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徐徐,喧闹的夜晚逐渐安静下来,乱了眼眸的霓虹无声无息消失,把一切都归还黑夜。
车子停在路边,车窗半开,路灯昏沉的光洒进些许,映照在她沉睡的容颜上。
乌黑柔顺的长发半遮宛如凝脂的肌肤,她睡的很沉,睡梦中眉头还皱的很紧,柔软的唇瓣紧抿,眉眸间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似乎怎么都拂不去心底的阴霾。
代驾的人已经走了,庄易泽坐在窗口,指尖的烟蒂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眸光锁着她,黑暗里隐藏了所有的情绪。
喝过酒吹风更容易醉,这女人竟然笨到站在风口,任由冷风吹着,结果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酒席散场,李总不怀好意的要主动送莫尘回去。
任楠和男同事都醉了,自顾不暇,谁都没能力管她。
他没有去看靠在李总怀中醉得不省人事的她,既然她自甘堕落,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走到路边,本想要打车离开,等了许久却无奈始终没有等到,余光扫到不远处李总的司机想要将莫尘扶上车。
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扣住司机的手,将她接到自己怀中,对已经上车的李总说:“李总,还是让我送她回莫家吧。”
听到“莫家”两个字,李总似乎怔愣了下,不确定的语气:“她的父亲是——”
“莫正国。”
言尽于此,李总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他带莫尘走。
在这青海城,谁不知道莫家和凌家的联姻,又有谁敢染指凌家太子爷的未婚妻?!
李总的车子离开后,庄易泽正要打车离开,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却不是他的。
从莫尘的手提包里摸索到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两个字:代驾。
低头瞧了怀里的人一眼,眉头莫名的扬了下。
倒不是傻得无药可救。
凌辰一点,车厢里再次有铃声响起,庄易泽这次很轻易拿到手机,这次闪烁着的名字却让他的剑眉不自觉地拧起。
——凌擎天。
铃声一遍一遍的回荡,固执得好像要打到她肯接为止。
庄易泽按了拒听,打开短信箱发了一条短信后直接关机。
将手机放回手提包时,指尖不知道触碰到什么,触觉凉润,下意识的拿起来一看,眸色倏然深谙。
呼吸凝滞。
月色透过车窗洒进来,他的掌心里安静的躺着一块玉/体通透的玉佛,用红色绳子穿着,模糊的光线中隐约可见盘腿而坐的佛嘴角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眸光不由自主的凝视旁边的她,靠近她的手臂情不自禁的往她的脸上伸去……
“这块玉佛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现在交给你,帮我收好。”
那夜太黑暗,看不清楚彼此的脸,狭小的单-人牀却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体温,还有似擂鼓的心跳声。
犹如此刻他左边的胸口一样,失控的狂跳。
盘旋在她脸颊上的手指无声的颤抖,僵硬在半空良久,终究没有落下。
似怕惊扰了她的梦。
月光淡淡,梦漫漫,争叫人间几处欢喜,几处愁。
……
翌日,莫尘抵达公司时就被任楠叫去了办公室。
任楠紧张不安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足足三遍,这才开口:“你没事吧?”
莫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的摇头。早上她是在车子里醒来的,车子停在自己公寓单元楼下,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直往里钻,她是被冷醒的。
想来应该是自己提前叫的代驾将她送回去的,不过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室,所以就把她丢在车内了,反正她住的是高档公寓小区,不会有什么危险。
任楠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解的反问:“那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吓死我了!我昨晚也是喝多了,没顾得上你!”
莫尘从手提包拿出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关机了,开机看到十几通未接电话是任楠的,还有几通是凌擎天的。
一条短信也是来自于凌擎天:你是谁?
秀气的眉头微挑,看到信息上面是自己凌辰1点多发过去的一条短信:她睡了。
这不是她发的短信,是谁发的?
代驾司机应该不会这样做。
莫尘低头沉思,脑海里灵光一闪,顾不得手机立刻在手提包里找,怎么都找不到,最后是将手提包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还是没找到。
任楠不明白她究竟是在找什么,满脸的疑惑,“小尘,你在找什么?”
莫尘迅速的扫了她一眼,没回答,拿起手机拨通了代驾司机的电话,没多久就接通了,“抱歉,昨晚我喝多了,关于费用——”
任楠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见莫尘的脸色明显的变了,切掉电话,她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收进包里。
“我有事出去一趟!”
“小尘,小尘……”
不管任楠怎么叫她,她行色匆匆,大步流星的离开办公室,头也没回。
车子停在路边,莫尘坐在车子里打电话,言简意赅:“是我上去,还是你下来?”
掐断通话不到五分钟,远远看到一道峻拔的身影走向这边,莫尘迅速的下车,迎上去。
“还我。”白希的掌心伸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婉转。
庄易泽穿着深色的长裤,米色的T恤,健硕的身材若隐若现,整个人是休闲风,但是俊冷的轮廓线绷紧,剑眉一挑,瞅着她,一语不发。
“玉佛还我!”见他不说话,莫尘迫不及待的再次开口,神情急迫,似乎很紧张那块玉佛。
“原因!”他终于开口,淡淡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是你送我……”话还没说完,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莫尘清澈的眸子里似划过什么,此刻看着他,神色不自然了几秒,归于平静。
庄易泽波澜不惊的鹰眸深邃的瞧着她,薄唇轻扯:“有一个词叫物归原主。”
言下之意,玉佛本就是他的,当初不过是要她暂代保管,而现在是物归原主。
莫尘微微失神,心底有千万个不愿意,却无言反驳,再纠缠下去倒显得自己对他余情未了,矫情造作。
转身要走,他的长臂忽而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莫尘没有去看他,语气沉冷。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庄易泽凝视她憔悴的神色,明知故问。
莫尘抬头看向他,唇瓣微张,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我请你吃早餐。”在看到她眸底泛起的疑惑时,又补了一句:“当是感谢你帮我保管玉佛。”
话音落地,转身朝着小区的旁边走。
莫尘站在原地,眸光随着他修长身影而移动,本是打算离开,想了想又跟上去了。
庄易泽走进是一家早餐铺,各色早餐都有,他点了两碗牛肉面。
筷子他用热水烫过了,递给莫尘。现在不是早餐高峰,店里的客人不多,牛肉面送上来的很快。
老板与庄易泽似乎很熟络,没过一会白送来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笑眯眯地说他难得会带朋友来吃饭,看莫尘的眼神也有些深意。
莫尘早上只喝了杯咖啡,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看着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很有食欲,拿起筷子要吃。
“等一下。”庄易泽将她的碗端到面前,用筷子将面上撒的一把香菜挑到自己的碗里。
莫尘看着他认真的将香菜挑到自己的碗里,拿着筷子的手僵住,而放在桌子下的手不由的收紧,掐住了自己的衣角。
周围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回忆翻江倒海的涌来,瞬间穿梭时光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他们很穷,什么都没有,穷的只剩下快乐。
“易泽,我不喜欢吃这个。”十八岁的莫尘眉眸时而有着漠然与清冽,可是在庄易泽的面前只有温软,平静的尾音里能捕捉到那么一丝撒娇的意味。
二十三岁的庄易泽会皱眉,嫌弃的口吻道:“麻烦精。”
嘴上在嫌弃她的麻烦,手上却很快的将她碗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的碗里。
从此以后,她碗里的香菜只属于他,而他碗里的牛肉片,都属于她。
庄易泽将碗推过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的牛肉面上已经没有一点青葱的香菜,反而多了几片牛肉。
莫尘没有去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低头看着眼前的碗,筷子夹了几下,张口想吃时,又停住了。
在这一刻,她突然没有一丝胃口。
“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已是清冽一片,“期末考后,我想带童童在青海城转转。”
跟他过来就是为说这件事,她已经拿到抚养权,总不能一直让童童跟在他身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与童童抓紧时间相处,在恰当的时间再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生活。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不会伤害童童的情况下。
庄易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敛眸望向她的视线沉了几分,“莫尘,你——”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不等他的话说完,莫尘冷淡的打断他的话,从钱包里拿出现金放在桌子上,包括了昨晚的代驾司机的费用。
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起身离开之前,她说:“保留玉佛是因为逝者为大。人总会好了伤疤忘记疼,放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忘记曾经加注在我身上的伤害与耻辱。”
庄易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背影离开早餐店,眼前摆放着两碗没动过的牛肉面,食欲瞬间荡然无存。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爱他,是一种耻辱?!
庄易泽低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放在桌面的手缓慢收紧成拳,青筋若隐若现,出卖了他的镇定与平静。
莫尘出了早餐步伐急匆,一心想要离开这有庄易泽的空间,并未注意到自己从早餐店走出来时,有人影躲在了早餐店的招揽客人的牌子后面。
看着莫尘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神里浮满了不可置信与错愕。
下午,莫尘在会议室开会,调成震动的手机不停在桌面嗡鸣。
看了眼名字,按掉,没一会又响起,反复好几次,同事的眼神纷纷投向她。
任楠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道:“可能是有急事,出去接吧。”
莫尘迟疑片刻,起身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的走廊上,她接通了电话,手机放在耳边,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对方阴森的气息,“你到底和童童说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莫尘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庄易泽明显情绪浮躁,语气极度的恶劣:“莫尘,你已经被恨蒙蔽了心智,连阿惟都不在乎了?”
他的态度让莫尘的情绪跟着坏起来,可从他嘴里听到“阿惟”两个字,又让她冷静下来。
若不是童童出了什么事,他是不会急到提起“江惟”这个名字。
“是童童怎么了?”莫尘按捺下自己的坏情绪,冷静的询问。
电话那头好一会死水般的冰冷沉默。
“童童...”庄易泽的声音从电波里传来,一字一顿阴森的传入她的耳畔:“不——见——了!”
莫尘一路飙车,连闯好几个红灯在十五分钟后赶到学校。
庄易泽和米文还没有找到童童,连同学校的保安和其他几位老师也是在学校找了好几遍,就是不见童童的踪影。
“究竟怎么回事?”莫尘一走进保安室,情绪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迫不及待的质问:“童童怎么会不见了?”
庄易泽没有拂开她的手,侧头视线顺着手臂上那只葱白的手指一路看向她紧张不安的五官,眸光越发阴鹫,薄唇扯起透着寒冰九尺的冷意,“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清澈的星眸一怔,握着他手臂的手微松,颓然的垂落在身材,声音里满是不解,“你是什么意思?”
庄易泽的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保安室里的监控器上,其中一个监控器画面定格着一道身影。
莫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不会连自己的身影都认不出来,联想他的话,隐约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我对童童说了什么?!”莫尘左边的胸口阵阵紧缩,觉得可笑。
下午上班之前她的确有过来看童童,但只是单纯的给他送了几本他提过的故事书,因为赶着回公司她和童童说话的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
她能和童童说什么呢?
庄易泽沉默,削薄的唇瓣弧度抿的很紧,显然他是不相信莫尘。
眼前站着的莫尘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冷漠孤傲的少女,更不是他所说得那个“拥有一颗这世间最柔软的心”的莫尘。
他不敢用对记忆里那个女孩的了解和认知,来相信眼前的这个为争夺抚养权步步算计,不择手段的莫尘。
“庄易泽,你别忘了,他是……”
莫尘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迈步经过她的身边狠狠撞了一下单薄的肩膀,莫尘被他撞的连退两步,好不容易站稳。
眸光看向他峻拔的身影,他沉冷的嗓音已拂过耳畔:“童童若有丝毫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冰冷的声音落地,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保安室,继续去找童童。
莫尘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的一击,清晰的听到碎裂的声音,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他眼睛里的不相信,怀疑与痛恶,是那么的浅显易见。
呵,原来他对自己已厌恶至此。
很好!
莫尘没有精力去想其他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童童。
童童的同学说他被叫出教室以后就没回来过,而保安已经把所有的监控录像都看完了,说童童可能没有离开学校,至少前后门监控器都没有拍到童童离开学校的画面,学校也没有其他可以离开的出口。
一定是在她走后,童童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不会不回教室上课。
莫尘脑子里的一根弦紧紧绷着,走出保安室独自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童童,心里暗暗祈祷童童一定要安然无恙,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一切。
夕阳盘旋在西边,赤红的光晕染着周围的白云,火烧似地红。此刻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学校跟随家长回家。
而童童已经整整一下午没露面了,若是在天黑之前还找不到的话,学校方面打算报警,时间不足24小时不能立案,但因为是孩子希望警方能够破例一次。
莫尘几乎喊的嗓子都哑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因为找不到童童情绪变得越发浮躁与不安,额头急得冒出了细密的汗水,在夕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八年前,她已经尝过一次失去童童的滋味,生不如死,八年后她不想再经历一遍失去。
她,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童童的痛苦。
清冽的眼眸被不安和担忧占据,平日里的冷静和镇定此刻全化为虚无,在偌大的校园一遍一遍重复的找,好几次与庄易泽和米文擦肩而过。
谁也没看谁,漠视彼此的存在。
倒是米文在庄易泽身边小声的嘀咕一句:“莫小姐是你的朋友吗?”
庄易泽没有回答,专心在寻找童童这个件事上。
教学楼后有一个实验楼,楼层不高,四层而已。因为多年前发生过一次实验意外造成一名教师死亡,两名学生重伤,后来学生都救活且转学离开,实验楼也就此封闭,不在使用了。
莫尘站在废弃的实验楼前,保安说这里也找过了。
她抬头看着实验楼的楼顶,想起什么,迅速的走进去,沿着楼梯小跑上实验楼的楼顶。
因为荒废多年的缘故,楼顶变得破烂不堪,有不少纸屑和垃圾,还有烟头,可能是有教师或高年级的学生躲在这里抽烟。
空荡荡的顶楼缝隙里生出杂草,一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童童……童童……”莫尘尝试喊了几声,没有任何的回声,倒是惊扰旁边藏身在大树里的倦鸟展翅飞走。
他不在这里。
眉眸不由自主的染上一片失落,单薄的身影转身要下去时,忽然听到有动静。
莫尘寻声音的方向看去,是空调的主机,应该是坏掉没有用的,丢弃在这边,外观的白漆掉落,架子生锈,被蜘蛛网盘踞着。
“童童……”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莫尘步伐绕过那些破旧的东西,只见在杂物的角落里蜷曲着一个小身影,在看到她的时候眼底迅速划过什么,身体还拼命的往角落躲,好像要钻进墙壁里。
“童童,你怎么躲在这里?”莫尘看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缓,大步流星的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脑袋,“你知不知道……”
“别碰我!”庄安童情绪激动的叫了一声,狠狠的拍开她伸过来的手。身体拼命的往墙壁上贴,白色校服沾上灰尘也不在乎,神情尽显疏远和厌恶。
莫尘的手被他拍到半空僵住,而他厌恶的语气和神色更是令她心头一紧的痛。
“童童,怎么了?”她极力的勾唇,想要露出笑容,像以前那样和他说话。
庄安童冷漠的眼神打量着她,从上到下,很多遍,两道像极了庄易泽眉毛的小眉头拧成一团。
“童童——”莫尘又叫了他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很多。
下午给他送故事书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是怎么了?
“你……”童童眸光死死的盯着她,垂在身旁的双手攥成小拳头,好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问出口,“是我妈妈吗?”
莫尘身子明显的一僵,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与童童相认的画面,但没有想过会这么快,会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甚至不知道,童童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童童这一声询问,心酸至极。
蹲着的身子往他面前倾斜,薄唇轻启,声音止不住的颤抖:“童童,我——”
话还没说完,庄安童突然伸出双手往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大喊道:“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
莫尘穿着高跟鞋,对童童没有丝毫的防备,被他这么突然一推,重心不稳,猝不及防摔坐在地上。
童童的话更是让她的心房颤栗,疼痛在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侧头看向童童,很想解释,一开口声音已哽咽,“童童,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儿子。”
“你不是我妈妈,我也不是你儿子!我不是!”庄安童愤怒的对她吼道,眼睛涨红了,“我妈妈不会不要我和爸爸,不会和别的男人跑了!”
“童童,我没有!”莫尘沙哑的嗓音颤抖出声,明眸不知不觉被水雾氤氲,“我没有不要你!”
“你要和姓凌的结婚,报纸上都写了!”庄安童不相信她的话,也不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妈妈。
爸爸说,妈妈只是去国外读书了,等妈妈读完书就会回家,他们就能一家团聚。
他的妈妈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个不久以后就嫁给别人的女人。
莫尘想要解释,唇瓣颤抖的碰撞好一会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不断落下,挂在白希的肌肤上,映着夕阳的余辉闪烁着碎裂的光。
“童童,你听我解释……”她起身想要靠近他。
庄安童再次将她推到地上,脚步后退,距离她远远的,“你不是我妈妈,你别碰我!”
“童童!”
寻找过来的庄易泽上顶楼便听到了争执的声音,还没走近就看到童童一脸戒备的神色,身体靠着墙壁,拳头攥得很紧,像只愤怒的小狮子;而莫尘狼狈的坐在地上,左脚的高跟鞋甚至都脱离了她的小脚。
意识到什么的他,眉头渐渐拧起,脸色凝重。
“爸爸。”庄安童看到他,一下子向他飞扑来,抱住了他的腿,“爸爸,你告诉我,她不是我妈妈,对吗!”
昂着头望着庄易泽的瞳孔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爸爸亲口告诉他,莫尘不是他的妈妈。
童童的期待,于莫尘而言,无疑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刺穿她的心脏,拔出时,鲜血四溅。
庄易泽眸色深谙,喉咙倏地紧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骗童童。
“爸爸……”童童几乎是哀求的出声,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角,渴望的眼神瞅着他,希望他说:不是。
庄易泽宽大的手掌落在小脑袋上,轻轻的揉了几下,声音喑哑:“童童,你不是说,等妈妈回来了,你最想告诉她,你很想她。”
庄安童怔住了,扯着他衣角的手松开,眼神随着他一起看向坐在地上,被泪水模糊的莫尘,脸色变得惨白。
“不……她不是……她不是我妈妈。”他吼了起来,眼泪豆大豆大的往下滚落,“我妈妈不会不要我,我妈妈不会嫁给别的男人,她是坏女人,不是我妈妈……”
“童童。”庄易泽低头冷声呵斥住他。
庄安童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住,神色呆滞几秒,眼泪在脸蛋上肆意侵略。
其实在他哭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是清楚的知道:爸爸说的话全是真的。
所以他会哭的这么伤心。
“我不相信,她就不是我妈妈。”庄安童哭着大喊了一句后,拔腿就跑。
“童童——”庄易泽叫他,童童像是没听见,小身影迅速的往楼下跑。
庄易泽看了一眼她,眉头皱的很紧,敛眸道:“你先回去。”
此刻他要去追童童,怕童童乱跑会出事,要跟着才行。
眼神在莫尘身上多逗留了几秒,步伐最终还是追向了童童。
莫尘是不愿意在庄易泽面前流泪,展现自己的软弱,可是童童不认她,童童讨厌她,童童每多说一个字就像一把刀刺在胸口。
她控制不住,水雾一次又一次的满溢出眼眶,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泛滥成灾。
童童安然无恙,而她为此真的付出了一切。
童童是她的一切,而此刻她失去了童童。
童童的每一个质问,她都很想回答,很想解释,却只能任由嗓子里扎着针,无声的忍受着疼痛,却不能喊出声。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字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会让童童八年来都没有妈妈,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和别的男人订婚。
哪怕再恨庄易泽,她亦不愿意在童童面前诋毁他一个字,不是她善良宽容,只是不愿意把大人之间的恩怨牵扯到童童身上。
她的童童,不该活在父母的仇恨中。
可是,她又该怎么办?
天色渐暗,乌云无端压的很低,冷风过境,风沙迷了眼眸。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腥血味,她呆滞的坐在地上,瘫在身旁的掌心有着大滩的血迹,甚至染红了她工作装。
手掌心的玻璃究竟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她不知道,也没有感觉到痛,眸光呆滞的看着童童靠过的地方,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天际突然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响得人胆颤心惊。
骤雨来的很快,迅速的倾覆了这座城。
莫尘身上的衣物迅速湿透了,掌心的血迹也被急流的雨水冲淡了,露出的玻璃片一角,泛着冰冷的光。
一直无声的流泪的她,在这一刻终于克制不住的发声痛哭。
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地面,废物,树叶上,将她痛苦的哀鸣收藏起,不让人发现。
她泣不成声,哭得喘不过气,好像要将积累在身体里八年来的痛苦用这样的方式宣泄出来。
冰冷的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而她彻底被留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莫正国打莫尘电话打不通,打到她公司,说她早就离开公司了。
莫正国不耐烦的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在九点十五分,她不在公司,也不回家,究竟去哪里了?
外面刚刚下了一场大雨……
莫正国忍不住叹气,不想等了,转身要回去时,电梯“叮”的一声后,两扇银色的门缓慢打开,走出来的人让他错愕的差点没认出来。
‘赤’足潮湿的踩在地上,浑身湿透,凌乱的头发湿漉漉的堆积在她的颈脖处,狼狈至极。
“你……你发生什么事了?”莫正国倒抽了一口冷气,有点儿冷静不下来。
莫尘抬头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在轻颤,漆黑的瞳孔黯淡无色,麻木空洞的扫了他一眼,恍若未见。
步伐机械的一步步走向门口。
从手提包里拿钥匙开门,手不停使唤的颤抖,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钥匙孔里。
莫正国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钥匙,迅速的开门。
莫尘走进去,手提包直接丢在地上,也没有拿拖鞋,赤脚走到客厅,潮湿的身子颓然的丢在沙发上。
莫正国看着地面潮湿的脚印,眉头皱的很紧,再看到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的样子,心里的火蹭蹭蹭的往上冒,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莫家大小姐的样子?
抿唇刚想要训斥她,耳边响起极其沙哑的声音,“你知道,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怀孕是什么心情吗?”
莫正国到唇瓣的话又咽回去了,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
莫尘低着头,刘海乱作一团服帖的沾在脸庞,发梢的水一滴一滴无声的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的声音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感情波澜,麻木的在寂静的客厅徘徊。
“当时我只有17岁,很害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怀孕的事第一个告诉庄易泽,他的反应比我激动,非常高兴,抱着我转圈转的我头都晕了。高兴完了,我问他,我们拿什么养这个孩子?他捧着我的脸信誓旦旦的说,不用怕,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母子受累受委屈。当时他也不过二十一岁,却一心一意想着做爸爸,想要给我和孩子一个家。”
莫正国听着她说这些,脸色越发的难看,当年的事,他完全不想提。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让莫尘去了青海大学读书,让她遇见了那个男人,更是让她毁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莫尘的声音停顿了许久,又幽幽的响起,“那时,他经常和我说,我们没有享受到的家庭温暖,应有的慈爱,一定要双倍给我们的孩子,让他在一个健康温馨的环境里长大。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给孩子取名莫冉吗?因为他说,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孩子是我们的唯一,男孩子叫莫冉,女孩子就叫庄冉,同音‘唯’。”
可是后来谁也没有成为谁的唯一。
“那时我们的生活很贫瘠,我们所有的快乐就是阿惟,我数着日子盼啊盼,一边希望他早点来到这个世界,结束我的妊娠辛苦,一边却不舍得他离开我的身体,这样的亲密的相处一旦结束就再也没有,每一天都值得我珍惜。结果我没等来他平安来到这个世界,却等来你们死亡的宣判。”
提及那段过去,至今无法平静,那些痛苦时过境迁,却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阿惟不在了,他背弃了我,我这里有一个洞,很空,很黑,很冷,我时常从梦里惊醒,摸着眼角的一片冰冷,茫然的不记得自己是谁。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我的灵魂已经跟着阿惟一起死了。直到回到这里,知道童童的存在,我活过来了,好像突然有了好好活下去的信仰……”
葱白的玉指一只捂住自己左边胸口,另外一只掩面,潮湿的长发垂落,遮挡住她的半张脸。
即便是这样,莫正国依旧看见从她指缝里渗落的眼泪。
她,哭了。
“你知道被至亲所憎恨是什么感觉吗?就在刚才……童童知道了我是他的母亲,可是他不认我……他讨厌我,他认为是我先抛弃了他和他的爸爸……甚至认为我是抛夫弃子跟别的男人跑的‘淫’.荡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就好像妈妈她不能和你解释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几度哽咽,一番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才说完整。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和他生活在一起,渴望他叫我一声妈妈,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取这些。所以——请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这样看着就好……我已经被童童恨着,就不要再让我恨着你……因为恨着他已经让我很累,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音,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间,她单薄的身子往旁边倾斜,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
莫正国一惊,上前叫了她好几声,没有任何的回应。
挡在她脸颊上的乌发缝隙中隐约看到她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呼吸也不对劲,莫正国的手往她的额头探去。
惊得一下子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再摸摸她的额头,不是自己的错觉,真是她的体温——滚烫的吓人。
他还奇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她,今天怎么会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原来是烧糊涂了,否则她绝不可能会对自己说出这么多话。
莫正国立刻叫了佣人和医生过来,刚放下手机,茶几上的电话分机又响起来了。
不认识的号码,接了起来,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莫正国一言不发的将电话掐断,放下电话后又将公寓里的电话线给拔掉了。
庄易泽打莫尘的电话,提示已关机,打她家中的座机,接通了却没有人说话。
之前下了那么大的雨,她应该早就回去了。
放下手机,眸光看着紧闭的房门,原本就皱着的眉头不由拧的更紧。
回来的几个小时,童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管他怎么敲门,童童就是不开门。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童童扯什么主权,把房间的备用钥匙给他。
庄易泽再次敲门,童童还是没有开门,他直接找来工具将房门给撬开,推门而入,只见童童将自己蒙在薄被中,连头都没露,不怕热,也不怕把自己闷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