的宫殿里,灯火辉煌。
朝中重臣,一群太医全都面色沉重。
一直负责给好儿看病的太医把脉之后冷汗冒了一层,将那脉象把了又把。
子昭一直注意着太医的神色,此刻便看出了端倪,强压下心中的恐慌,问道,“王后她究竟怎么了?”子昭虽然对医理并不精通,但多少也知道些,肩胛处的伤并不严重,根本不会导致一直昏迷不醒。
老太医慌忙跪倒在床前,说道,“王后娘娘是外邪犯肺,肺失宣肃,于内是腠理疏松,肌肤薄弱,肺娇脾虚……”(借鉴的,这是用来描述肺炎的。)
“不要给我备医书,我就问你,严不严重?”
老太医跪在那里抖个不停,哆哆嗦嗦地说:“严、严重……王后娘娘肩胛处的伤口周围有毒,毒虽不是很猛烈,但由于时间过久,已深入骨髓,严寒风雪导致高烧不退,引发以往旧疾……”
“到什么程度?”
“只剩月余….”
子昭抬起头,面无表情,一向镇定的武丁大帝弯下腰,猛烈地咳嗽着,紧捂着唇的指缝有殷红的液体渗出,滴在地上,鲜艳得刺目。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子昭摆摆手,所有人悉数退出大殿。
纷扰俗世,万丈红尘,只想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星辰变换,繁华落尽,怎比你阳光般的笑颜。
大殿里点起了小炭炉,烧得很暖。
长夜更深,烛影摇红,青烟嫋绕。
“子昭……”
“嗯,我在……”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拥,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柔,“冷不冷,我再给你加床被子?”
“不用了……抱歉,也许不能陪着你看尽万里河山了。”
“不会的。”
子昭把头埋在好儿的颈窝间,不想让好儿看见自己的泪光。
感觉到有股温热渗进衣服里,好儿叹息,这个男人有时就像一个小孩子,以为藏起来就不会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子昭……”
“恩。”
“陪陪我吧,可好?”覆上他的手,好儿静静凝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想把光阴停滞在此刻。“就这一个月,你放下家国大事,就陪我一人,可好?”
“好……”子昭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觉撕裂了般引得胸中剧痛!
好儿,好儿,你可知,孤独一人的感受……
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的……
如果你,如果你……真的……我该怎么办……
好儿,红尘之中,若少了你,子昭该有多寂寞……
如果,真的是那样,奈何桥边,你一定要慢些走,等等我,只求来生还和你一起走……
好儿每天醒来,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容颜,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的体温。
这样,就满足了,哪怕,只有只有这短暂的一月。
好儿不知道老天什么时候会带她走,但是,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要为这个国家,为这个男人,留下自己所能留下的一切。
好儿的目光穿过层层纱帐,遥望宫门外的风云变幻。
这是强者为王的世界,要想屹立不倒,就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再强大……
王朝虽已平定了几个威胁较大的方国,但仍有很多势力虎视眈眈,王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军民疲惫,如果这时几个方国联合,那么,王朝局势岌岌可危。
好儿硬撑着痛苦难当的身体,提笔挥毫,夜以继日的撰写排兵布阵之法,以及对每个有威胁的方国的特点进行了具体的分析,并有针对性地拟草了击破方案。
对此,子昭没有阻止,他知道,好儿是为了他,在与老天抢时间,如果不让她做,她会有遗憾的……
“子昭,你不是一直想要……称霸天下,开创一代盛世么……我助你成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可好?”
断断续续的喃喃低语,伴着剧烈地咳嗽声,掩口的绢布沾染点点腥红。
子昭突然抬手掩面,泪水夺眶而出!
好儿,你可知道,若能救你,我宁愿袖手天下。
雍辛和左陌被请到了好儿生病以来一直居住的明月楼。
两人踏进枫林,第一感觉就是安静,没有任何喧哗,或是踩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响,焦灼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走至小楼门口,刚推开门,里面就传来一阵咳嗽,雪白的衣襟上立刻开出朵朵红梅,令人触目惊心。
“娘娘……”雍辛大惊失色,快步上前。
“没事。”好儿只是静静地挥挥手。
苍白的面色,深陷的脸颊,但却依然清贵绝伦,低垂的眼眸敛尽了风华。
两人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有着天生的高贵气质,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能保持着自己的风韵,就算死亡也无法剥夺。
好儿轻轻说道,“你们来了,坐吧。”在她的小楼里没有君臣,只有朋友。
“娘娘……”两人除了这两个字,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左陌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王后,哀伤的说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呢,这样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
现在小楼里的三个人都是智者,任何事情都会选择最快最好的方法来解决,包括,死亡!
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还有何意义,他不懂。
好儿微怔,倾城的容颜上是难掩的深情。
这一点,她何尝不知,可是,若死了,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永远……
“娘娘是为了王上。”雍辛红着眼圈说道。这世上,除了子昭,雍辛是最了解好儿的人了。
好儿闭上眼,语调平缓,“雍辛,左陌,是我对不起你们。”
雍辛,左陌扑通跪倒在地,两个也一样绝世的男子泣不成声。
“你们本可以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是我把你们卷入这无休止的争斗里。”
“没有。能为娘娘效命,是我们的荣幸。”左陌的话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沉默片刻。
好儿说道,“我有件事求你们。”
“只要我等力所能及,但凭娘娘吩咐。”
“我走后,希望你二人仍能全力辅佐王上,完成他的宏远,可好?”
当初,他二人之所以在朝效力,都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走了,他二人也很可能会离开。
“娘娘放心,我二人定会全力辅佐王上。”
好儿微微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好儿看向左陌,说道,“左陌,你先去忙吧,我还有些事交代雍辛。”
“是。”左陌应声退出小楼。
小楼里一阵寂静,久久听不到好儿出声。
雍辛略一迟疑,问道,“娘娘?”
好儿自恍惚间醒觉。
半晌,抬手摸上脖颈处的项链,那是他送给她的定情之物,说是要送予要与之白头携手之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好儿冰冷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条项链。
随后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说道,“这里的药叫忘情丹,能让人忘却生命中最深爱的人,我走后,就让他把药服下吧……”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
从好儿病重以来,很多人都怀疑,好儿一旦离去,子昭马上就会跟着她去。
雍辛接瓶的手在颤抖……
“国家根基未稳,不能没有他……这样,我走得也心安……”
就让他忘了我吧……
天下人都道王后娘娘冷静,睿智,多情,可有几人知她一样冷酷,无情……
雍辛不语,慢慢拭去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点什么,可好儿只是静静地一挥手,宣告谈话结束。
雍辛离开后,好儿顿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软榻之上。
待她走后,他会称霸天下,妻妾成群子孙无数,然后福寿双至,寿终正寝。
而她,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在他的世界里不再有她的存在……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此时,没人注意到,子昭正笔直地伫立在小楼门后,肩膀上是厚厚的积雪。
好儿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症状一天比一天加深。
时而低烧时而高烧,几乎每天都在昏睡中度过,偶尔醒着的时候就和子昭说说话,话里不禁带了些叮嘱的味道。
这一天,好儿意外地没有昏睡,神色颇为清明,她握着子昭的手,轻声说道,“抱抱我吧。”
“好。”
子昭抱紧好儿,尽可能的让她贴近自己的怀里,忍着喉间的酸涩说道,“好久没抱你了。”
“恩。”好儿轻轻应着,“晚上你带我去看星星好不好?”
子昭怕自己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睁着眼不敢出声。
好儿等了很久没听到回答,却觉得意识有些模糊,怕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便再次问道,“好不好?”
子昭哽咽着说,“晚上天冷,你会受不了的,等你好了……”子昭实在说不下去了。
好儿微微叹息一声,“你啊……应该说好的……”
眼泪终究没能忍住,落入好儿失去光泽的长发中消失不见。
“好……好……晚上陪你去看星星……”
晚上突然狂风大作,乌云满天,星星也终究是没有看成。
“恐怕,我再也看不到天上的星星了……”
子昭猛地攥紧拳头,心痛如绞。
“怎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们会常常一起看星星,我们……”
时间在子昭磁性舒缓的声音中停止,好儿终于沉沉睡去。
轻轻摸着好儿淩乱散在枕上的长发,心痛难忍……
好儿慢慢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身边的男人,他安静地靠在床边,低垂着头,发丝有些散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好儿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灵魂里,哪怕碧落黄泉,六道轮回也不会遗忘……
不说爱,不说情,因为时间不够。
相爱如你我,即使不说,你我都懂。
临终之际,好儿终于把要留下的东西撰写完成,当她把东西交到子昭手里的时候,子昭的手抖个不停。
都城突然天将大雪,鹅毛般漫天飞舞,地上足足积了一尺多厚。
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所有的肮脏的东西都被覆盖。
小楼里,温暖如春,满室药香。
好儿静静地躺在床上,脸颊因阳光笼上一层淡淡的红润之色,一双水眸敛尽世间风华。
她今天的精神好得很,可没人高兴的起来,恐怕,这时回光返照。
好儿问道,“外面可是在下雪?”
子昭温声回道,“是,下得很大,但阳光不错。”
好儿望向子昭,眼底有抹温柔和期待,“这个时侯,梅花应该开了,你可愿带我去踏雪寻梅?”
天寒地冻,这个时候出去……
子昭愕然,看着满脸期待的人。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了……怎可让她带着遗憾走……
“好……”
他抱住好儿,努力地扬起下巴阻止泪水溢出眼眶。
一把扯过挂在旁边的貂裘披风,将好儿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这样的天气出去,无疑是雪上加霜,但,这是子昭独特的爱人的方式,不管后果如何,都要实现爱人的最后心愿。
逐云一路飞奔,带着子昭和病重的好儿。
子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曾经和好儿一起来过的那片梅林的,只记得一路上都是白茫茫一片,白的刺眼,白的心悸。
好儿躺在子昭怀里,皮肤苍白得如两旁的雪。
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子昭身体传来的温热,还有他有力的心跳。
紧紧地抱住他,慢慢抬头,她还想再多看一眼,就,一眼……等呼吸停止,心跳停止,那就是真正的永别了。
山顶积雪覆盖,大片的梅林迎霜怒放。
子昭将头深埋在好儿的长发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儿,我们到了。”
好儿握住男人的手掌,紧紧地,十指相扣,“子昭,我有些困了……”声音微弱,越说越低。
子昭搂紧怀里虚弱的人儿,“那就睡一会儿……好儿…带我一起走,可好?”
本来倦极了的眉目突然睁开,“绝不可以,你要守着这片江山,这里,也有我的心血,答应我!”
子昭凝视了许久,说道,“好,我答应你。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怀中之人重新闭目,神色平静,嘴角似乎还带了些笑意。
今日过后,忘了我吧。
好儿轻声说道,“子昭,我爱你……”临终前终于吐出这一生只有行动却不曾说出的情话。
“我知道。”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怀中的人,直至,她呼出最后一口气。
心空了,只有无法言喻的落寂悲伤纷涌而至。
带着一丝奢望轻轻扯动她的衣角,没有回应,这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原本握着子昭的那只手无力垂落……
所有的话语都梗在了喉间,只剩下属于男人的呜咽声。
轻轻地抱起好儿,吻了下已经没有温度,没有血色的唇。
漫天风雪中,所有的梅瓣竟在好儿离开人世的那一瞬间飘洒,落英缤纷,仿佛一场梅雨。
梅朵艳丽,香气袭人,只是那风雪中无声的摇曳却是说不出的寂寞。
替她拂去衣上的雪花,抚摸着她清雅面庞,“好儿,你看,很美,它们是在为你舞蹈……”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气息。
公元前1248年,武丁的王后妇好逝世。
好儿走后,子昭把她葬在了王宫中议事殿的旁边,说这样自己就可以随时见到她。
对于子昭这样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随好儿长眠地下的除了众多的珍奇异宝,还有那条从带上就没有摘掉过的项链,陪同好儿征战沙场的银钺。
站在墓前,子昭看着手中精致的小瓶,这里面是能让人忘记最爱之人的忘情丹。
好儿,你怎可如此残忍,连仅剩的回忆都不肯留给我,忘,怎么能忘得掉!
身后的群臣默不作声。
良久,才听到武丁大帝缓缓开口,声音近乎喃喃自语,“你让我守着这片江山,我就守着,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等到我守不动的时候,就来陪你!”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从此刻起,再也没有人能走进武丁帝的心里面。
时光飞逝。
二十年的岁月转瞬即逝。
一生金戈铁马之后,武丁帝终于一统天下。
对周边方国、部族的战争,拓展了商朝版图和势力范围,促进了中原地区与周边部族的经济、文化交流,使商朝成为西起甘肃,东至海滨,北及大漠,南逾江、汉流域,包含众多部族的泱泱大国,史称“武丁中兴”。武丁在位59年而卒,被追谥为高宗。
公元前1192年,武丁寿辰,大摆筵席,广赦四方。
雍辛等人随着子昭的目光看向珠帘后的空位,心情复杂。
那人即使已不在多年,但冥冥之中仍牵动着那位绝世男人的心。
宴会快要结束时,妇好的儿子孝已一支曲子使武丁大帝泪如雨下,那是妇好生前常对他弹奏的曲子。
第二日,子昭单独召见了太子孝已,很久,孝已才走出议事殿,没人知道父子俩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太子出来时眼圈微红。
几日后,武丁罢免了孝已的太子之位,流放蛮荒之地,太子之位传于次子祖庚。
诏书一下,天下哗然,只有一人面不改色,那就是雍辛,因为和孝已一起走的还有自己宝贝了二十年的女儿。
同年深冬,妇好祭日,武丁帝突然行踪渺然不知去向。
“雍将军,您知道父王去哪里了吗?”年近二十的太子祖庚恭声询问雍辛。
“王上现在应该在王宫中的梅林。因知道妇好喜欢那片梅林,在妇好去世后,子昭便在墓陵周围栽植了大片的梅树,每当隆冬来临,梅花盛开。
子昭独自坐在墓前,看着满眼艳红,喃喃自语,“好儿,你是不是也如这梅花一样寂寞。”
三十年前,好儿不辞而别之时,自己是想要和她一起走的,从此两人不问世事,隐退江湖。
可是,她没答应。
如果,那时,自己坚持,自己真的舍得放弃……会不会不一样?……待到自己想全心呵护时,已是生死无话。
子昭手中攥着一缕发,那是妇好去世后他留下的她的一缕发。
当初对她的承诺,如今,已经实现。
子昭静静地靠在墓碑之上,看着漫天落英,耳边是萧萧风声。
纷扰红尘,我寂寞了太久,奈何桥边,你也等了太久……
繁华落尽,这首乱世之歌你我终于唱罢。
花飞满天,梅瓣依然像那一年一样落下来,淹没了前尘。
他抬头,看着飘洒的花雨,闭上了眼睛。
岁月在那一刻凝结……
等祖庚一行人来到梅林时,那个绝世男子已静静安睡在了墓碑旁,手中紧紧握着那缕发。
妖娆的花瓣飘飘洒洒落在男子的霜发间、衣襟上。
落寞,凄艳。
公元前1192年,武丁去世,由子祖庚即位。
当一切尘嚣在他嘴角的微笑中消逝,武丁帝妇好的传奇之恋也随着时间淹没在寒梅怒放的时节。
满天花雨中,远远回荡着清丽少女和俊朗少年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好儿,你呢?”
“叫我子昭就好了。”
从此两人牵绊一生,五十多年后,成就了一个千年的传说。
或许,几千年后,会有一队考古者打开这座墓陵,将这远古的传奇公诸于世。
又或者,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两人携手并进,相视一笑,紧紧拉着对方的手跳入了往生河。
对于有些人来说,前世的情未了,今生就注定了相遇。
韩子昭坐在咖啡桌旁,优雅地喝着咖啡。
就在一分钟前,他刚刚用钱打发掉一个纠缠不休的女人。
子昭不在乎钱,他有很多钱,他也不缺女人,每天试图能和他拉上关系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可就是没一个他真心喜欢的。
认识子昭的朋友都说他前生一定是一个君王,因为他天生就有一种君王的气质。对于这些评价,子昭很高兴地认为这是一种夸奖。
也许自己前世真的是一个君王?就算是,也一定是一个昏君。子昭自顾自的想着,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苦涩的咖啡的滋味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子昭很享受这种苦苦的味道,这能让他觉得自己总是沉痛的心能有些许的麻木。
其实,子昭是一个很寂寞的人,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了解他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懂事以来就觉得空虚,他的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一块,无论在学业上,事业上取得了多大的成就,都无法弥补这种空虚,成年之后,子昭学会了用性和咖啡来弥补自己的空虚,不过空了就是空了,只能掩盖而不能填满。
子昭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透过窗子打量着路边走过的人,这是一条高档次又充满了浪漫情调的街道,很多亮丽的女子都希望能在这里调到金龟婿。
像子昭这样拥有着出色外表同时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身份不凡的年轻男人,总是有很多女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不过,子昭今天对那些行行色色的女人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子昭并不钟情于某一种类型的美女,不论是清纯俏皮,成熟稳重,还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他都很有兴趣尝试。但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走进他的心里面,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保持长久的兴趣。认识子昭的人都说这是因为他的王后还没有出现。
一月,隆冬时节,寒风刺骨,不知为什么,子昭一向讨厌冬天,一想到漫天雪花他的心都会痛。
子昭从不在下雪天出门,无论多大的事情都不能让他改变,可今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就是想在飘雪的街上漫步,在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这还是第一次。
有些事,有些人早在前世就注定好了的,逃是逃不开的。
拢了拢大衣,微皱剑眉,他还是讨厌雪,很讨厌。
当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纯白的身影,哪怕这时候他并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材苗条,穿着纯白色的羽绒服,下身是一条白色牛仔裤和一双白色高筒靴,一般来说,冬天穿一身纯白是很扎眼的,但穿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她的手上抱着几本书,这让她看起来充满了知识分子的儒雅之气。
看到她,子昭突然觉得一月的天气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想必,那女子也注意到了他,当她侧过头看向子昭时,子昭看清楚了她的模样,一双水眸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而这双足以让人沦陷的眸子被一种惊讶而疑惑的情绪覆盖。
子昭很惊讶,这个人为什么让自己觉得如此熟悉?他确定,对方的感觉和自己一样。
子昭清楚地知道,他绝对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个女子,但却让他觉得万分熟悉,仿佛彼此已经认识很久了。尤其是那双水眸,子昭感觉似乎有什么填进了自己心中的那一块空虚里。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车偏离了轨道向那女子飞驰而来,也许,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那女子竟然愣在那里,忘记了闪躲,子昭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抱住女子的腰身,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身躲过了车子的突袭。
两人相视无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良久,女子开口道,“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康好,你呢?”
“叫我子昭就好了。”没有片刻的犹豫,他明确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她,康好,是属于我的!
她的长发随意飘扬,当她转向自己时,黑亮纤细的发丝追风逐面而过。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淡淡一笑,连山岳都为之倾倒。
似曾相识的感觉。
子昭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见过吧!”
见过吧。
一定见过。
我们曾相拥看满天星斗。
一同打下万里江山,俯瞰众生。
你在奈何桥边静静等我二十年,我也在尘世里寂寞了二十年。
几番轮回,几世寻觅,三千年后,命运安排你我在此时此地相遇。
我们一定见过的,否则,为何只是萍水相逢,就让我怦然心动,也心痛!
康好愣了愣,但随即露出了微笑,如阳光般灿烂。
“你经常这样搭讪女孩子吗?”说完,忙低下头捡散落在地上的书。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叫子昭的男子的问题。
她从懂事起,就经常做着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是古代巍峨的宫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朦胧迷离,仿佛笼罩着淡淡的轻雾,就连近在身侧的那个人,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但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仿佛只要象这样相对着,守着身边的这个人,一直这样下去,就可以了。
每次,康好都知道这是个梦,只是一个梦,但她却不愿意醒过来。
如果可以,她愿意就这样沉沦在梦里,一直下去。
但梦终究是梦。
每次醒来,都感觉仿佛心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在了,所以空了一块,但自己却又不知道少了的是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失去的。
然后,便是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做着这个同样的梦,一次次在梦中重游旧地,重温旧情。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去过梦中的那个地方,而在梦中带给自己久远宁静的那个人,他也从未见过。
又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见过?
只不过,好象已经长远得连记忆都没有了。
而现在,眼前的这位男子的身影,和梦里的,像极了!
子昭一愣,也笑了,“我从不搭讪女孩子,都是她们搭讪我。”当然,这后半句子昭只在心里说给自己听。
弯下身,子昭也一同帮忙捡书,两只手不小心地碰在一起,两人心里都是一悸,子昭看了一眼康好,随即握上了康好的手。
纤细而秀气的手被子昭宽厚的手掌包裹起来,康好的心里顿时暖了起来。
子昭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和谐,或者说,这两只手天生就应该如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