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我说,我已忘记。
忘记你辜负过我的眉眼,深如潭,皓如月;忘记你触碰过我的手指,暖如春,美如画;忘记你耳旁轻微的朱砂痣;忘记你用何种声调唤我的名字。
芷烟。
芷烟。
我在元宵节绚丽的灯会,有如投降一般心甘情愿供出我的名字,然后,用一种双宿双栖的姿态,等你光临。
可是,安月翟,我告诉你,我是你的安芷烟。
只在曾经。
在牡丹坊,在绣阁中,在你从我手中拿走我所有的银两时,在别人叫你的那声‘丞相’时我和你的缘,我对你的情,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你留给我的我无尽的耻辱,无尽的恨、、、、、、
现在,我爱的人,是柳曦,曦。然而、、、、、、
我摔碎了杯子,摔了镜子,扯坏了崭新的幔帐,那上面鲜红的富贵牡丹,就像凋零的头颅,皱了乱了裂了,萎一地。
我好久不曾这样。
我后悔,方才怎么要无端端的走到听雨阁。那股驱使的力量,有如世间最狰狞的魔。那里曾经是你替我安排的住所,你曾经来看我,你曾经来爱我,可是,你最后伤了我。
我原以为,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谁知,我偏偏又看到你。你独自在烟雨阁中,羽扇纶巾,迎风而立。我听见你的叹息。然后你纵身跃起,抽出银蛇一般的剑。落叶都飞舞起来,婷婷的美人蕉被疾风与剑气逼得发颤。我能感受到在那一刻的你似有无限凄凉。
但,我以为,那必定凉不过我心头的荒。
是不是?
我遇到你,在京城,元宵节的灯会。我们猜灯谜。鹅黄色的灯笼上,苍劲的柳体,写的是,与吾同伴入林间。
猜一木名。
我们异口同声,道,梧桐。连做灯谜的老板也笑颜我们心有灵犀。我们相望一眼,这一眼,竟望穿了流年。
后来我遇上喝醉的男子,轻薄于我,也是你,替我解了围。那时,你说你叫安月翟。我说,我知,京城里没有谁不认识你,年轻的将军,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言谈间我想你叙述我的身世,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辗转流落至京城,只靠着为数不多的盘缠,勉强度日。
你信了。
堂堂的大将军,如此没有警觉。
可是,后来才明白,我以为我骗过了你,却原来是你反将我带入你设计的圈套我输成一滩烂泥。
白云尽,清溪长。
落花至,流水香。
听雨阁地处偏僻,能看到大半座京城。我与你初到这里,无可辩驳,我有几丝窃喜。莫名。在树的阴影下我看见你的脸,我双颊发烫。
你说,此园闲置已久,萧璃姑娘如不嫌弃,可暂住于此。
我默许
是的,我告诉你说,我叫璃,萧璃。
后来,有过多少迤婘的记忆呢?我想,你一定不记得了。像你说的,从头到尾你不过是在故意给我机会,看我接近你到底意欲何为。
所以,我们共过一场又一场的花灯会,不是真的。明月,流星,萤火虫,不是真的。我抚琴,你舞剑,不是真的。你说你要守护着我,要为了我珍惜你自己,统统,不是真的。
我就像一个入戏的小丑,在你面前,体无完肤。
是的,我是主人的一颗棋。他命令我到你身边,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必要时,还会暗中阻扰你,甚至,杀了你。
这就是我的目的。
可你怎么那样轻易就识穿了我?并且,,还要和我一起走完这盘虚伪的棋。
你胜利了。
那日,主人吩咐我,安月翟不可留。因为你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几乎要威胁到我的主人了。而你从来都力主用武力抵抗金人,但主人却千方百计想说服皇帝接受议和。在朝中你们视同水火,明里暗里,有过无数次较量。
这一次,主人终于沉不住气,他说,杀了安月翟。我知道,我一闪而过的犹豫和焦虑,却被他尽收眼底。
我无法下手。
我偷偷的爱上了你。
连我自己都意外。
可是,不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或者,公然背叛他,我总不会有好下场。那么,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在鱼死之前,求网破。
我摆了一席丰盛的晚宴,虽是家常的菜,我却仿佛将自己的心都煎了下去。陈年的女儿红,散着诱人的脂粉香。你问我何以如此隆重。我不答。我怎能告诉你这将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餐晚宴,我将为了你去行刺我的主人,做一个叛徒,哪怕万劫不复。、
我看了你好久好久。想将你的摸样刻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说,倘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你乖巧应允。
翌日,清早。你在园中,拦住了我的路。你忽然变得不像往日的你了。银蛇的剑,闪着猩红的光。你问,要去哪里,是要向你的主任汇报近日的情况么?
我错愕。
我来不及辩解,你的剑就如一道闪电向我袭来,在我的肩上,雕出一朵花。血曰曰的流。你的笑容狰狞,带着轻佻,戏谑,你说,纳兰明珂,我其实早就看穿了你。
你说,我由着你,与你逢场作戏,也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把戏,看看你们要怎幺对付我。
你说,我不会爱你。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
夜阑珊。
听雨阁中,有男子安然躺在一株梅花树下,似睡了过去,但嘴角有血痕,却镇了他旁边屏气凝神的女子的眉心。
稍后,男子转醒。
问,红叶,你为何在这里?
女子答,久未见你回府,就才想你定是来了这里,谁知道,却看见你受伤,似是方才练功走火入魔了。不过,却也奇怪,我替你把脉,却发现你的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真气,暂时护住了你的心脉,否则,只怕要伤个一年半载也难痊愈了。
男子怔揔。恍惚又回到了数个时辰之前,他在园中舞剑,每一招每一式,划出的都是一名女子清淡的脸,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复杂的心绪,如一道突兀的真气忽然逆转,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剑落地,朦胧间他似乎真的看见了自己思慕的女子,她扶他起身,替他推宫过血,以真气注入,他不能确定是幻景还是真实,只喃喃的唤,烟儿,芷烟,芷烟。好似从前。
男子姓安。安月翟。前朝护国大将军之子。虽说外间难免非议他如今的地位是承袭了父亲的光环。但他本身亦是极出色的。他身边的女子,洛红叶,原本是将军府的烧火丫头,但却比那杨家将的排风姑娘还伶俐几分,她恭恭敬敬的尊他为少主,他却视她如知己红颜。
是夜。
安月翟始终未能入眠。他很努力的去回想在自己昏迷之前是否真的见过芷烟,但如此虚弱,就似妄想。他早知,芷烟是恨他的。他的剑伤了她的肩。他的人,则伤了她的心。
否则,她不会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他眼见她亲自将喜帖奉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柔弱与彷徨。
全是恨。
带着猩红的光。如犀利的火焰。
他问她,你决定了?
她冷冷的笑。
安月翟无法对人言说,他撒的谎,他做的戏,令他如何倍感折磨。识穿芷烟,其实是很久以后了,他尚未聪明得一眼就能看出身边人的好坏居心。而那时,他已爱上她。
千真万确。
他越发的留意她,甚至在暗中监视她。他知道,她原本可以在他的酒中下毒,但她没有;她原本可以将窃听来的他的全盘计划告诉她的主人,她也没有;她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去救他;她不像敌人,反倒胜过敌人。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不安。
他无法不心疼她。
那日,安月翟是知道的,对方已经沉不住气,想取他性命。他听见芷烟说倘若她不在了要如何保重自己,他心中狐疑,于是不动声色的对芷烟种下摄魂香,然后女子迷迷糊糊将自己心中的盘算都告诉了他,他震颤不已。
而这些,清醒之后,芷烟都不记得了。
她想要匆匆离开听雨阁,向自己的主人复命,谎称已经杀了安月翟,然后趁其得意忘形之际,行刺于他。
但她尚未跨出门槛,安月翟却出现,拆穿了她。
他其实,是为了保全她。
她不明白。
她之记得安月翟说,我与你逢场作戏,我将你当做笑柄,这些话掩盖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突然觉得眼前这男人根本不值得她为他做任何一件事。
所以,安月翟的目的达到了。
——他只是希望这女子不要为了他做出一些冒险的事情,她宁可她出手杀他,与他决裂,然后或许结束她的任务,或者接受渎职的惩罚,总好过负上叛徒之名,枉送性命。
萧璃未领会。
只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而她更加没有想到,她的主人却没有因为她的失职太过责怪她,相反,主人替她疗伤,安排她在院中静养,她更加频繁的看见那张铁皮的面具听见低沉嘶哑的声音。她的主人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为了掩人耳目,他不会将自己的眼线或者杀手招入尚书府接见,他往往是戴着面具,以神秘的武林中人的身份出现。他将芷烟安置在西郊一处偏僻的宅院,时常亲自探视。但他对明芷烟越好,萧璃就越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