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线即是世界光明。

　　 当那一线光明出现的时候，地面上的冰雪如同只是虚影一般瞬间便化作清水融进了泥土当中，而那些在夜晚来临时消失了的树木，却齐刷刷地重又冒出了头，一截一截地往上攀升着，直到达到原来的高度方才停止了下来。

　　 “你早就计算好了的？”阴狠地看着萧陌然，幻梦花妖纤小的身体缓缓变化着，如同有千斤重量一样，将它脚下的野猪缓缓地往泥土中压着。而本该是血肉鲜活的野猪，此刻却慢慢脱出了表象，变成了一团看不出模样的烂肉，发出带着腐朽味道的香气。

　　 “然然，这是怎么回事？”这样诡异的变化让萧倾凡感到不安，小小的身子不由得往萧陌然的皮肤上更贴紧了些。

　　 “你见过能到处跑的植物吗？”勾起唇角，萧陌然笑得意味深长。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植物到处跑也不是没有，只是都需要有一个媒介，否则就跟风筝一样，飞再高再远，终究是受着束缚的。像幻梦花妖这样精于催眠的存在，没道理非得缠着他们一起才能离开不是？排除了这个可能，那就必然是他们有什么地方符合了某种规则，才能被对方这么“看重”。既然对方不肯坦白，那他总该留个心眼才是，别一会儿给人家做了嫁衣裳不说，随后还来一手过河拆桥，那岂不是亏死了？

　　 “人参精算吗？”想了想，萧倾凡就自己的认知提出了一个。

　　 “呵呵，你觉着人参精为什么都只待在一座山头不挪窝呢？”木着脸呵呵一声，萧陌然只觉得这货果断的是脑抽了，连多转一个弯都不肯，直接提出来就不怕拆了他的台么？

　　 “我对你并无恶意，你既然利用我安然过了这一晚，给我点回报总是可以的吧？”见两人又自顾自地展开讨论的意思，身体已经变大了不少的幻梦花妖发了急，勉强放柔了声音商量道。

　　 “带你走？”尾音一提，萧陌然眯缝了眼睛露出一脸的算计。

　　 若还是晚上那种冰天雪地的状态且对对方半点了解都无，他或许会再客气点。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灵活，对方又明显的不能离开这块地盘，那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主动权在他手中，他总该抓紧了时间赚点好处才是，没有足够的诱惑力，就别怪他过河拆桥了。

　　 “……是！”事情完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幻梦花妖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扯太多，成不成，就看对方买不买账而已。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领地？若是想离开，凭你的能力随便催眠了谁，不都可以带着你离开吗？”摩挲着下巴，萧陌然下意识地就想到这可能跟千夜雪原的独特有关。

　　 “不，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疲累地抖了抖身子，幻梦花妖的外形已经变得与人类极为相似，只是脚下伸出的根系却深深地扎进了地里，让它根本无法动弹。

　　 “这是要卖关子的节奏？”不满地嘀咕着，伤口凝固的血液因着冰雪的消融也让疼痛感跑了回来，让他不由得有些暴躁起来。

　　 “你先进去锦囊吧，这样一直撑着也不是办法。”因为条件不合适，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检查萧倾凡的伤势，这会儿看对方明显的精神不济，自然是想着让他先去休息的好。

　　 “……好。”虽然满心不愿，萧倾凡还是乖乖地听了话。

　　 他们两人现在的状况都不好，他若是非要跟着耗，不仅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会拖后腿，回头被算账某人可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千夜雪原存在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如果不是经历过，我也不会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那样强人所难的规则……”有些无奈地笑着，幻梦花妖好似沉入了回忆中，语速也变得缓慢了起来。

　　 作为最后一只幻梦花妖，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千夜雪原，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它已经杀死了原本属于这片地界的主人，而它也再不能离开这个范围了。

　　 刚开始时，对这里所有的一切它都感到好奇且充满了兴趣，但千百年过去后，它所有的耐性磨光，剩下的只有暴躁和强烈想要离开的心愿。然而，不管它怎么设计怎么安排，只要到了领地边缘，它就会被无形的墙面挡回来，连一片叶尖儿都跨不过去。久而久之，它也就没了再去挣扎的力气——直到一个人类的闯入。

　　 它也就是穷极无聊催眠了那个人类，却不想竟然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信息。

　　 千夜雪原每一块领地都是必定要有一名领主的，这位领主如果被杀，杀死他的生灵就将代替他继续守护领地，如此周而复始，从无尽头。也是从那时起，它明白了为什么有的妖兽明明比它强大，却总是让他侥幸逃过死劫，不是不杀，而是害怕成了下一个替代者……

　　 “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状似不在意地笑着，只有萧陌然自己知道他此时内心是多么的惶恐。还好这一路上杀归杀，没有不小心干掉了哪位领主，不然这辈子岂不是都要搭进去了？

　　 “那个人类说，要想离开，就得由雪原以外的人……心甘情愿地带走。”有些紧张地看着萧陌然，幻梦花妖知道，自己这是将自己最大的软肋交付到了对方手中，只要它还想着要离开，就绝对不能让对方有丝毫的不痛快，不然……即便它催眠成功，最后也必定会失失败而返。

　　 “心甘情愿啊……”萧道长将几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眉眼间的奸诈立刻尽数显露了出来。

　　 所以说跟妖类打交道真心比跟人类打交道要轻松多了，只要多动点脑子抓住了可以利用的地方，接下来的心理负担就会轻上不知道多少倍，比那些虚虚实实的诡计，可是好应付多了——还能顺带捞点好处，多划算哪！

　　 “来这里的人类应该也不少，没道理你就只遇上我一个吧？”看了眼越发明亮的天际，萧陌然双手环胸，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很明显，这千夜雪原还有着不少的秘密，恐怕除了这里土生土长的生灵，外面那些树上的书籍都只是涉及了表面而已。目前来说，他们还会在这里呆好长一段时间，知道的东西越多，对他们的行动也就越有利。

　　 “因为我只有夜晚才能稍微溜达……谁都知道夜晚的千夜雪原比白天更危险，会选择晚上行动的几乎没有。从遇到那个人类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我也就不过见到了你而已。”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它都说了，也不差这么几句话了。

　　 “唔……你还少说了点东西。”萧陌然上上下下地看了眼幻梦花妖变化明显的身体，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小草变大树的伟大“进化”就要完成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答应我的要求。”摇摇头，幻梦花妖总算还记得自己耐着性子在这儿跟一个人类掰扯是为了什么。

　　 “作为交换，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要负责我们的安全，同时保证我并不会因为带你离开而又任何的损失。”稍稍思考了一会儿，萧陌然表示在有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他可以答应。

　　 “这不公平。”再次摇头，终究是活了几千年的存在，这点警惕心它还是有的。

　　 “千夜雪原危险繁多，各个地方的妖兽分布也并非以实力排定，遇着比我强大的我跑都来不及，哪里护得住你们？何况，在既定的规则下让一片领土空置，没有付出是不可能的。”这时候，幻梦花妖即便再心急，也只能沉住性子分析所有的可能性。

　　 “我需要考虑。”看看头上已经被树冠挡住的天空，萧陌然表示无奈。

　　 “好吧！如果你答应的话，在下一个雪夜来临时来找我，我愿意用我一半的修为，来换取我的自由。”沉下脸，幻梦花妖此刻除了被牵着鼻子走，已经完全想不出别的招数了。

　　 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擅长催眠的那个，它明明只是想忽悠着眼前这人把它从这个鬼地方弄走，没想到最后却把自己卖了个干净……只希望这个人类稍微贪心些，愿意看在它那一半修为的份上，实现了他的愿望吧！

　　 “好的，我先回去休息下，晚上来找你！”由心地露出一个笑容，萧陌然表示对这样的好处很满意。

　　 存在了几千年的幻梦花妖，哪怕只是分出百年的修为都够他乐了，现在对方却许诺了一半，不管他能不能吞下这巨大的好处，能拿到总归是好的。到时候寻了时机慢慢消化了这些修为，对他的身体绝对大有裨益。

　　 “好，我就在此处等你，你晚上可得保全了性命来见我才是。”脸色不太好地强调了一句，幻梦花妖眼睛一闭，立刻就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一棵大树。

　　 在幻梦花妖所化成的树边留下一抹神识印记，萧道长拍了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道袍，心中高兴，就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