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扯扯薄被,童童按的很紧,他没强行扯开。
“童童,我们谈谈。”
躲在薄被里的童童没动,也没有出声。
庄易泽皱眉,语气稍微冷了些,“要么你主动出来和我谈谈,要么我把被子扔出去再和你谈,你选一个。”
童童一听到这样的语气便知道爸爸生气了,打心里不愿意,可还是掀开了薄被,额头已经满是汗水,校服也被汗湿了,眼睛红红的,很小声很小声的叫了一声:“……爸爸。”
庄易泽没急着开空调,从*头柜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的为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又去衣柜拿来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话,庄安童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边,看着庄易泽把他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里,又去端了杯果汁过来。
庄易泽将杯子递给他后,在旁边坐下,他还没说话,童童迫不及待的开口:“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在国外读书,没有回来。”
在童童的潜意识里,宁愿妈妈还在国外读书没有回来,也不愿意承认莫尘就是他的妈妈。
他的眉头微敛,嗓子很痒,有一种瘾在蠢蠢欲动,为了童童他还是压下来了,沉默片刻,哑着声音道:“她回来了。”
童童的眼神里顿时被失望占据,很无力的喊了一声:“爸爸——”
“如果她是我妈妈,那就是爸爸你一直在骗我。”童童澄净的眼睛瞪着他,“她抛下我们,不要我们,跟别的野男人跑了,她不要脸,是坏女人,我没有这样的妈……”
“庄安童!”他的话还没说完,庄易泽极冷的声音打断他,眼神变得阴鹫无比,骨骼分明的手指倏地捏住童童的脸颊两侧,声音寒彻无比:“把你的话收回去,别让我听到第二遍。”
庄安童被他凶狠的样子吓怔住好一会,嘴巴被他的手指捏的生痛,伸手推他的手,推不开。
小小的脸蛋上有着不服输的倔强,显然是不愿意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我叫你把话收回去。”庄易泽眉眸里萦绕着愠怒,指尖的力气不断收紧,明明看到童童痛的眼角已经湿了,也不为所动。
“我……就是不收呢!”童童痛的哼了一声,疼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睛里的倔强却一点也没变。
庄安童蹙眉,盯着儿子的阴冷眼神里迅速划过一丝无力。
为什么?
莫尘,为什么童童要这般像你:固执倔强,到了极致。
父子俩对峙许久,房间静谧如死,许久之后,庄易泽薄唇轻抿,一字一顿决然而出:“我!会!不!要!你!”
莫尘高烧到39.9°,莫正国不放心把她留在公寓,带回了莫家,有佣人贴身照顾。
医生说她是最近太过劳累,抵抗力下降,加上淋雨的关系引起的高烧,烧退了再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莫正国让雪竹送医生离开,吩咐佣人熬汤,要是她醒来饿呢。
莫尘的衣服已经被雪竹和佣人换了,被吹干如海藻般的黑发在颈下铺开,衬得她的脸色更加的惨白。
手上还扎着针在输液,柳细的眉头紧皱着,卷翘浓若蒲扇的睫毛下不时会有两行清泪缓慢流下。
莫正国站在床边忍不住的叹气,此时此景与八年前的那一天像极了。
那天莫正国把莫尘带回莫家,她也是这样发高烧,烧的整个人意识迷糊,不断的梦呓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退烧醒来的那一天,因为公司有事,他一早就离开了,佣人都拦不住她,让她跑出了。
他开完会,接到佣人的电话,气的将文件全部摔在地上,吓的公司高层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最终,他还是吩咐司机开车去找她。
在庄易泽住的地方没找到她,打电话问佣人说她没有回去,他和司机分开不停在附近找。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小道旁看到她,不知道何时晕倒在地上,脸上弥漫着水渍,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汗水,呼吸急促,肌肤涨红。
身下有着一滩血迹,在空气中挥洒着腥血味。
七月初,青海城最高温度已经达到了三十二度,而午后地面温度更是高达近四十度,她就这样晕倒在地上,无人问津。
若不是莫正国找到她,及时送往医院,也许八年后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莫尘这个人的存在了。
当她再次死里逃生的活过来时,莫正国已经不能留她在青海城,不理会莫尘的意愿,强制性的将她送往美国。
这一去就是八年。
莫尘一回来就遇见庄易泽,这是他没想到的,没想到她会知道了孩子的存在,更没预料到她对那个孩子势在必得的态度。
他不能接受那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女婿,又怎么可能接受那个孩子,尽管那个孩子很聪明。
原本打算暂且顺莫尘的意思把孩子带回莫家,不管他喜不喜欢都要收在身边,这样小尘就能安心的嫁进凌家,等到她和凌擎天有了孩子,注意力和重心被转移,他就能寻个恰当的时机将那个孩子送往国外,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现在看来他这个想法付诸行动相当有困难度,莫尘对这个孩子有着一种超乎想象的执着。
不行!
莫尘已经毁在那个男人手里一次,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孩子再次和那个男人纠缠不休。
莫正国回到书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拨了一通电话。
庄安童最终还是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去,并保证以后不会再说。
但这样的选择并非是他心甘情愿的,心里委屈到不行,晚饭都没吃,一直忍不住的流泪。
庄易泽也没有勉强他,或是花心思哄他。
实际上他很累,白天要上班,要照顾童童,一边还要应付莫尘的代表律师席如沐。
最近他手头持有的几个新型能源股不断的在跌,没有特意去打听,他心里清楚是谁搞得鬼。
晚餐,几乎是没有动过。
童童在房间里哭,他坐在客厅一根香烟接着一根香烟停不下来。
窗户全开了,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晰,拂面的风中似乎还能嗅到泥土的清香,一点点的卷走屋内的烟草味,却卷不走他眉眸间的疲惫不堪。
如果有人问他:此生最难忘的是哪一年。
庄易泽一定会回答:童童出生的那年。
童童出生的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二岁,同龄人不是在读研就是找工作,而他却要一边生活,一边照顾刚出生的孩子。
不会冲奶粉,不会换尿不湿,甚至面对没有骨头浑身软绵绵的新生婴儿的庄安童,他是连抱都无从下手,生怕自己力气掌控不好,伤到他。
童童是不足月难产的孩子,身体比普通的孩子虚弱,抵抗力极差,或只是吹了一下风,当晚就会感冒发烧。
不满周岁的孩子,医生是不建议用药,而物理降温对童童而言,久了也就不管用。
一个星期里,童童有三天时间都在发烧,而庄易泽则要整夜整夜的守在*边,不眠不休照顾他。
那一年因为要照顾童童,庄易泽根本就没办法抽身出去工作,也不放心将他交给保姆或其他人照顾。
幸好那时,电脑已经普及,他花了不少积蓄买了在当时来说组装最好的电脑,利用网络开始研究股票,几次试水小有成功,不但赚回买电脑的钱,还为他和童童的生活赚了一笔不菲的保障金。
这一年很难忘,不仅仅是因为他初为人父,和童童相依为命,生活的磕磕绊绊,更因为是在这一年——
他失去了童童的母亲:莫尘。
翌日一早,童童自己起*,换衣服。一出房门,庄易泽已经准备好早餐,睥睨他,语气淡淡的:“吃早餐。”
童童手里拿着书包,看都没看他做了什么早餐,哼了一声,直接去玄关处换鞋,离开家门。
庄易泽听到摔门声,眉头不由蹙起。
臭小子,这是在绝食向他抗议?
对于儿子此举,他颇为无奈,迅速的把早餐用饭盒装好,换了件衣服,拎着早餐出门。
童童住的地方原本离学校就近,他又是一路狂奔,没用几分钟就跑到学校门口。
时间尚早,校门口没有多少学生,冷清的很,童童要进去时,身后传来沙哑虚弱无力的一声:“——童童。”
童童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莫尘,不听她说什么,立刻跑进了学校。
“童童。”莫尘叫了他几声,他已经跑远了。
她没有去追,现在童童根本就不想见她,就算追到了也只会让童童不高兴,加深对自己抵触的情绪。
垂在身旁的手缓慢的摊开,手心里安静躺着一块出生牌,这是昨天童童遗落在楼顶的,她捡到,只是想还给他而已。
看样子只能改天了。
莫尘转身要离开,眸光不经意间扫到走过来的庄易泽。
庄易泽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来看童童的,可现在童童根本就没办法接受她。
莫尘空洞的眸光如同一潭死水扫过他,恍若未见,转身要走。早晨她的高烧才完全退下去,滴水未进,此刻浑身酸软,头脑不清醒,步伐轻飘,低着头往路边走。
庄易泽没有在附近看到她的车,而且她的脸色实在太差,有些不放心,抬头再向她看去,发现她的步伐即将走出人行道,在不远处正好有车子疾驰而来。
手里的东西“嘭”的一声落在地上,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手臂竭尽所能的伸长,抓住已经迈出去一只脚的莫尘手臂,拚尽全力的往回拽。
莫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猝不及防的往回拽,身体完全没有抵抗之力的转过来倏地撞进了宛如墙壁的怀抱里。
“滴!”尖锐的鸣笛划过耳边,疾驰的车子并未减慢速度或停下,一闪而过。
庄易泽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的怀中,脑子想起刚才那么危险的那一幕,脸色沉了。
莫尘脑子有几秒的空白,反应不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什么事。鼻端下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熟悉而陌生。
身体紧紧相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狂乱跳动的心跳。
理智,在一点点的回来。
他,刚刚救了自己。
庄易泽脸色凝重,眉心沁着寒意,到唇瓣的话,因为低头迎上她的眼眸而哽回喉中,迟迟发不出声音。
莫尘的脸色苍白,黑色的发丝在飞扬,抬头凝视他的黑眸像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有什么在无尽的流泻出来,那般的……悲伤。
“庄易泽——”干裂的唇瓣慢慢的张合,声音里夹杂着浓郁的腥血味,因为高烧的关系,她的嗓子很疼,每说一个字,嗓子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刮,“我曾经真的有想过,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让你那样做,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不管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你,原谅你。”
庄易泽浓墨的眉微不可察的动了动,抓着她手臂的手力量不住的收紧。
莫尘弥漫着悲戚的眉眸在晨风中一点点的挥散,寒冽从心底滋生,沙哑的嗓音笃定而出:“可当童童对我露出厌恶的眼神时,我知道——即便将来某天知道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你有多么的身不由己,我也绝不原谅!”
说这番话时,莫尘的手指将他蓦地松了力气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眼神寒冽的从他清俊的脸上扫过,绝然的转身。
手里紧紧攥着童童的出生牌,用力到出生牌的棱角刺穿她的肌肤,让掌心的伤口再次溢出鲜血。
庄易泽清邃的瞳孔在她的声音响起后,蓦地不断收紧,当掌心的力量松开,下意识再想握住却只抓到一把冻伤肌肤的空气。
晦涩渐起的黑眸目送着她打车离开的背影,冷风一遍遍的灌进衣领中,穿过胸膛,冷得他伫立良久,动弹不得。
2006年8月初,莫尘被莫正国强制性的送往美国留学。
这个决定是很突然性的,所以安排学校,办理签证需要一些时间,在登机之前,为了不让她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莫正国甚至让人剪断家中所有的网络线、电话线,莫尘的手机也早已被没收。莫正国安排佣人24小时在卧室监看她,四名保镖在门口守着,确保她不能在踏出莫家一步,直到被送上飞机。
机票航班是上午9:45分,莫正国让秘书推掉上午所有的行程,亲自送她去机场,要亲眼看着她登机。
莫尘表现的很安静,不吵不闹,更没有企图逃跑,不去美国。
在登机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保镖在身后跟随,她进洗手间,保镖在门外守着。
莫尘在洗手间里挨着敲门,请求别人能借手机给她用一下,但很多人都当她是骗子,或是疯子,不予理会,或是投以鄙夷的眼神,甚至有人威胁她再这般会报警抓她。
莫尘颓然的靠在墙壁上,无助而绝望的时候,有一只手葱白的玉手伸到面前,掌心里放着手机,轻悦的声音擦过耳边,“你用吧。”
抬眸映入眼帘的一位年轻女子,清秀温雅,眉眸盈然如水,我见犹怜。
莫尘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用借来的手机拨通脑子里铭记不敢遗忘的号码,拨了三遍迟迟无人回应。
她又询问手机的主人介不介意,她发一条短信,手机主人点头允以。
短信发过去没几秒,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提醒是莫尘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数字,眉梢来不及染上欣喜,那边传来刁琳的讥笑:“莫尘,莫家的大小姐,你已经丢脸丢到整个青海城还不够?你能不能要点脸?易泽已经和你分手,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请你不要再来纠缠他!”
“我想和庄易泽说话。”莫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波澜,无悲无喜。
“呵,你想和易泽说话,可易泽不想和你说话。”刁琳冷笑了一声,好像打开了免提,柔媚的声音怕是让人骨头都能酥麻了,“易泽,莫小姐的电话,你想接吗?”
“不接。”电波那头传来他毫不犹豫的声音,笃定不移。
莫尘拿着手机僵硬许久,耳边早已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直至自动挂机。
手机的主人看了她很久,小心翼翼的问:“你……没事吧?”
莫尘回过神,侧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镜子里的人,满眼泪水,挂在白希的肌肤上。
那双曾经笑得温暖迷人的眼眸早已只剩下空洞与麻木,一遍遍流着卑微可怜的泪水。
母亲曾说过:莫家的女儿,可以没有爱情,但一定要有尊严。
“没事,谢谢。”莫尘将手机还给对方,抹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泪,挺直了脊背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走出了洗手间。
手机的主人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明明哭得很伤心,为何拭去脸上的泪后却依然冷漠坚强。
一时忍不住好奇,打开短信箱已发信息,看到这样一则短信:
易泽,我要被送去美国,再过一个小时登机。只要你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只要...你来。
手机主人再抬头看空荡荡的洗手间门口,不免感触低喃:“他一定很优秀。”
若不然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深情的爱着他。
那天的青海城是阴天,漫天的乌云,狂风袭过,宛如末日降临。
置身在三万英尺高空上的莫尘透过窗户看到大片的白云,还有强烈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宛如一梦。
她的身体在三万英尺之上,她的灵魂早已坠入三万英尺之下的深渊,饱受冰冷和绝望折磨,挣扎不得。
2006年8月4日,青海城距离莫尘很远,庄易泽距离莫尘很遥远,却都比不上莫尘与自己爱情的距离:隔着一生。
莫尘的感冒延续了一周没有痊愈,静谧的办公室里时常能听到她咳嗽的声音,轻缓的或是撕心裂肺的。
任楠想要放她的假,让她好好休息,莫尘不肯,一旦不集中精神工作,她满脑子都是童童,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童童,在童童厌恶的眼神中将当年的一切托盘而出。
这一个星期莫尘没有和童童见面,但她每天都能看到童童,在他去学校的时候,她都站在远处偷偷的看着。
因为这件事让童童的情绪也一直很低落,每次看到他都是独自一个人低头走在人群中,不像别的小朋友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天真美好。
她的童童,因为她而变得不快乐,心里格外的难过。
下班的时候,莫尘拎着包走出公司,街上的人潮汹涌,车水马龙,阳光在一点点的往海平线下滑落。
当她要跨步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不远处花坛旁边站着的身影,眸底在瞬间染上喜悦,“童童。”
迈向他的步伐轻快,明眸映着光,盈盈耀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一个人吗?”莫尘没看到其他人,他一个人是怎么来的,幸好没事。
童童面对她关切的神色没有任何感触,拍了拍身旁台子上放着的小箱子,“还给你,我不要了。”
莫尘一怔,打开小纸箱里面放着的都是她送给童童的故事书与小玩具,再看向童童的眼神黯淡无波,心中的酸楚大片大片的晕开。
“你在和我爸爸打官司,要把我从爸爸身边抢走?!”童童盯着她的眼神瞪的圆圆,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不是抢走你。”莫尘艰涩的出声,“是想你回到我的身边。”
“为什么?”庄安童又问,“当初是你不要我,现在又要来抢走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知道有你的存在。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弥补那八年欠你的一切。
“我不想和你生活在一起。”孩子的话永远直白,不懂迂回,看着莫尘的眼睛干净坚定,“以前我是很希望妈妈早点从国外读完书回来,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笑我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但是我心里的妈妈不是像你这样的,我有一个爸爸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叫别人爸爸,所以请你不要来打扰我和爸爸的生活,再见。”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他转身就走。
“童童,童童……”莫尘连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回应。
不放心他一个人,莫尘急忙抱起小纸箱跟在他的身后。
童童晕车只针对火车与私家车,偶尔坐一下公交车是没问题的。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公车人满为患,童童人小很容易就挤上公车,莫尘穿着高跟鞋,一手托着小纸箱,一只手投币,眸光不停的搜索童童,看到他快挤到后面,费力的往车后门挤。
公车内置空调,无奈人数太多,空气混浊燥热,莫尘挤到童童身旁时已经满身大汗,怕别人挤到他,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童童身边,为他圈出一点点安全的空间。
感冒未愈,这封闭的空间让她很难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漂亮的侧脸往脖子里流淌。
嗓子很痒,很想咳嗽,顾及到童童,她强忍着,在下一站短暂的停车时,从包里拿出一次性的口罩戴上。
她不想把感冒传染到童童。
庄安童一直都知道她跟在自己的身边,假装看不见,不过看到她戴上口罩,眉头还是不由的皱了起来。
当公车在小区附近的站停下,车门一开,他就立刻跳下车,很快的跑走。
莫尘急忙下车却追不上他,胃里很难受,实在是忍不住小跑到垃圾桶旁边,呕吐起来。
这些年,她极少会这般狼狈,即便当年和庄易泽在一起贫瘠无比,可是庄易泽从舍不得她提重物,也舍不得让她挤公交,万不得已的话会全程将她护在怀中,舍不得她受一丝艰苦。
如今她为了童童,风雨长征,却心甘如饴。
莫尘缓了两口气,托起小纸箱站起来朝着童童的小区走去。
迎面的晚风里有着热浪,她的长发微乱的在风中拂动,站在楼下抬头盯着某一楼层,神色犹豫不定。
庄易泽正在准备晚餐,手机在客厅响起,他洗菜手上沾着水不方便接,喊童童帮忙接电话。
童童从房间走出来,看到手机上闪烁的名字,“啪”的一声将手机翻过来放在桌子上,瞬间安静下来。
庄易泽敛眸,从厨房走出来时童童已经跑回房间,还把门给关上了,他低头拿起手机,黑屏在一瞬间亮起,“莫尘”两个字不停的闪烁。
童童的反应,他了然了,犹豫片刻,还是接通电话了,“他到家了。”
有了他这句话,通话在瞬间中断。
庄易泽拿着手机站在客厅暗忖一会,转身走到窗口,很清楚的看到站在楼下的一抹淡色的身影,手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身旁有一个小纸箱,她抱着纸箱离开了,一点点消失在瞳孔里的身影在这个傍晚显得格外落寞。
庄易泽推开童童的房门,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认真的看书,眉头一挑,他的儿子,他还不了解?
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课本丢一旁,“别装了。”
童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庄易泽伸手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早上的时候就发现之前多的几本书和小玩具不见了,下午放学去接他没接到,心里很清楚他去哪里了,没有担心,她是不会让童童出事的。
之前童童失踪,他不相信她,在经过这件事后,他确信她是不会伤害到童童。
她把童童看的很重,很重。
“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妈,现在你不能接受她,我能理解,但我希望你给她起码的尊重,别让你的品德课白上了。”他不想童童是一个是非不分,没有礼貌修养的孩子。
童童沉默片刻,努了努嘴,最终还是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可是她要把我从你身边抢走,你不生气,不难过吗?”
他都知道了,官司是输了,他问过班里爸妈离婚的小朋友关于抚养权的问题,官司输了就代表没有办法在一起生活了。
庄易泽没想到他会知道的这么多,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童童又说:“我不想和她一起生活,我只想和爸爸在一起。爸爸没有我的话,会难过的,不是吗?她让爸爸伤心了,所以我更讨厌她。”
他幻想的妈妈太过美好,以至于现实来临,莫尘不如他幻想中那么美好,他无法接受,更接受不了离开爸爸,与另外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儿子的这番话听的庄易泽心里情绪百转千回,感动之余何尝没有伤感。
每个孩子都希望有一个健康温馨的家庭,有父母的疼爱与呵护,可这些他从未给过童童,即便童童的亲生母亲回来了,他们也注定给不了他一个正常的家庭。
庄易泽将童童拉到怀里抱着,眸光看向窗外的残阳,光芒在一点点的消失,黑暗终究还是要降临。
许久之后,房间里响起沉哑的嗓音,“不要讨厌她,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先让妈妈伤心了……”
莫尘接到席如沐的电话,是问她确定要追加对庄易泽起诉的精神损失费。
她纤细的身影孤单的站在窗口,望着半个城市的风景,与她记忆里的那座城有些出入。
无妨,既然回来了,该找回来的,她都会一一寻回,并且再也不会离开,有些事,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
“为什么不呢?”薄唇轻启,声音平淡。
席如沐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说,掐断通话,她在青海城滞留的太久,应该早点处理完手中的案子回香港。
莫尘刚结束与席如沐的通话,又有新的电话,是凌擎天。
之前那夜的短信后凌擎天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是因为突发状况而没有接到,此刻她是该和凌擎天通一个电话。
电话里凌擎天依旧是不正经的语气,言语间调侃的意味居多。
关于那晚的事,莫尘没有隐瞒他,也没过多言语解释,有的时候有心解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凌擎天在那边嬉笑,感叹她和庄易泽之间的“缘分不浅”。
缘分?
莫尘怔了下,她觉得凌擎天口中所谓的“缘”指得是“孽缘”居多。
凌擎天那边似是有人敲门,莫尘不想妨碍他工作,主动掐断电话。
伦敦与北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青海城即将面临一天的结束,而伦敦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在伦敦最繁闹奢华的大厦顶层,偌大的落地窗有着忧郁的蓝色,伫立在落地窗前的峻影挺拔潇洒,骨骼分明的手指捏着手机,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阳,薄唇极其浅微的勾了下。
关于生病的事莫尘没有提及一个字,他就假装不知道,极其配合她。
这辈子要想莫尘在他面前撒娇示软一下,一个字:难。两个字:很难。三个字:非常难。四个字:难如登天。
敲门而入的是他的特助Moll,提醒他今天最重要的一个会议,客人抵达会议室。
凌擎天将手机放进西裤的口袋中,回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眸似有若无的放电,挺立的鼻梁下弧线好看的唇瓣溢出笑容,“我可爱的Moll,今天似乎更加迷人了。”
Moll对于老板的轻挑和浮夸已经习惯了,面露浅笑,算是回应。
凌擎天经过她的身边,步伐停顿了下,执起她没有拿文件的那只手唇瓣在手面轻微的落下,短暂一秒后松开,继而离开办公室。
此般行径,在旁人看来会略显轻挑与猥‘琐’,但做这个举动的男人叫凌擎天,凌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拥有尊贵的身份,俊朗不凡的面容,性格洒脱不羁,时而轻浮,却不失绅士,即便只是他一个眼神,一个勾唇都足以令无数女人倾心,趋之若鹫。
身为凌擎天的特助Moll从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肤浅无知,认为凌擎天的举动是一种亲密表现,会花痴脑补各种灰姑娘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白日梦;相反,她深谙自己老板骨子里的恶劣,很多时候都像个长大不大的孩子,喜欢捉弄人。
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本分,因此她这个特助的身份经久不衰,是凌擎天极为信任的心腹,也被不少倾心凌擎天的女人视为眼中钉。
Moll抱着文件,尽管脚下踩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也能利落跟在老板的身后,迈步如飞。
凌擎天在走进会议室之前,突然停下脚步,叫了一声:“Moll——”
Moll:“凌总。”
“订明天最早回青海城的机票。”
Moll眉心微动,直白道:“可是这次合作对于凌氏企业在海外发展至关重要,眼下回去恐怕凌董不会高兴。”
凌擎天无所谓的耸肩,嘴角扬起笑容,“拖延这么多天,你当我真无能?快去订票,我老婆要是跑了,我下半身的性.福,你负责?”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眼神里流转着迫不及待。
Moll对老板的能力,毫无疑问的相信,老板既然这样说,自然是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完成这次他们来英国的目的。
凌擎天走进会议室,Moll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门后将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凌擎天则将会成为最出色的将军,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后,传来的将会是凯旋的圣歌悠扬。
庄安童的学校期末考试前有一个辩论活动,童童代表班级参加学校的辩论赛,也是所有辩论选手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莫尘知道并且能来参加,是因为庄易泽发短信告之,不想再错过童童的成长,哪怕只是一场辩论赛,她不愿缺席,特意请假过来。
距离辩论赛开始还有一些时间,庄易泽在后台帮童童整理衣服。
童童里面是白色衬衫,外面是黑色西装,打着领结,下身是小西裤和皮鞋,看起来像是贵族的小王子,格外帅气。
对于莫尘的出现,童童打心里不乐意,感觉很别扭,因为庄易泽那天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为了爸爸他就忍一忍。
比赛快开始了,庄易泽离开后台,打算到观众席就坐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李总的那个项目有些事要交代他,现在必须走。
庄易泽瞧了眼手腕上简约的男士手表,走到莫尘身边,弯腰在她耳畔说:“我有事要离开,要是来不及回来,麻烦你送童童回去,他有钥匙。”
莫尘掠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轻轻的点头。能够和童童单独相处,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庄易泽离开后,莫尘集中精神等待辩论赛的开始,期待童童的表现。
作为年纪最小的辩论选手,童童初生牛犊不怕虎,表现的很镇定,脑子反应非常迅速,攻击力非常强烈,让正方的高年级几乎招架不住。
莫尘轻盈的眼眸专注的凝视台上,温柔,慈悲,更多的是欣慰。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在舞台上像是一颗金子闪闪发光,他是那般的聪明,美好。
莫尘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有这样的想法:即便别的孩子再优秀,再出色,即便是天才,在自己的眼里也不如自己的孩子好。
这场辩论赛出乎意料的精彩,最后评审宣布时也格外犯难,比赛始终要有一个输赢,最终宣布胜出的是:反方。
莫尘第一次很用力很诚心的鼓掌,为她的童童喝彩。
比赛完,童童去后台换衣服,收拾材料,莫尘寻到后台,看到他换上了休闲装,眉眸和悦,“童童——”
童童将资料放进书包里,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低头继续整理书包,假装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