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最令昭帝痛心的,是太子在临死前对父王的怨恨吧!他,恐怕是做鬼也不愿原谅父亲的!而皇后,以为相依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竟然对亲生的骨肉下这样的狠手,怀着满腔的怨恨自缢身亡。昭帝最亲的人,死后都对他充满了怨恨!这,让他怎么不恨!
佐藤忍!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忍呢!
我和翟藏于大殿之上,悲切的望着苍老颓然的昭帝!待我们如同亲生父亲般关爱的昭帝!
编钟演奏的哀乐,震荡着,响彻天际!皇家,总是是非的根源!杀戮的起源!这个最辉煌、最强大的宫殿,仍然不能拒绝生命的消亡!
太子与皇后隆重下葬以后,昭帝并没有立刻处理佐藤忍。
他,陷入了疾病的困扰。昭帝是一个以骁勇善战著称的皇帝,年轻的时候为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也正是因此,他才拥有了在军中绝对的威信和控制权。但是,年轻时的体力透支也为此时的衰弱埋下了伏笔。昭帝,经过皇后事件的刺激,身体各方面都呈现出病来如山倒的征兆。尽管如此,最令他感到痛苦的却是每晚不能入睡的痛苦!自从皇后自缢,他便陷入了痛苦的失眠之中,满朝上下,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减缓武昭帝的痛苦。
上午,已经虚弱很多的昭帝来到了小六石墨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要求我给他吹奏碧海潮升曲。
一曲终了,他直直的望着我:“璃儿,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着吗?有吗?”
我看了翟一眼,犹疑着说道:“有个方法,应该可以安抚陛下的情绪。”
“是吗?”昭帝狂喜的望着我,看来,精神上的折磨已经严重伤害到这个曾经强大、坚毅的帝王了。
“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准备。”对着昭帝笑笑,我承诺着说道。
昭帝走了。
“璃,你有把握吗?”翟拥着我,下巴低着我的额头问道。
“可是试试,反正眼下你们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翟一阵沉默,默许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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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蜷伏在翟怀中的我,突然被一阵莫名的悲伤笼罩,哭泣着从睡梦中惊醒。
“璃,璃。怎么了?嗯?”翟光裸的身子紧紧的包裹着我,安抚着我受惊的情绪。
“我,我梦到自己再也找不到你了!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哭喊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般哭喊着。
“不哭,不哭了!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翟亲吻着我,爱抚着我,用身体传达着他就在我身边的信号。
于是,我们又一次迷失在彼此的欲望中,仿佛只有通过这最原始、最单纯的本能,才不会失去对方。我,紧闭着双眼,承受着翟汹涌的冲击。黑暗中,喘息声赶走了窥视的月光。两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纠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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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出现在繁华落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除了风。
现在的繁华落尽,经营权已经掌握在了风的手中。这个不曾沾染一丝红尘的男子,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长、蜕变为了精明的商人。
风默默的走到了我的面前,了然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怎么可能轻易的死去呢?”
花、雪、月、酒团团围住了我,纷纷表达着心中的担忧之情。而火——乐扬,却退缩在角落里,不肯让担忧泄漏分毫!我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温柔的将他抱入怀中。
“乐扬,你仍然是那个清澈的乐扬,不论发生过什么,你仍然是火。纯粹的、飞扬的火!”太子已经死去,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总归是过去了。
乐扬被我拥住的身体由僵硬到松懈,终于放下了压在他身上的、令他喘不过气的阴霾!
松开手,乐扬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澄无比。
“风,我决定了,要跟曲老板一块儿回江南,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乐扬轻快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
“很遗憾呢,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风笑着说道。
“先别急,眼下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呢!”我急忙说道。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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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央宫。
最近,这里成为了昭帝休憩的寝宫。所有的御医、大臣们都来相劝,可是谁也无法改变昭帝的决定。他,执意住在这个温暖不再,肃杀、冰冷的宫殿之中。
进入了宫殿之中,我看到了卧于床榻之上,无精打采的昭帝。
“陛下。”小心的问了一声。
“璃儿呀,快来,快来。”昭帝苍老的声音穿越幽暗,响了起来。
“萧璃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昭帝挣扎着坐起身,对着我慈爱一笑:“那就开始吧?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看到皇后和太子的鬼魂在眼前飘荡了!”
于是,我带着风、花、雪、月、酒、火六名主唱,以及优秀的宫廷乐师,在三千年前的中国皇宫展示了一次乐曲催眠的效果。
于是,雄伟的合唱和独唱浑厚的响彻与苍穹间,如泣如诉的哀诉着对于死的悲哀、人类苦难的无底深渊的感触,以及对人类永恒爱情的奇妙力量的希望。
一曲终了,昭帝面色静溢、安详,唇边,泛着不再执念的了然微笑。看起来,已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我摸了摸他平静的心跳,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儿大石。
昭帝,在他终于得以安睡的夜里安详的死去了。
没有一丝伤痛;没有一丝悲哀。他,在沉睡中逝去,不知不觉,离开了所有爱他的、恨他的人。
我和翟站在宫殿的角落里,无限哀伤的望着满地悲戚的皇室成员。贵妃、妃、美人、夫人,王子、公主,老的少的,悲的泣的,跪了满地。而安静的躺在床踏上的昭帝,面色惨白而含笑,仿佛在戏虐着满室的荒唐。
他们,有多少是真心地在哀痛,哭嚎的声音很大,干涸的眼角却挤不出半点湿润;面朝着已经逝去的昭帝,眼角却不时地投向丞相手中的遗诏。谁,会是下一任的皇帝?每个人的命运今后又将如何?他们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不论谁当皇帝,能够继续从前的奢华生活就好了。
终于,丞相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昭帝的遗诏。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眼神看向任何一个人。但是,所有正在哀嚎的人全部整齐的闭上了嘴巴,倒是除了薰。
薰,她是真的真的在伤心!
原本姣好的容颜,此刻干燥、枯黄,泪水过多的冲刷使得皮肤干燥粗裂。原本光洁的额头,此刻悄然爬上了几条清楚分明的抬头纹。原本饱满的嘴唇,此刻变得狭长而苍白。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顾盼不再。
她?应该伤心!必须伤心!
佐藤忍此刻还被关在大牢之中,下场如何不得而知。
昭帝对她的恩宠早已令许多人妒嫉不已,现在她没了依靠,孤儿寡母的在这后宫之中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
然而,最重要的:她,难道不是同样深爱着昭帝的吗?
那个仲夏的午后,葡萄藤下,她那凄怨绝望的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没有爱,怎会有那样的目光刺射?没有爱,怎会导致她疯狂的索要过渡的恩宠?没有爱,她又怎会在此刻失去爱?没有爱,她又怎会如此的憔悴、神伤?
薰,没有错,错只错在她和昭帝的用情一样的深邃。
丞相环视一众皇室族人,轻咳一声,肃穆的念着昭帝的遗诏——
“朕,自感身体日渐衰弱,或不久于人世。现将皇位传于朕的弟弟:淮南王。着令各部立刻准备传位事宜。国不可一日无君,应立刻传淮南王进京登基,不可延误!钦此。云国昭帝三十年八月七日。”
丞相话音刚落,满地的皇亲国戚们顿时炸开了锅,也顾不上昭帝的遗体仍在宫殿之内,纷纷向丞相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你们有胆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先来过我这老太婆的关!”是皇太后,只见她在宫女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她一出现,所有的人全部嘘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皇后已死,皇太后此时成了后宫之内最有权势的人,自然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了!
“王丞相,还要劳烦你即刻着手新皇登基的事宜,不得延误。快去吧!”皇太后威严的命令道。
“是!臣告退!”
淮南王登基,看来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了!
“说有的人都出去。”皇太后冷眼望着一众傻眼的皇室成员说道:“薰贵妃和澈儿留下。”
薰紧拥着澈儿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所有的人消失以后,皇太后转过身,朝着黑暗中的我们说道:“你们两个出来吧!”
她知道?我们藏在大殿之上的事情这么隐蔽,怎么会被一个已经昏聩的老人发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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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经把你们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我听了。”皇太后慈爱的望着我们,激动地说道:“直到皇帝临死前,他才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孝顺、可爱的孩子。他才敞开心扉对我说了这么些心里话!为什么?会这么晚?”她,伸出如枯枝般的双臂,将我们两个紧紧地揽住,这才变身为一个老年丧子的,绝望的老妇人。
她的身后,薰不可置信的望着我,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幽灵!
素华,她那里来得那么狠毒的堕胎药?这深宫之内,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常备着轻易夺去尚未出生的孩子生命的药?
我毫无感情的望着她,突然间感到很可笑:她利用了素华除去了夺去昭帝“爱情”的我,素华利用了她的药安抚了自己无望的心,而我利用了她们想要将我直至于死地的狠毒与翟幸福的重逢。这个世界终究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着,任谁,也休想占一点的便宜。
“薰贵妃。”皇太后收起了悲哀与伤感,重又威严的望着如瑟瑟秋风中飘零枯叶般的薰。“皇帝已经把对你今后的安置跟我交待过了,你仔细听着。”
薰恐惧的望着抽出又一个遗诏的皇太后,表情难以置信。
“佐藤忍无罪释放,着令其即刻带薰贵妃重返东瀛故乡,终身不得踏上我国领土一步!皇子澈儿交由安月翟、萧璃两人代为抚养,望能悉心照顾!钦此。昭帝三十年八月七日。”刚一念完,皇太后便走上前抱过了澈儿,递到了我的手中!
天!我望着眼前不停哭喊的澈儿,顿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昭帝,居然会这样安排薰接下来的人生!把澈儿带离她的身边,这怎么行呢?
我想要出声反对,却被皇太后有力的手握住了。只听她厉声道:“佐藤薰,你的弟弟此刻应该已经在景薰宫等着你了,快快收拾了东西回国吧!”
薰不若我想象中的疯狂,反倒是安安静静的站立起来,再也没有望向澈儿一眼,决然的离开了!
“娘,娘,娘亲!”怀中的澈儿挣扎着,伸出柔嫩的小手呼唤着他的母亲。
可是,薰还是离开了。仿佛没有听见过澈儿声声的呼唤!
“皇太后。”我坚决地望着她:“昭帝的遗诏,请恕萧璃不能遵从。把澈儿从他母亲身边带走,这太残忍了!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翟也同样回绝道:“请皇太后下旨改了这道旨意吧!我们是不会同意的,即使抗旨!”
皇太后苦笑着望着我们,长叹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是皇帝在报复薰贵妃吗?错了,错了,他是那么爱薰,怎么会忍心让她手这样的折磨呢!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死后,薰贵妃一定会遭到致命的报复,到时候,佐藤薰都不能自保,又怎么保护年幼的澈儿呢?让她回东瀛,是想保全她的生命。把澈儿交给你们抚养,是想让他躲过皇室后人的迫害。澈儿是皇子,按律是绝不允许出国的。不得已,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你们,难道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