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卢月家里。
正当响午,外面艳阳高照,而里面却是另一番风景。
“爹,就这一次,你让我做决定,可以么?”
卢月水眸含光,郁郁欲泣,声音哽咽望着脸色低沉的卢旭,苦苦哀求。
那日,被韩朗送回家后,卢月担忧地坐等卢旭回来。
近日,猎珍山没珍兽出没,所以卢旭就到隔壁山里,埋伏打猎。
这一去,就去了三天。
而卢月也在家里寝食难安,度过了三天。
她自知卢旭对她进镇入学之事,会有所顾忌,所以这几天,她一直想着措辞,想怎样才能劝服卢旭同意她去学堂。
今日,卢旭终是回来。
于是,她除了当韩朗书童的事没说之外,其他都一五一十地全数讲给他听。
却不想,遭到卢旭强烈的反对。
“你要学医,可以。但不准私自上学堂!”卢旭阴沉着脸,口气决绝。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做一回主么?”卢月悲恸地望着他,神情哀漠。
她就不明白,既然都肯让她学医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她进学堂呢?
入学,也还不是为了更好学医!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卢旭脸色越来越郁黑,眼眸锐利幽暗,语气更是绝然。
她去学医的事,他没有反对,但不代表他会同意她进学堂。
学医可以自学,一旦进了学堂,里面鱼目混珠,什么样的人都有,若她女扮男装之事被拆穿,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的!
“爹!我保证会小心谨慎,不被人发现的,况且……”
卢旭幽森的眼望进她的眼,想继续听她说下去。
“况且,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学堂也并没有那么复杂!”
本来她脱口而出要交待韩朗一事,但想到卢旭一直排斥官富子弟,于是又转了口。
“我已经说过,你学医可以,但进学堂,我不会同意的!”
事情永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她年纪还小,不会懂得世间深浅。
“爹,你难道忘了娘是怎么死的么?我一定要学好,不会放弃这次入学的机会的!”卢月撕心裂肺地大吼,热泪汹涌地看了眼卢旭,转身跑出家门。
卢旭愣愣地望着卢月的背影,难掩哀恸,久久还回不了神。
等回过神,卢月早已跑远了。
一路上,卢月埋头狂奔,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卢月眸里滚了出来,迎着风,飘洒在泥泞的山路,消失殆尽。
这是卢月在她娘死后,头一次在卢旭面前掉泪。
以前为避免卢旭伤心,就算她很难过也从不会当他面掉泪。有,也只会是自己藏起来,偷偷抹泪。
而这次,卢旭决绝的态度,让她禁不住再次想起她娘的死,泪也就如决堤之水,涌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做一回主!
难道她娘的死,还不够教训么?
不,她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再次发生这样的事,不会让自己眼睁睁看他们落入病魔之手,痛苦不堪,自己却无法!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会把握这次机会,尽最大的能力,让自己成长,让亲人有个依靠!
卢月慢慢停下脚步,漫无目的在路边走。
不惊觉,她已经来到了江东镇城门口了。
卢月抬起衣袖,慢慢抹掉脸上的泪渍和泪痕,一抽一抽地吸着鼻涕,满心的惆怅。
她还不想回去,只是又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四处乱逛,望借此发泄内心的闷痛。
“小月?”
刚从商铺查账坐轿回来的傅子晗,无意从门帘缝隙看到一个与卢月背影相似,失魂落魄的人儿,于是便掀开门帘,讶惑地喊了一声。
但显然沉寂在悲伤中的卢月并没有听到。
傅子晗只好示意轿夫停轿,自己从轿里走出来,上前拉住她。
与傅子晗面对面的,是一个眼光涣散,红肿的眼睛,满脸泪痕的卢月。
一下子,惊喜被心疼代替,傅子晗的心怔得被抓了下,浅浅的疼,弥散开来。
“小月,你……怎么了?”
傅子晗的星眸幽幽地对上她,低柔的嗓音淡淡散开,似怕惊扰到她。
蒙蒙胧胧中,卢月似乎听到柔柔的嗓音轻轻地扫进她的耳朵,如泉水般流进她的心,让本烦躁不安的她,渐渐安定。
眸光凝聚,卢月终是回神。
只见眼前出现的,是半月未见的傅子晗,而此时他正担忧地望着她。
卢月忽而挣开手,背过身,不愿让他看到她此刻的狼狈和不堪。
“小月,你究竟怎么了?”
傅子晗一把转过她的身子,不让她逃避。
卢月抽噎地偏过头,言不由衷:“没事,刚才被风吹沙进眼了。”
岂不说现在没风,就她现在一副形神俱散的模样,他会相信她拙劣的谎言么?
“好,既然你不想说,你先上轿,平复一下心情。现在人群涌涌,这副模样站在大街上,不好。”
傅子晗沉思一会儿,沉沉开口,不容拒绝。
卢月抬头看看周围异样的眼光,点点头,跟着上了轿。
她可不想被人当耍猴一样看。
轿子里空间宽敞,轿夫抬得也很平稳,几乎没什么颠簸。
卢月和傅子晗各自规矩地坐在两边,其中隔了很大的距离,一言不发。
卢月手搭在轿窗上,望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思绪飘远,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傅子晗自她上轿,就用幽深的眸光暗暗地望着她。
“小月,我们到了。”
轿子停下来,傅子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回神。
“这是哪?”卢月蒙蒙地跟着下了轿,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困惑地开口。
“这里是我家。”
傅子晗,看她一脸茫然呆愣,淡淡开口解释。
卢月瞪大着眼,看着眼前比韩府大了一倍的傅府,不知所措。
“要进去么?还是到外面走走?”
傅子晗看着卢月,征求地问。
“呃……进去坐坐吧。”卢月心思回转,后弱弱地说。
他们才坐着轿回来,又叫他出去她也不好意思。所以还是进去坐坐吧。
而且……
她也挺好奇里面的。
正门打开,里面又是另一道风景。
走廊曲径通幽,婉转悠然,沿路还有假山流水伴路而行。
整体格局优雅大方,就如傅子晗给卢月的感觉。
傅子晗大步走在前面,府里一干下人见到,都一一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对傅子晗轻轻鞠躬,而傅子晗也只是淡漠疏离地点点头,一言不发,与在卢月面前温和有礼的傅子晗,完全不一样。
身后的卢月因为心思不宁,所以根本就没留意此异样,只是愣着头往前走,连周围的美景都无暇观顾。
“坐!要喝什么么?”
走到一个凉亭里,傅子晗顾自坐在石桌旁,对一旁的卢月说。
卢月乖乖地坐在石椅上,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淡淡地说:“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傅子晗优雅地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别有深意地看着像乌龟缩起头一样的卢月,戏谑地勾起嘴角:“小月,这是好久不见,害羞了么?怎么不敢抬头见我呢?”
卢月一听,身都抖了一下。
她这哪是害羞啊?她是不想让他见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哭过又一路狂奔的卢月,此时确实是头发凌乱,眼皮红肿,一脸灰土。就算她不照镜子,都可以想象她这副鬼样是如何地吓人。狼狈这个词,搁现在的她的身上,简直就形容得轻了。
卢月微微抬起头,身子却移开椅子,慢慢伏下,把脸藏在石桌后面,然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傅子晗:“我……不是害羞,就是身上太脏了,不敢见人。”
卢月不知此时的她多么好笑。
凌乱的发丝,满脸的灰尘,却只露出两只被泪水泡发的漉漉大眼,简直将委屈演到极致。
傅子晗禁不住笑出了声:“呵呵,要不我叫下人带你下去沐浴,换身衣服吧。”
卢月眸光一亮,眼睛眨巴。
那如此甚好啊?
虽然第一天过来就沐浴,听起来不好听,但也好过她这副鬼样,在他府里招摇而过吧。
“嗯,麻烦了!”
卢月客气地说,身子慢慢起来,后又迅速转身跟在一个侍女后面,让她领着去沐浴。
凝望她匆忙离开的身影,傅子晗渐渐止住笑意,手指一打一打有节奏地敲着石桌,眸光深沉。
卢月被带到一座假山后面的温泉里,四处被树木遮掩着,又有围墙围着,所以不怕有人无端闯进来。
褪尽了衣裳,卢月玉足轻探水面,见温度适宜,便放心地沉了身子进去。
这是卢月第一次在如此大的温泉沐浴。
泉池周围雾气弥漫,犹如仙境。
暖暖涌动的水流,渐渐从她身上淌过,似乎连她身上的倦意和哀情都一并给带走了。
此时,她只觉浑身舒畅,身体渐渐放松。
卢月在泉池里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轻挨着池边,缓缓闭起目。
这一躺,卢月足足躺了一个时辰。
“小姐?起来了,我家公子让我送这衣裳给你换上。”
一个长相清雅的侍女手里捧着一套霓裳,轻轻拍着卢月的肩膀,直至她悠悠转醒,侍女才缓缓开口。
卢月撑起身子,迷蒙地搓了搓眼角,喃喃自语:“嗯?天亮了?”
“小姐,这里是傅府。”
一下子震醒,卢月脚滑,扑通两下又坐回泉里,看着来人干笑两声:“呵呵,马上就好。”
言罢,接过衣裳,看着赤裸着玉体,背过身又羞涩地对侍女张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换完衣服就出来。”
侍女听话地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只留卢月一人在空旷幽静的泉池里。
卢月这才松了口气,迅速穿起衣裳。
凉亭里。
傅子晗一杯又一杯换了好多趟的茶,可卢月却还不见出来。
所以他只好使唤侍女进去叫她。
这会儿,傅子晗正在石桌上铺了张宣纸,拿起笔墨,挥挥洒洒在纸上绘画。
而这时,侍女也带着卢月踱步款款而来。
一抬头,远远地,傅子晗就看到卢月踏步而来。
卢月步伐袅袅,粉面红唇,含羞低头,一身月白色的霓裳轻轻笼罩在她身上,随着步伐裙角轻轻荡漾,犹如堕落凡间的仙女。
傅子晗被眼前那亭亭玉立,只是随意梳了个发髻,粉黛未施,却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浅浅地惊到。
这时,他手里还提着笔,沾在笔尖未干的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画纸上,把先前他精心绘制的山水画毁于一旦。
若是平常他定是不会让此事发生,毕竟他不会允许他的画有一丝玷污。
然,傅子晗只是随手放下笔,更是把画染得不成样,眸光微愣,静静地盯着卢月我,良久才回过神:“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卢月被盯地如坐针毡,手僵硬地放在两旁:“不会……很怪么?”
她换上衣裳后,又被侍女拉着进了一个房间,梳了个发髻,待一切弄好,她观望镜中朦胧的身影,她都有些呆滞,像看陌生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浑身不畅,奇怪不已。
“不会,很适合你。”
还很美。
傅子晗默默在心里加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