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勇敢……”林绿夏看着萧流景绷紧下颌傲然的样子,突然笑眯了眼睛。她贝齿亮白,唇畔的梨涡都盈着满满的笑意,语气诚恳而认真,“你母亲真的很了不起,我真没有想到身为一个世家女子,可以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我很佩服她。”
她向来大条,就连面对下属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严肃过,只是看着那双纯粹双眼里毫不做作的敬佩,萧流景觉得心底软成一片。
“当然,我也这么觉得。”他轻轻颌首,喉头都有些发紧。
关于母亲的事情,萧流景一直讳莫若深,也从没有开口对谁说过。只是面对这个傻傻呆呆的小女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不是一个冷冰冰的集团总裁,不用每天端着一幅微笑的面具对着他人,他有血有肉,能笑能说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脑中的理智也一直在提醒他这实在是个危险的事情。当你面对一个人,可以宣泄情绪,并且心中毫不顾忌的时候,如果你和这个人也并不算是熟人的话……这样的情况,不用什么人来开导萧流景自己也心知肚明。
他早慧且思维缜密,在商场上能有这么大的成就并且没有依附父辈的力量,确实是不可小觑的人。而商场上,除了名利商众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女色柔情他又何尝见得少?自当是游尽花丛中,片叶不沾身。委推暧昧,简直是他信手拈来的手段,任她千娇百媚,还不是被他牢牢控在掌中?
只是……萧流景看着餐桌对面正奋力和熏烤土豆片战斗的丫头,眸色一柔,泛起丝丝笑意。
唯独这个叫林绿夏的丫头,那些手段,那些虚情假意,在面对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睛时,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他隐隐发现了她和母亲一样的共同点——执着而不屈。
她的真,她的纯,她典雅的小梨涡,她满足的笑脸……每一个,都让萧流景觉得自己陷得更深一点,这些原本无法言说的话,在她面前居然说得那么顺畅自然,尘封多年的记忆被言语打开缺口,源源不断却平和的在他们之间流转。萧流景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啊,那你母亲现在也是住在国外吗?”林绿夏叼着筷子仰起头来问道,眼里有着一丝疑惑,“刚刚你不是说你母亲和你父亲来大陆生活了吗?怎么你和你母亲又到国外去住了?”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地看着你对面的萧流景。
萧流景徒然握紧了双手,不由地垂手放在身体两侧。
面前女孩还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他觉得口干舌燥,几乎无法张嘴说话。
“怎,怎么了吗?”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林绿夏都有些不安,“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萧流景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没有,你没有说错什么。”
他那样好看的黑眼睛里都是哀伤和悲痛,嘴角扬起苦笑的弧度,“我母亲在我10岁那年就去世了,我一个人在国外留学而已。”
林绿夏手中的熏烤土豆片“啪嗒”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对不起,对不起!”林绿夏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油腻的手指,有些手足无措地摆弄着餐具,“我不应该这么鲁莽的,不是故意的!”
失去亲人的痛苦,林绿夏从小就尝过,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比剥皮剜骨更让人感觉疼痛。
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孩子,还有哥哥可以依赖,而且加上时间的流逝,她的感官已经没有深刻。而让她无法忘记的,是失去哥哥的时候,她既无法恨同样给予她爱的罗家人,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关于哥哥的温暖记忆,她在矛盾中煎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摆脱那样焦躁而难以抑制的哀伤,真的是骨子里都刻上了伤痛。
那么,萧流景呢?林绿夏心里狠狠一疼。
才10岁的孩子,父亲是黑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平日里接触的所有都是那个社会里最黑暗的事情,温柔坚韧的母亲是他生活里最明亮的光彩。他从那个高雅美丽的女子身上获益良多,那些柔软和温度全部来自那个柔弱的身躯。然而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却突然在他刚刚长成小少年的岁月里轰然倒塌,从此坠入一片黑暗冰冷。
林绿夏都可以预见,面目稚嫩的男孩,被迫放下所有不成熟和童真,无可选择的戴上冰冷的面具,最终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没有关系。”萧流景浑若不在意般的挥了挥手,端起汤碗轻轻啜饮了一口,然而他眼睫低垂,并没有抬头看林绿夏。
空气里弥漫着极为隐秘的迷迭香味道——那是用迷迭香熏烤土豆片之后留下的香味,带着极为让身体放松的味道。
两人在这样的空气里,半晌静默。
“你,你和父亲关系不太好,是因为你母亲的原因吗?”
有些事情,一旦撕开了可以窥探的缝隙,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彻底放到光亮下一探究竟。
“我母亲,”萧流景目光中毫无感情,冷冷泛着让人胆寒的锋芒。不过林绿夏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无法抑制的愤恨,“是因为我父亲才去世的!”
他面上又挂起了嘲讽的笑容,“我父亲原本就是黑道大哥,怎么会因为儿女私情就把自己的势力撇在一边呢?因此就算他尽力陪着我母亲,两人之间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隔阂,只是我母亲从来不说什么,她那么温柔的人,又怎么舍得朝父亲刷一丁点的脾气呢?”
萧流景深深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这样的话,也不能怪你父亲吧?”林绿夏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并不认同萧流景的观点。
“不能怪他?”萧流景嗤笑一声,“当然不能怪他了,我和母亲被绑架的时候,他和手下在台湾忙着谈一批生意,只是给手下一句‘倾力救回夫人和少爷’的命令,从被绑架到获奖回家,我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
“啊?”林绿夏惊愕起来,没想到萧流景的父亲这么狠心。
“我母亲在那次绑架中为了保护我逃走,从三楼直坠下来,昏迷不醒。后来靠仪器维持了一年的时间后还是去世了。”萧流景双手抵住额头,声音低沉,“那两年,我都没有看见我父亲露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