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暮春。
安月翟认识洛红叶,而萧璃,则遇见柳曦。
是二十六七的男子,比安月翟多了些急躁和喧嚣。但惟有对待明珂,就像一株温柔的稻草,轻言细语,低眉顺目。
这稻草,之于芷烟,兴许,救她一世,兴许,毁她一生。
但无论怎样芷烟终究是答应了柳曦的提亲,那时候,明芷烟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主人对她说,我不再需要你,芷烟以为自己应该像蜡烛一样燃到尽头,性命堪忧了,谁知道,主人放过了她。
淡淡的指着门口说,你走。
从今往后,本相与你,各不相干。
明芷烟悲喜难定。
只觉得自己顿时就如鸿毛一般轻贱,没有了去处。而这样,她就遇见了柳曦。
她对他,是没有爱意的。只是依靠。甚至,麻药。然而,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十个柳曦,也比不过一个安月翟。
她却还是答应与他成亲。
婚礼隆重。
柳曦在武林中颇负盛名,他的折扇就像一道招幌,贼人望而生畏,正道中人或赞赏或钦佩。而且,柳曦不杀人,是以他很少树敌,交友亦广阔。当然,也有人说他不杀人是因为他过于孤傲,不屑于杀人,或者,他根本就是害怕自己终有一日反被杀。
那日,已经是芷烟与柳曦成亲之后的第六个月。芷烟独自走回烟雨阁。安月翟走火入魔。芷烟不假思索的救他,救过之后,才惊觉这男子原本是应该让自己痛恨让自己唾弃的。她铁跌跌撞撞的跑回家。发了一通脾气。往事历历涌上心头。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潇潇雨。
我听说,皇帝才那你的意见,准备派你出兵抵抗金人了。你将远征。我竟心绪不宁。我在想那些古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但我怎能容许自己再为你担心。
况且,我的夫婿,柳曦,他为了我而投考武状元。他向来不喜欢官场的名利争斗,但他这样为我,我于心怎能安。
其实我原本不过为了自己心头的怨怼。我希望我所嫁之人,风头能盖过你,我希望他远胜你。甚至,希望他能够战败你。我连做梦都看见你落魄的样子。所以我不停的教唆他,美其名曰,报效朝廷,建功立业。
柳曦答应了。他对我,言听计从。
你出征的那天,柳曦应考。我在考场外,听见一阵喧哗。那整齐的军队浩荡经过,我看见你,气宇轩昂。
还有那脂香粉嫩的女子,洛红叶,虽然换了男装,但我仍然,一眼看见她。
她是我的眼中钉,心头刺。
京城的人都说,她是你的红颜知己,能为你出计策,分忧虑,你们是金童玉女,你们琴瑟和鸣。你说,我又怎能不嫉妒。
我嫉妒到,甚至想要她死。
你一定不知道,拟派她给刘公公送密函的时候,她遇上伏击,那便是我所为。你以为是丞相从中作梗,但其实不过就是我要杀了一个得到了我的不到的东西的女子。
如此而已。
可惜,你救了她。
但是你更加想不到的是,我夺了她的密函,由柳曦呈给尚书大人,讨好了尚书。而刘公公亦因此遭遇横祸,丢了项上的头颅。
可是,安月翟,为什么你连恨的机会都不肯施舍我。你的骁勇善战到哪里去了?你的足智多谋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战死沙场。
柳曦他得了武状元,皇上赐他官职,塔河你的较量才刚刚有了开始的契机。你却回不来了。他们说,你死了。你在营中被人行刺。
你死了。
安月翟死了。
我突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我自己。我想,柳曦亦是清楚的吧。京城那么小,我与安月翟的瓜葛,他多少有耳闻。他即使从来不问,但每每遇上安月翟,他的眼神总不自在,他会牵着我的手缓缓走过,似一种宣示。
柳曦待我,如天上的明月,海底的珍珠。
或许,还有一种包容,包容我对他的力不从心。
我还是哭了。
安月翟,你伤我的那日,我发誓,不再为你流一滴眼泪。然,你的死讯,抽空了我最后的坚持。彷如人生就被一场灭顶的灾,尽数吞没。
我发了疯一般的寻找着我继续生存的意义,没有了恨,更加从来不曾爱,是死了的安月翟,从来不是活着的柳曦。我何去何从。
但我竟然找到。
若不是无意间在京城又看见了洛红叶,我不会知道,她的身份,原来就如同曾经的我。她是尚书安排在你身边的一枚暗箭,一个傀儡。它对尚书忠心不二。我听见她说,红叶是亲手将安月翟推落悬崖的,红叶对尚书的忠心,大人应该知道。
我伏在青黄琉璃瓦上,在瓦片的缝隙看见洛红叶妩媚的笑意,我很想立刻杀了她。
安月翟,很讽刺对不对,你辜负我,却换来另一个女子对你的辜负。你是如何待她,她却如何待你。我应该嘲笑你,挖苦你,幸灾乐祸的看你这悲惨的结局。
然,我怎么还是,哭了。
夜色极静,灰白的雾气像用一些游荡的灵魂堆砌,在京城的上方缭绕、
愁云惨淡。
青衫的女子在院中踱步,心事都压在眉心。一阵风过,只觉得耳旁疏凉,竟是一枚暗器狠狠的插进身后的红漆的廊柱上。
谁?
女子大喝一声。
梧桐树下蓦地闪出一个人影。轻纱罩面。亦是女子。手中持着银色的剑,剑光凛冽,带着沸腾的杀气。青衫女子心中狐疑,但来不及细想,对方的身体凌空跃起,剑光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温柔的闪电,极优美,但剑气却似要逼得人窒息。
你是,安芷烟?
青衫女子试探着问道。
她自然是芷烟。这世上更没有人比她更希望看到安月翟惨淡的下场。这个世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想要为安月翟报仇。
她不作声。招招狠毒,招招致命。
红叶的武功是不及芷烟的。甚至只能躲避,迟迟找不到一个还手的时机。眼看即将退无可退,前胸及面门就像砧板上的鱼立在对方剑下了,红叶忽然觉得对方的身体就像被冻住,停顿下来。
院子里不知几时又多出一人。
黑色的夜行衣。高大挺拔。
红叶被黑衣人救走。芷烟毫发未伤,呆呆的伫立在院子里。她脑中翻出的是一张俊俏的脸,她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安月底的气息,那么熟悉,温柔的将她包裹着。她甚至怀疑出手就走洛红叶的神秘人就是安月翟,她怀疑他并没有死。
但是当她回过神来,四处空荡荡的,她猛地冲出院子,在京城清冷的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似在寻找着什么,可是除了更夫和醉汉,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双腿渐软,终于瘫坐在地。
这时,有一面邤长的影子,从上而下,覆盖了她。她欣喜若狂,口中喃喃的念着,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然后她抬起头,他似乎真的看见了安月翟。她再也顾不得所有的伪装和坚持,扑上去,将男子狠狠的抱着。
唤,翟,翟。
可是,片刻之后,男子以低沉的嗓音回应她,他说,娘子,我是柳曦。
安芷烟僵了。
安月翟并没有死。
或者说,他炸死。因为红叶终究还是对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她是尚书救过的一名孤女,她学武练剑,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替丞相卖命。安月翟原以为自己总算得到了皇帝的同意,领兵北伐,但红叶却告诉他,这不过是尚书的调虎离山计,他出兵自京西,但金人却准备由淮南南下大举进犯。而京西,亦早已机关重重,等着安月翟的军队自投罗网。而红叶的任务,则是要趁安月翟不备,对他偷袭。
尚书不疑红也会背叛他。因为她不同于明芷烟,她对安月翟没有爱意。她爱的是那张铁皮的面具。是面具之下心如蛇蝎的男子。不管他的的年龄如何,不管他的相貌怎样,他收留她,教她武功,给她安定,已经足够让她感激,她自己也说不上,是在什么时候突然就爱了。
爱得死心塌地。亦步亦趋。、
可是红叶对安月翟道出事实的真相,谁都始料未及。包括红叶自己。安月翟如何待她,她是清楚地。他们之间,是朋友,是知己,但没有男女之爱。
或许,偏偏是这样,安月翟对红叶,没有顾忌,他甚至可以待她比当初待芷烟更好,所谓关心则乱,大抵就是如此。
红叶此举,是为朋友,为道义,为这明月王朝的江山与百姓,她未必能解释的清楚。她只是对安月翟说,她错了。
似有万般的话语,凝于一字。
似为了自己。
安月翟能懂。
所以,安月翟只与金人交战了一个回合,便炸死,外间只知道将军在营中被敌方的高手偷袭丧了命,却不晓得安月翟以此金蝉脱壳之计悄悄的返回京城。他要在尚书与金人里应外合谋夺明月王朝江山之前,找到他与金人勾结的证据,戳穿他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