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噩耗传来。
胤禛听说有所缓解才稍稍放心,回到房内,才过好几个时辰便有小厮跑来告诉他弘晖不行了!
那拉氏不可置信地爬起来,要求小厮再说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穿好衣服向弘晖房里跑去。
胤禛只感觉头皮发麻,快步向弘晖房间跑去。可是越想快腿上却越发沉重,他跌跌撞撞地艰难前行,周庸跟在后面,感觉咽喉有什么东西堵在咽喉,酸酸的。
胤禛回想起弘晖的种种可爱与乖巧,府中上下无一人不喜欢他,无一人不夸他懂事。深深地感到老天爷不公平,这么小的人平白无故地受了这么多苦,最终还是抵不过天花的魔爪。
胤禛还没到院子便听见那拉氏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就像八十年代坏了的老式留声机,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不可以!”这一声凄厉地呼喊划破天际,可能是那拉氏的悲恸感动了天地,随即是、雷声大作,下起雨来。
躺床上捣鼓着小玩意儿的灵嫣一个激灵坐起来:“谁的声音?为何如此凄惨?”
蝉儿眼眶红红的:“福晋的声音,世子怕是越发严重了!”
灵嫣从床上滑坐在地上,虽然早知道胤禛熬不住这个劫难,但真正得知活生生的小生命快死了的消息后却如此难以接受。
死亡竟然如此无情,说来就来,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那时活生生的生命啊!
灵嫣好恨,好恨自己没有在穿越前了解种牛痘的方法,恨自己的孤陋寡闻。
“给我讲讲他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吧”灵嫣来府里之后一直比较宅,连胤禛的书房也是胤禛传她才会去,所以她从未见过弘晖。
“嗯”蝉儿眺望窗外,开始回忆起弘晖的点点滴滴。
胤禛艰难地移步至弘晖床前,此时的弘晖竟然醒了过来,那拉氏拉着他的小手哭喊着不要离开。
弘晖看见憔悴担忧的胤禛,空洞的眼睛竟然出现了一丝亮光,随即大量泪水模糊了那一丝亮光,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侍女把那拉氏扶起来,把弘晖窗前的位置让给胤禛。
“阿……阿……”弘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苍白干瘪的小嘴也吐不出第二个字。
“阿玛在,阿玛在!”胤禛握住弘晖布满痘痘的小手,苍白的脸上无比悲恸,声音颤抖,嘴唇轻颤,眼眶很红,这个向来冷静深沉的男子生平第一次流出眼泪来。
弘晖摇头,他只想最后喊胤禛一句阿玛。
“阿……阿……玛,阿……玛”,弘晖喊出这一句竟然开心地笑了,眼角的泪水却越来越汹涌。
“都是阿玛不好,阿玛对你太严厉了,以后不会了,只要你不离开阿玛,要什么阿玛都答应你……”
弘晖依然摇头,干瘪的嘴唇奋力地动了动:“儿……儿子……不……孝,儿子……最放心……不下……您和……额娘,您一定……要多关心……额娘……”
那拉氏听到这里用手大力地捂着嘴,失声痛哭,全身颤抖,这是一个多么懂事乖巧的儿子啊,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自己,老天爷为什么要把他收去?
“不!不要走,弘晖,没有你额娘怎么活?没有你额娘根本活不下去啊!”那拉氏冲过去爬在弘晖胸前大哭着。
胤禛的眼泪悄然滑落,他简直快被死亡逼得窒息!
门外,灵嫣挣脱守卫,在门口默默地偷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子,得知他竟然是如此懂事,心如刀绞。
“额……娘,儿子……就把……阿……玛,交给……您,忘了……儿……子……吧,额娘……快怀……孕,儿子……投……胎还会……在额……娘,肚子……里……”
“额娘不准你说这样的话,额娘不能再生养了,额娘永远只要你一个,额娘求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啊!”那拉氏再次崩溃,拼命地晃着弘晖的床,想让他清醒一点。
胤禛抓住那拉氏的手,示意丫鬟照顾她,泪流满面的看着弘晖。
“阿玛只要你,只要现在的你……嗯……”胤禛的眼泪滴在弘晖的小脸上。
“弘晖怕是没有机会在阿玛膝下尽孝了……”
灵嫣看不下去了,冲进房内,泪眼朦胧地喊着:“种牛痘……种牛痘可以治疗天花……太医……快啊!”灵嫣拉扯着跪在地上抹眼泪的院正。
“晚了……什么都晚了……”院正摇头,他从医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他依然会动容流泪。
“不!”灵嫣不住地推搡着院正,心里无比内疚没有早早告知太医。
弘晖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姐姐,笑着轻摇着头,“不……不用了……弘晖够了!”
“阿玛!”弘晖抬手要帮胤禛擦眼泪,忽的看到自己手背布满了痘痘,又将手抽回,“阿玛,您答应……从此忘……了我……”
胤禛听后心好像一刀一刀地被割开,“不,阿玛不答应,你就等着阿玛答应,好早早地离开阿玛……你……你怎么如此绝情?”
“答……应我,答应……我!”弘晖看着胤禛这个样子更加不愿意离去,他着急地憋红了小脸。
“阿玛……答应你……答应你……”胤禛浑身战栗,暴风雨带来了刺骨的寒冷,显得越发凄凉。
“阿玛,额娘,弘……晖还会……和你们……再见面的,保重!”
说完这话他最后看了灵嫣一眼,记住了她的面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弘晖!”那拉氏看见他逐渐滑落的小手,发出凄冽的尖叫。
胤禛咬紧牙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那拉氏不能接受,他把弘晖抱起来,尖声大喊着:“你可不能和额娘开这样的玩笑啊!快醒过来!”
灵嫣默默地走出房内,结束了,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了这个年轻的生命。
“福晋,这样会传染的啊!”徐院正大惊失色。
那拉氏放下弘晖,对徐院正破口大骂:“传染?听了你的话弘晖还是走了,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是和爷说弘晖会没事的吗?没过一晚上便不行了?”胤禛憎恨地看着徐太医。
徐院正哑然无声,其实康熙只是说他曾经救过天花病人,并未说完全能治愈天花,而那拉氏情绪已经失控,再说也用。
胤禛擦干泪水,站起身颓然地往门外走去,灌了铅的腿突然不听使唤,突然软下去。
靠在门口的灵嫣,看见胤禛趴在地上赶紧去扶他。
灵嫣对胤禛的怨恨是儿女之情,在这种丧子之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胤禛转头,灵嫣被吓了一跳,脸色比纸还要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怒目看着她。
胤禛看见灵嫣的那张脸心里就越发痛苦,他一把推开灵嫣,将手抽出来,“现在爷一个儿子也没有了,你高兴了吧!”
灵嫣简直不能相信胤禛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并不是说世子,我是说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福晋的孩子不都是我的孩子么,你是高兴的吧,啊?”胤禛扣住灵验的手腕向上提起,嘲讽地质问道。
灵嫣看了看吃痛地手腕,不疼不痒地说:“讽刺我、猜忌我就能让你舒服么!”
胤禛不再理会她,抬头愤恨的看着天。
“你凭什么夺走的的儿子,凭什么,把弘晖还给我,他做错了什么?”
胤禛双手握拳,用力地捶打着地面,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婢女打着伞站在他们身边。
灵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又收回去,方才的泪水还没有干,现在又更加难过,她头也不回地跑回明华居。
翠珠面带喜色匆匆地回到李氏身边:“主子,世子方才过世了!”
在吃酸葡萄的李氏,激动地差点没有把整颗葡萄连皮带籽带肉地吞下去。
“讲真?”李氏一阵错愕,本来觉得丧命还需要再推一把力才行,没想到突然就去世了。
“奴婢怎么敢有半点欺瞒主子?”李氏这样的话也能让翠珠擦一把冷汗,可想而知她私底下多么横行霸道。
“走吧,我们也该去了……准备好辣椒水的帕子。”李氏满意地抚摸着肚子,扶着翠珠的手往外走。
此时,王府后院各处听到弘晖已故的消息均不约而同的赶过去看望安慰一下。
“主子,那咱们还过去吗?”秋月背靠着窗问向灵嫣。
灵嫣躺在床上充耳不闻,连头也不回一下,她责怪秋月为何没有相信自己的话,蝉儿主张明哲保身的态度。
“秋月,嘘!主子正在气头上呢!”蝉儿把她拉至一边。
秋月没有蝉儿那样激灵,懵懂的问:“主子还在生爷的气?”
蝉儿翻了一下白眼:“主子在责怪我们没有给爷带话,所以世子走了,主子十分自责!”
秋月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看着灵嫣的背影发着呆。
“走开,不要过来,弘晖一定还会醒过来的!”那拉氏抱着弘晖的发凉的身子迟迟不肯撒手。
“爷,这可怎么办?福晋再这样下去也会被传染的!”周庸看着颓废的胤禛和疯狂地那拉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胤禛站起来朝那拉氏走去,一言不发地往那拉氏后颈打去,干脆利落,那拉氏身体一软,她抱着她回房去。
胤禛不像那拉氏那样表现得难过,但是他所承受的并不会比那拉氏多得多,他早已经身心俱疲,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皇额娘,弘晖,蕙兰,长女……他还要失去多少人?简直不敢想象,真害怕再也承受不住了。
茹月听着那拉氏房内的哭嚎,害怕极了,仅仅拽着奶娘的衣角:“嬷嬷,嬷嬷,这是什么声音?茹月好怕!”
“格格乖,格格不怕啊……那是……”奶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茹月解释弘晖患病危在旦夕,她们俩兄妹平常一起玩耍一起上课,十分要好!
到现在为止,奶娘还没有听见弘晖病逝的消息。
“那是什么?”茹月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奶娘,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格格该睡觉了!”嬷嬷给茹月盖上被子,给她唱歌,哄她入睡。
“嬷嬷……”
“嗯?”
“弘晖什么时候会回来?茹月一个人好无聊!”
奶娘看着茹月着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泛起一阵浓浓的酸楚……可能,以后茹月都只能独自长大了,该怎样向她解释弘晖的去处呢?
胤禛红着眼眶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来到弘晖窗前,这时后院女人已经集聚在这里了。
“婢妾、妾身给爷请安,爷万福金安!”这些女人都齐刷刷地向胤禛行礼,胤禛不耐烦地摆摆手:“弘晖的后事……”说道“后事”这两个字心里又凉了一截,“福晋恐怕无法操持,要劳烦你们帮忙了……”
“今天下午都是好好地为何……”耿氏用帕子捂住嘴巴,泣不成声,其他人都被她所感染,一阵沉默。
“耿氏擦干眼泪,爷,婢妾想看世子最后一面!”耿氏向胤禛请求道。
“嗯,去吧!”胤禛此话一出许多女人都悄悄后退一步,更不要说上前看望了,耿氏把自己多年的玉镯放在弘晖胸前,为了胤禛她把眼泪擦干才出来内房。
“爷,节哀顺变!小心传染……”
之后陆续有其他女人和弘晖做最后的道别。
“爷……世子得身体……”周庸知道患传染病而亡的人都要火化,可是他知道这对于弘晖来说太残忍,对胤禛来说太痛心!
胤禛好恨好恨,弘晖无缘无故的染病,受尽折磨,遗憾离世,到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胤禛双手蜷紧,这恶魔一定要消灭,否则如何对得起弘晖的在天之灵。
“就……就按……太医说的办!”胤禛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他最后依依不舍得地看了弘晖一眼,真不知道怎样和福晋交待……
要发誓消灭这种病魔的何止胤禛一人,灵嫣也发誓要找出种牛痘的方法生离死别的滋味真的好痛苦,灵嫣决心学医,她痛恨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痛恨这种生死有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