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瘦尽。
重华帝一夜无眠,更衣洗漱直接让戚公公去请江知来书房谈话,左右就翘着腿儿,玩弄着笔墨纸砚。
江知在那儿青石桌趴着,大概是喂了一宿的蚊子。
戚公公可是好找,帽帏叮叮当当的珠子敲打着他油光水滑的额头,擦抹了半把汗,黏稠黏稠老不舒服。
他这虽是宦臣主管,毕竟是重华帝身旁的小奴才,主子都发话,做奴才的也不能喊累。
“哎呦,将军您躲在这儿偷闲,陛下可是等您足足半个时辰了。”
拈花的娘娘腔出口,话到嘴边落下,青石桌的那厮睡的死死的,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可就愁死戚公公了。
江知即便是被夺权,可那一品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摆在那儿,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奴才能够去造次,若是此时不唤醒江知,陛下等了半把个时辰不好交代。
戚公公心里叫苦连天,这回可是摊上大事儿!
睡到天昏地暗的男子半眯眼,慵懒动动身子骨,明媚如画的天边荡漾起云彩,映照着他的全身,昨晚的酒气恐怕也是消失了。
模模糊糊之间,他的眸里出现戚公公喜极而泣的脸,就被拖着往重华帝的书房走。
得知自个儿因着醉酒耽误事儿,他的牙齿都要咬破唇瓣了。
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司马褚在书房里可是等着他,谁知又要怎样来以此欺辱他……
就连盛昭仪特地制作的香料味道都被满室的墨香掩盖,各种蛮夷番邦进贡的纯狼羊毛笔都染着墨,握紧毛笔的手指水嫩得吹弹即破,再挪下眼,那幅画都是用墨来熏染,锦绣山河,山峦叠翠,高峰寺庙……
“陛下的画,又要入境三分。”江知仅望过一眼,也不忘抱拳施礼,“微臣江知见过陛下万安。”
重华帝许是一宿没有睡好的原因,没有以往的熠熠生辉,丹凤眼之下还有几分褶皱黑圈,当真是一副病态羸弱。
慵懒用毛笔敲打着桌面,沾染了墨水,又在宣纸画着什么。
最后落下了玉玺,以及他亲自所写的署名。
这样一幅君主所画的画,又是一件绝世珍宝,难以用价钱来衡量。
更何况是画技娴熟,所下的每一笔都是恰到好处。
端起眼来,赏心悦目。
重华帝似乎满意极了他的作品,啧啧称叹。
随行下江南的房昭容端着茶水来了,可就是那么投怀送抱之际,阴差阳错地被重华帝躲闪,茶水毁了一幅画。
想必换作谁此刻的心情都如同密布乌云,且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啪——”五指烙印刻在房昭容的面容上,她惊吓地一下子跌在地上,面色如菜,枯槁难看。
玫粉色的袄裙之下有液水低落,散发着臭味。
房昭容就这样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重华帝低吼着让她滚出去,她才酿酿跄跄地跪爬着出去。
半个时辰之前她在摘荷花,偶然之间闻得盛昭仪要来给陛下送茶汤,为此她才抢先了过来。
没想到笨手笨脚的她弄倒了茶汤,还惹得陛下不快。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来自盛昭仪,都怪那个狐狸精的臭女人!
重华帝的心情糟糕透了,深邃的眉峰染着怒意,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样子。
江知也抱拳屈身好半个时辰,自打他到了重华帝跟前,重华帝就没有说过半句话。
即便知道重华帝这是刻意地要刁难他,他也不敢起身。
直至温婉中带着妖冶的阿姝来了,福盘的青花瓷的盘子装着是冰块,旁边是一杯浓稠用水果压榨的汁液。
“奴婢见过陛下。”阿姝的眼神没有一刻在江知的身上的停留,直接绕过他挺直的身板,来到重华帝的桌案旁。
重华帝整以好暇,缓缓地将打量她的目光挪移到她所端的汁液、冰块之上。
“阿姝这是要作何?”
“待会陛下便知晓了。”说罢阿姝让戚公公取来可以砸碎冰块的物什器米,取等量的果汁以及冰块,在一个木质的物什砸碎,汁液再从上面的漏洞里倒下去,从口子里滑出来的汁液是浓稠细密的。装在水晶杯子里,样品是极为好看的。
就不知它的味道如何。
阿姝亲自倒满一杯给了重华帝,她知道他的谨慎,特意地喝了一口,笑靥如花道:“陛下不介意臣妾先喝一口罢。”
她的机智是在不经意的一个小事之中能够体现出来。
入口醇厚浓稠,加上砸碎的冰块之后这汁液与之前就是大不一样。
喝了小半杯子,爽快之后才让招呼着阿姝出去外头守着。
书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重华帝的恶趣味上来,水晶杯还留有三分之一的果汁,他道:“爱卿的目光所触及的是朕的果汁,不妨你也来尝一口。”
江知抱拳颤着身子道:“陛下……此还是临近下至,臣不适宜吃冰。”
让他堂堂的将军去舔他人吃剩的东西,莫过于对他最大的侮辱。
司马褚勾唇,眉目如画生晕,“江南有爱卿守着,朕很是放心……”目光踌躇着,“赵一将军带兵的本事儿你也已经见过,不妨就让赵将军来做此等苦差。江爱卿也好回京,安心准备大婚。”
“一切皆听从陛下的安排。”
四月初轰隆隆的天像是变脸的娃娃,所端的高深莫测,君心难揣测,一潭的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如珠盘碎玉敲落在江知的身上,溅起来的暴雨湮灭绣娘新做的锦绣长靴,水都高涨了。
污泥浊水,经脉不蔓不枝。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莲花池。
……
江南已定,派遣精兵十万协助骠骑将军赵一。
司马褚停留江南十日,携兵马大将军回长安安享永年。
百姓们都认为江知这个兵马大元帅当之无愧,剥削兵权必须给百姓一个交待。
御书房的笔墨稠香致使司马褚的神经微微舒张,盛昭仪母族的笔墨还是最唯他的欢心。
正想着解决的法子,苏塚穿着象征权位的蓝色交领百鸟争鸣服,踉踉跄跄扶着帽帏闯进御书房。
苏塚是江南忽遇劫匪的一场恶战救下司马褚的最高功臣。
也因此原先只不过司马褚会给他几分薄面,目下是敌得过戚公公的心腹。
司马褚睁开眼,“苏公公擅闯御书房,何事惊慌?”呵斥间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苏塚作揖,眉毛都要扬上他的白色的耳鬓,如珠碎语道:“陛下……阿姝她不见了……”
炸弹一般轰然乍起,嗡嗡嗡震得司马褚的脑袋都疼了。
怅然间,耳畔的窃窃私语一一道来:
“辛者库的管事姑姑——”
“不清不楚的女人——”
到底是他没有查清身份,才让那小东西逃了,嘴角抿起,“可知是如何逃了?”
“房间里头,烛台一倒,宫婢推门而入已是无人。”苏塚低眉恭声道。
夜寂人阑,微弱的烛光倒映出里面单薄的身形,然后烛台倒,光灭,已无处寻。
阿姝姑娘成了宫里所说冤魂死鬼。
有人说她长得貌似天仙,定然是不服她美貌者,见她荣获圣宠,假借鬼神之说,陷她不义……
阿姝这一页算是掀过去。
近来安贵嫔得宠,每日司马褚下了早朝便去她那儿用午膳,且夜夜笙歌、耳鬓厮磨。
安贵嫔的精神头都好了起来,一袭云雁对襟嵌珠串宫装,眉心贴着盈盈翠钿,满面红光,似有喜气得来。
贴身宫婢岫玉也紧随其后,高高昂着下巴,目中无人。
同样来避暑的霍婕妤在树下扇着蒲扇,小竹签插着新疆进贡的瓜果。
咀嚼着密金色的瓜,见安贵嫔那得意洋洋的劲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涂着蔻丹的手指倒扣进她的皮肉,吸了鼻子,“这蜜瓜是新疆进贡,陛下赏些本宫,姐姐不妨坐下来尝尝。”
霍婕妤变得机敏,这样的深宫冷院若是没有头脑,也只能老死其中。
“啊……”岫玉小身子骨都扑向霍婕妤的瓜果,一个转眼全部的瓜果都滑掉得稀巴烂。
瓷器割伤岫玉还算清秀的面庞,这辈子岫玉不死也不可能寻觅到好的相公。
关心岫玉还不如关心如何同霍婕妤解释。
这场看似毫无争风吃醋的战争,只有彼此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霍婕妤眉梢眼角上扬起来,也不恼怒,徒有几分悲戚戚,欠身道:“姐姐是得宠了,便忘了不受宠的妹妹。陛下赐的蜜瓜姐姐看着不爽就罢了,何必毁了贴身丫头,砸了妹妹的宝贝儿。”
“妹妹哪里话?你我二人一同入宫服侍陛下,情同姐妹,何来这样一说。”安贵嫔握住霍婕妤的手背,“不过是丫鬟鲁莽,怎能毁了你我姐妹这样的情谊。”
安贵嫔凌厉的眼风一扫,岫玉浑身起了寒颤,哪里还顾得鲜血淋漓的一条疤,只磕了响头求得霍婕妤的原谅。
霍婕妤大惊失色,扶起岫玉,秋波微转,“姑娘快快起身,姐姐既然解释过了,那错不在你。”
霍婕妤一行人施施然地离开,岫玉忍着脸上的疼,缓声道:“贵嫔,婕妤的性格大与从前不同。”
“呵……好好防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