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
天幕中滑过一道乳白色的身影,动作迅速而敏捷地一把将即将落地的景初提了起立,音色温润似碧玉般好听:“三郎还是如此不小心,不过一坛梨花酿,还是如此小气。”
“你……阿、褚。”景初呆呆地喊着,眸光半凝。
景三郎只觉身体倾斜倒入一个柔软地怀抱,轻裘软毛,冷梅花的香气扑鼻,随后落入眼帘的是那人特殊的面部轮廓,唇红齿白,妖美得恍若女子,艳若三月桃花。
那人的笑而不语,唇畔间凝着的梨花香气醉倒了景三郎。
轻轻放下怀里个头跟自己一般高的景初,夺过还沉浸在莫名悲痛之中的赵一的酒坛子,扯动他云鬓旁的珠帘挂饰,大胆地笑着,“赵二郎,吾看不起你,你这是庸夫所为。”
他过于亲密的举动,赵一也不过是醉着朦胧的双眸,抬了眼睑,心里百感交集。
归去的是久别的故人,踏云雾而来,萦绕身遭。
“好小子,目下都长成这般大小。”赵一多愁善感地叹息。
顿时,景三郎同赵二郎红了眼眶,湿了睫毛。
还记得是幼时,他负手吹萧潇洒肆意,赵二郎下棋舞剑打落花,景三郎端解了一手妙棋。
往事随风而逝,历历在目,恍若昨日重现。
他们都以为他们不负相见,而今温热的体温告诉他们,他还是他们的阿褚。
少年眸子旖旎着秋波,直接忽视过他们眼里的一切波动,毫无避讳地说明来意,“吾已召集诸多贤能之士,如若阗能来助吾一臂之力,自是更好。”
阗是赵一的字。
景初定定地看着蹲在石子边的少年,沉声问道:“这些年阿褚是如何存活下来,躲得过她们的追杀?”
少年单手将半坛子的梨花酿喝个精光,小腹里宛如翻江倒海,面上他故作毫无波澜,风月花鸟,他静静得恍如一尊佛像。
他说,他逃得过那些人的追杀,都是靠着一个傻姑娘救下。
赵一唏嘘不已,“若阿褚不还手,还真当阿褚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但凡阿褚需要吾的地方,尽管吩咐。”
景初不满蹙眉,狠狠敲了赵一光滑的脑袋,怒嗔道:“笨蛋阗。阿褚的经历可比你的打打杀杀来得重要。”
少年同样还手给景初一记脑袋,“未雨绸缪。才不是三郎所说的打打杀杀。”
“若没有做好准备,等日后还得经过同样痛苦的经历?”
赵一的深谋远虑,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亭台楼阁,汀溪廊坊,三人踩着月色的款步而行,对着未来的憧憬,并且期盼。
他和着月辉淡泊,照亮他的侧脸,“一切行动的地点,约在沈府。”
“哪座沈府?”
“第一商贾、沈府。”
长安街道有戏子唱着带着传奇色彩的沈府书童的故事。
说他是美如冠玉的奇公子;身世离奇,可能是皇室贵胄的后裔;满腹经纶无人能及的才子;早已倾慕沈大小姐,真真是一对无暇璧人……
梁鸠耳畔里闯进着戏子所唱的他,然而他最喜欢的依旧是那句‘一对无暇璧人’。
心情极为舒畅地走在街道,想起沈韫爱吃百合酥,更何况这种百合酥也能使人胃口大开,于是乎他要了一包百合酥,想给她一个惊喜。
偌大的沈府坐落在市中心的街头,一尘未变是朱漆雕花大门,少了几抹经过沉淀后的少了几抹经过沉淀后的悲凉,带着几分的喜庆。
吾来了。
“叩叩叩——”
如今沈府的家奴、丫鬟该谴散的都散尽该给人牙子发卖的发卖,终究还是要挑几个自己的人来的放心一些。也因此,他敲了半晌的朱漆雕花大门,也没有人来给他开门。
他眸色微沉,像是落日余晖的黯淡无光,幽深的又像是大海般旷阔无垠的深邃无澜。
手中拎着的百合酥重了几分。
正当他心如死灰之际,耳畔间软软绵绵的嗓音传来,“浮舟?你怎么会在我府?”微妙动人的声音,惊得他差点将包裹得好好的百合酥丢掉。
“阿韫、大……大小姐。”他低声泛着笑,邪肆而又熠熠生辉。
顺手将百合酥递给沈韫,不等沈韫还未回神,毫不客气地款步进去。
期间,跨过门槛触及到她的暖热的肌肤,心里忽然雀跃飞腾了一下,依旧是不动声色地迈开步子。
未曾想,几年前也是这番的模样,如今的佳人不再是年幼无知跟在他身后甜甜喊着‘浮舟哥哥——’的小肉团子,是风华绝代的佳人,巾帼须眉的女武神。
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神经,他已爱她入骨髓。汨罗江畔他心意决然,他所想做的事情,还未他做不到,除了她沈韫。
方氏还在软榻里坐着,手里握着手炉,今个儿穿着的是琵琶襟对袄,衬得一张瓜子脸更加水灵透亮,眼见着屋子里点燃的薄荷香快要燃完,她才矜笑道:“浮舟可是真让老身大开眼界,多年过去,身价倒是高了百倍。”
“夫人过誉,不过是做了点不算赔钱的买卖。”他从善如流地答道。
他也所言非虚,他做的是衣裳首饰的买卖,店铺的位置都是较为偏僻,因而即便是店铺里的东西再好,会来裁剪衣裳的夫人、小姐还是不多,盈利的钱去培养他所需要的势力,也真真是不算赔钱的买卖。
沈韫托着暗红色的托盘,里面是一套青花瓷的瓷盘,装着的是带着百合香味的百合酥。
方氏大喜,她素来爱吃这些零嘴儿。
沈韫捻起一块百合酥,眉眼含笑,“这是浮舟所送,特意给娘亲买的。”
“哦?那浮舟此番是何意?”方氏适时问道,并不表示有尴尬之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不相信天下会有免费的午膳相送。
在梁鸠还未同方氏单独谈话之时,方氏是冷傲相待,甚至带着看不起的哼哼。
但是在那过后,方氏对待梁鸠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夫人可否单独与吾谈谈。”手肘旁边是碧玉湘珠帘,梁鸠玩弄着上头的百鸟朝凤的珠帘,轻轻地抽掉上面的金线,很显然这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临走前,还留了一手以备后患。
方氏瞧见了梁鸠的小动作,并不阻拦,用方巾擦拭嘴角百合酥残留渍末,轻声摆手让沈韫出门候着。
想着幼时便是如此,每当自个儿的娘亲见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梁鸠,总会有意无意地不让她听到谈话的内容。目下她已长成这般地大小,还不允许让她在一旁听,她可登时可就不依。撒娇、耍脾气……等一系列娇闺女子的小动作使出来,方氏就是不同意。
于是乎,沈大小姐摔门而出。
喜形于色并非好习惯。之前她在带兵打仗并无这样,怎地到了长安,不仅有劫匪,连习惯都变了不少?
沈韫刚提起重重的裙摆跨出方氏的月华台,便见到沈善正在府邸的隐蔽处,选着人牙子刚送来的丫鬟跟家奴。
这回可得火眼金睛,莫让不衷心的下人来到沈府做奸细才好。
“父亲。此等小事,让女儿来便好,铺子里还需要您亲自劳累,且去歇息罢。”沈韫笑笑道,伸手推着沈善到看不到下人的地方。
她的父亲为人慈善,根本不懂得如何看透人心,且说这些丫鬟若有不好的想法,得及时斩断,万不可泄露出来,否则她定然要斩断她们的念想。
她的爹爹娘亲,一人一世一双人,真是羡煞了旁人。
因此她绝对不准任何人去破坏这种的氛围。
“婢子七娘——”
“婢子芙蓉——”
“婢子水袖——”
“婢子丹衣——”
……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婢女,人牙子带了数百人来给沈府挑选。样貌有一部分是出奇的丑陋,一部分是平平淡淡的丫头,也有一部分是姿色颇具。换做别人家的奶奶姑娘选丫鬟,恐怕不会要这种姿色颇具的丫鬟,怕有一天会上位,可她们未曾想过,身边伺候着的丫鬟,也是一种脸面。更何况,这几个丫鬟不仅长得出众,更是机灵讨喜,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模样。
“七娘、芙蓉、水袖、丹衣留。为一等侍婢。”
其余者还是沈家的丫鬟,挑几个样貌清秀地去烧火打杂也就足够。
家奴更是要衷心不二,照着前面选侍婢的模样,选了几位强壮点的丫鬟。
嬷嬷同。
“你们日后是我沈府的下人,要尽心竭力侍奉主子,我只要求你们各司其职即可,本本分分做着事情,若有二心者,当诛之!反之者亦然,有赏!可听明白了?”
她一袭红衣飘飘欲仙,像及在军营中训练士兵的威严,她的威慑力是浑然天成的,微微一喝足矣让他们臣服在她的脚下。
“奴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姑娘恩泽!”
士气磅礴,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沈府的辉煌矣矣。
似乎是外面的振奋声将梁鸠从月华台里款而行驶,一双笔刷过的剑眉入鬓,嘴角的笑意满盈,深深教沈韫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