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的奔跑着。
“安月翟,你这个浑蛋!你在哪儿?出来!出来!出来!……”
远处的密林中,无数的鸟儿被我响彻山谷的呼声惊的一群群从林中飞起,在天空中盘旋着、鸣叫着,呼应着我快要停止的心跳!!!!!!!!!!!
我一边大喊着翟的名字,一边跃上马背飞奔而去。虚弱的身体颤栗着,说不清楚是因为愤怒还是喜悦!
那个剧场魅影就是翟,把我从景兰宫救出来的也是翟;在我昏迷时喂我喝水的是翟,黑暗中紧紧握着我的手的也是翟!
今天,我一定要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肯见我!我说过,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你都是不可饶恕的!不可饶恕!
马儿带着我迅速的穿过原本幽深、漫长的小径,入口处的穆朗和夏洛远远看见我飞驰而来,试图想要拦下我。可惜,这些年我跟烈儿朝夕相处,着实学了不少的马上功夫。只见我轻盈的拉动缰绳,马儿利落的从他们身侧冲了过去。
“夏洛,我先追过去了。”身后传来了穆朗焦急的喊声,很快的他也骑上马儿追了过来,只留下没有坐骑的夏洛在原地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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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玺山。悬崖!
一路飞奔,来到了这个令我每一想起就心生恨意的山崖!来到了失去翟的地方!
停下马,来到山崖边上。回过头,望着远处疾驰过来的穆朗。
你该出来了!安月翟!
我缓缓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山崖澄净的空气,张开双臂,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跃下!
原来!飞向大地的感觉是这么好!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过: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地还轻,会高高的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
这一跃,是我三年多的沉重生活堆积促成的,或许,我早该纵身一跃,寻找翟的踪影,可是,当时我却没有这样的真切与实在,没有这样沉重的、真实的灵魂!
这一跃,安月翟必须出现!因为,我在用生命作赌注!
风声,飞速的在耳边疾驰而过。迷蒙的雾气,一片片的消散在身后。我那一头的卷发,飞舞着飘扬在空中。
“你是疯子!疯子吗?”许久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终于又再一次的在耳畔浮现。由于小产显得有些丰盈的腰际被熟悉的手臂紧紧拥住,只觉得身子下坠的感觉突然减缓,我被紧紧拥着站在了悬崖的一道天然石梁上。
真的是翟!
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黑衣,巨大的黑色斗篷将他整个人全部笼罩!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快要发疯的目光!
拥着我的手臂此刻木然的收了回去,那,是他仅存的左手手臂!而右手手臂的位置,被猛烈的山风一吹,清晰的显露出了空荡荡的事实。
是翟,的的确确是他!一时之间,我仿佛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要说,却全部拥堵在干涩的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目光纠结着、缠绕着,过了好久,我终于颤抖着说了一句:“为什么?”千千万万的话只凝结成这三个字:为什么!
翟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双眸痛苦的望着我,好像在向我求饶:不要问了!别再问了!
“不,不。”我剧烈的摇着头,我要知道!我必须知道!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痛苦彷徨!为什么任由我四处追寻你的下落!为什么要让我的生活如此悲惨!为什么你自己也同样痛苦!
过了那么那么久!那么那么久!翟终于从一座雕像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从黑暗中投注了决绝的目光。然后,缓缓的伸出左手掀开了斗篷上的帽子!
山谷中,隐约可循的光线将玄的左脸清晰的照射出来。我的翟,没有变,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样。皮肤白皙的有些不太健康的透明;鼻子仍然挺拔桀骜;眉毛还跟过去一样,紧张或是愤怒时便会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我的心猛烈的跳动着,手情不自禁的举了起来想要抚摸梦里不知萦绕过多少回的面庞!
突然!翟伸出手阻止了我的探寻!然后,迎着我悲伤的目光,转了转头,让右脸也同样清晰的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我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捂着嘴,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着。
翟如受伤的惊弓之鸟,迅速的将斗篷上的帽子盖回到头顶,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令人惊恐的脸!是一张不能称之为脸的脸!是我那曾经五官如雕像般完美的翟的脸!
翟的左脸依旧,可是右边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了。右边的脸,皮肤仍然光滑、细腻,但是,却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令人乍看之下,不寒而栗!我甚至怀疑,如果没有骨头再支撑,那半边脸是不是还存在?
“翟,这,就是你不愿见我的理由?”我的心死死的纠结在一起,心却清明无比,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翟背对着我,全身战抖着犹如萧瑟风中飘零的秋叶!
深谷幽风阵阵的吹过,却吹不去两人悲切的痛。三年多的分离,谁的伤痛都不曾少过一分!空谷之上,几只苍鹰盘旋而过,见证着这可笑的世间变迁!
“为什么发抖?”我伸出双臂从玄的身后紧紧抱住他。用自己已经平顺的心跳安慰着他的颤栗。
过了很久,他的抖动才缓解下来,握住我的手,转过身,将我轻揽入怀。
“璃。”从他的口中,清清楚楚地唤出了我的名字。这一声,我等了太久太久!这一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
我静静地倾听着他的心跳,倾听着翟生命的鲜活!
“谢谢你仍然活着!安月翟!”闭上眼,我喃喃的述说着。
拥着我的手臂猛然缩紧,恨不得要将我揉碎到他的身子里!
“翟,再没有什么比失去你更可怕了!真的!即便你是一个鬼魂,我也不想再失去了!”倚在他温暖的臂弯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消融。消融在云朵里;消融在微风中;消融在岩石上;消融在天地间;消融在日月旁;消融在相逢时;消融在翟魂魄内……
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我不知道。
只是再一次睁开双眼,自己已经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皇家猎场的木屋。紧张的搜寻着翟的身影,安心地看到了蜷伏在床榻旁的他。左手怎么没有知觉了?诧异的想要动一动左手的指头,这才发觉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与翟紧紧相握的缘故,手指已经麻木了!望着十指紧紧相扣的纠缠,我会心一笑,伸出右手想要掰开不太灵光的手指。
翟立刻被惊醒了,赶忙抬起头,从黑色斗篷的帽子中关切地注视着我。
“你昏倒了!”翟无限爱怜的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还好,已经退烧了!”
我发烧了吗?没什么感觉呢!看看翟仍然隐藏于帽子下的脸,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让他坦然地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过着阴霾的生活!
可是,现在不能着急的,要让翟勇敢的除去遮蔽,必须先让他接受现在的自己。因为,每个人的心魔都是他自己。眼下,还不是时候。
两人的目光正痴迷的交织在一起时,不合时宜的进来了两个人:薛神医与昭帝。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已经醒了,昭帝尴尬的咳了两声。倒还是薛神医百无禁忌,冲着我走了过来:“年轻人,冲动起来都不要命了!才刚从鬼门关里溜了一圈,又拼命的折腾身子,再有一次今天这样的状况,我可不管你们了!”说完,又递过来几个药丸,命我快些吃下去。薛神医紧盯着我吃完了药,严肃、苍老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
“不要让她再下床了,她必须静卧至少一个月的时间,知道吗?”得到翟肯定的答复后,薛神医转身离开了木屋。
“还是璃儿有办法,终于迫的翟肯出来见你了!”一旁的昭帝欣慰地对我们俩说道。
“皇上怎么能骗我这么久?”我冷冷的望着面带微笑的他问道。
“哎,这三年多来,朕不知道因为这事跟翟争执过多少回了,每次他都用死亡威胁朕,说要是朕跟你说他还活着的话就让自己彻底消失!还说自己反正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干脆变成个真正的鬼算了!”昭帝表情无奈的述说着。
“他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就不能旁观者清吗?糊涂蛋皇帝!”我不依不饶的数落着!
“璃,不能这样对皇上说话!”翟赶忙拉着我的手,劝阻着。
“让她说吧,她讲得倒也没错!”昭帝长叹一口气,用疼惜的眼神望着我:“因为你的自卑,朕的糊涂,璃儿这三年多吃的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间,我跟翟都陷入了悲伤记忆的回忆中。
“看来,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朕了。”昭帝无奈的笑笑,接着说道:“朕已经出宫好多天了,不能再呆下去了。翟,你就好好的守着璃儿吧,组织的事暂时不要管了。璃儿,朕一回宫就会宣布安妃的逝世,并安排‘她’择吉日下葬。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安芷烟这个人,只有你:萧璃。”恩赐般的宣布完以后,昭帝转身离去了。
他刚一离开,我便拉着翟的手,示意让他也到床上躺着。
舒服的在他的臂弯里寻了个地方,欢欢喜喜的窝进去,试探着问道:“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话刚一出口,翟原本放松的身体蓦然紧张了起来。
“不愿说吗?那就不说好了,当我没问过。”环住他的身子,我赶忙对他说着。不能急,等翟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满足的晃了晃头,昏沉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翟生硬的说:“那天,我跟李大人一起跌落悬崖,之所以没有被摔死,是因为我是趴在李大人的尸体上跌入谷底的。可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我震晕了。过了很久,我突然感到右脸一震强烈的剧痛,迅速的醒了过来!”翟的声音越来越抖,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担心翟不肯再说下去,我强抑着想要抚摸玄的冲动,佯装已经睡着的样子。
“我的眼前居然是一匹正在啃噬自己的野狼!右脸的剧痛竟是因为被那个畜生硬生生的撕裂开,脸的一部分已经进了他的血盆大口!”说到这儿,翟浑身战栗,吼叫着喊道:“我一掌把它击了个粉碎!把它打成了肉泥!”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我望着那不复存在的畜生,心里泛起了要命的恐惧!这感觉,自从我十七岁第一次杀人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于是,我发疯般的奔跑,找到了薛神医,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伤痛很快就消除了!可是,我的脸也就此毁了!”翟恐惧的说道:“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有人看到我时的样子!那天,一个常常给薛神医送草药的山农来了,薛神医恰好不在,他直接闯了进来,看见我以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离去!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薛神医从不让我照镜子,找了个水桶,看到自己的鬼样子以后,我一把火烧了那座房子!从那天起,我发誓:决不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的样子!尤其是你!然!我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我不能……”翟的手心直冒冷汗!这回忆,对他,是怎样的痛苦?曾经的天之骄子!曾经的自信张扬!曾经的风华绝代!曾经的意气风发!一夕之间,从一个神成为了一个鬼!任是再坚强的人也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泪,从我紧闭的眼眸中悄然滑落。
心,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