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深夜,京城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小院里,从窗户上倒影出点点烛光。
山雀守在院中,眼睛放在窗户上,有些失神。
凌岳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微微咽了一口气,轻声关门,把手上端着的茶杯送到桌前。
“少爷,喝口水吧,从上午开始你就滴水未进了。”
宋瑜瑾嗯了一声,手下却没有动,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刚才凌岳开门关门,这火苗跳动的最厉害了,看着像是下一瞬就要熄灭似的,可最终还是又重新跳动起来。
凌岳看着宋瑜瑾这个样子,心中叹气,忍不住道:“少爷要不还是去和二小姐说一声吧,她肯定听到消息了,得多担心啊。”
良久之后,宋瑜瑾轻声开口:“她会理解的。”
凌岳皱眉:“少爷,二小姐肯定是担惊受怕着,你多少应该和她透个底啊。”
宋瑜瑾抬起眼来,朝着凌岳看起:“她是我宋瑜瑾选中的人,你觉得她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你是不相信我的眼光还是她的能耐?”
凌岳:“……少爷你说的有道理。”
合着光他们在这里担心,主子倒是平心静气,什么都不担心。
凌岳不想和宋瑜瑾说话了,他和宋瑜瑾没有共同语言,他要出去和山雀聊天,就在他走到门边,想要伸手拉门的时候,听见后面的宋瑜瑾开了口。
“这个时候,宋瑜瑾已经被侯府给抛弃了,她必须要和我划清界限,不能因为我而名声受损。”
凌岳回头苦着一张脸:“少爷你不是不知道,已经有好几家都相中二小姐,准备去……”
“恩我心中有数。”
凌岳:“……”
合着有人想要撬你的墙角,你也是这么淡定,合着真的是他们一群下人在这里找急忙慌。
凌岳觉得心累,开门出去,本是想通过大力摔门让宋瑜瑾知道自己的愤怒,可是他没有这个单子,最后只能小心的关上门。
山雀看着凌岳从门口出来,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里面情况。
“少爷他心中有自己的主意,你就不要担心了。”
凌岳嗯了一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托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雀突然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少爷是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的吗?”
凌岳头也不回道:“被自己的亲爹赶出来,谁能高兴?”
山雀却是摇头,却又想起凌岳看不见。
他开口道:“侯爷对少爷那个样子,早就让他寒了心,少爷又不是个傻子,他早就看清了侯爷的本性,他还会因为这件事情伤心?没了侯府,我们少爷照样有大好的前途,你跟了少爷多年,你连这都看不清了?”
凌岳一怔,立马回头:“你什么意思?”
少爷不是为了被侯爷赶出侯府难过,那是为了什么?
“你傻啊,”山雀无奈道,“少爷是想起夫人了啊,他是为夫人觉得不值啊。”
凌岳呆愣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山雀不想再搭理这个傻子,直直出了院门。
宋瑜瑾不知道外面的山雀和凌岳交谈了什么,其实他在屋里,是能听见外面说话声的,可是他现在走神走的厉害,什么都听不见。
是在想冯知乐吗,不是。
是在想侯府吗,一半是。
反正不是在想他那个无情的爹,更不会是那个无情继母,和自己的混蛋庶兄。
他是在自己的娘亲悲哀,一辈子都给了侯府,到最后侯府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十五岁嫁给宋柏水,十六岁生了她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二十岁就因病去世,这短短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他怀疑过,怀疑自己娘亲的死是不是有人迫害,可是那时候他的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他娘亲的尸骨又早早被火焰烧成灰烬。
是的,这也是他最怀疑的地方,为什么要用火葬,而不是土葬,大楚从来都没有火葬的习俗。
他怀疑是他那个继母,但是没有证据。
他的继母对他的世子之位虎视眈眈,一心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扯下来,他和她在一个侯府里住了将近二十年,可是两人就像是上辈子的仇人,只有你死我活。
如今他现在已经从侯府被赶了出来,他亲爱的继母一定是很高兴的吧,她儿子的世子之位马上就要到手了,自己马上就要沦落成一个连乞丐都不如的人了。
宋瑜瑾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可悲,还是为了他继母的称心如意。
在院中的凌岳听见宋瑜瑾这一声,刚回过神来,又马上心慌起来。
坏了,是不是他家少爷因为这件事,因为已逝的夫人伤心至极,神志不清了?!
就在凌岳乱想的功夫,屋中再也没了什么诡异声响,又过了一会,烛火也灭了,脚步声响了一会,是歇下了。
凌岳左思右想,又觉得这件事怎么无论如何都是要和二小姐说一声,虽然宋瑜瑾是那么说的,可是谁愿意被蒙在鼓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呢。
他必须要把这事情告诉二小姐,必须得要二小姐知道。
他的少爷很快就要不是侯府的少爷了,二小姐会不会还愿意和少爷在一起呢?二小姐有必须知道,他明日就去冯府找二小姐,要把这事情告诉她一声,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夜,总是有些不安宁。
有人胡思乱想睡不着,有人担心的睡不着,还有人高兴的睡不到。
侯府后院。
“娘,宋瑜瑾那小子已经被我爹跟赶出府了,那爵位是不是也?”
说话的人长了一张国字脸,他站在一华贵夫人身后,殷勤给她揉着双肩,谄媚说道。
妇人半眯着眼睛,慵懒道:“你就是个蠢的,宋瑜瑾这次闯了多大的祸,你以为你的父亲是个脾气软的,宋瑜瑾的脾气和他的一模一样,谁也不让谁,两个脾气强硬的在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爵位?给他一个侯府的少爷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国字脸嘿嘿两声:“母亲说的对,宋瑜瑾那货压根就不配得到皇位。”
夫人勾起嘴角,笑如蛇蝎。
翌日一大早,凌岳在宋瑜瑾和山雀之前起了床,看了一眼宋瑜瑾紧闭的房门,他心想,少爷你不愿去告诉二小姐,那就让我去说吧。
他殊不知,自己前脚刚踏出了院门,紧接着宋瑜瑾的房门就被打开,露出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冯知乐今日起床后,总觉得有些不安,她被月儿伺候着梳洗完,和冯知琼一起吃了饭,然后在绣房里做了一个时辰的刺绣,出门去铺子。
在园子里还遇见了姜氏,姜氏还问自己去哪里,冯知乐还没有和姜氏说自己开了铺子的事情,她也不想被家中父母知道,所以她就是随意的扯了一个谎。
“知琼不是跟着齐先生学医吗,今日是齐先生的生辰,我就想着人家齐先生愿意不求回报教我们知琼,我们总是该表示些心意,我就想去铺子里挑选些东西,让知琼去见齐先生的时候,给带过去。”
姜氏赞许点头:“你想的周到,快去吧,要不要让你二哥和你一起?”
冯知乐笑着摇头:“不用啦,我和月儿就行,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姜氏点头,挑选礼品确实是需要些时间的,这事及不了。
“快去吧,路上注意些。”这毕竟不是在虞县,就算他们已经来京城一些时日了,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冯知乐对着姜氏笑笑,说自己会注意的。
看着冯知乐离开的背影,姜氏若有所思,这几日有不少帖子都送到了自己家,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这些夫人家里都有一个和知乐年纪相仿的儿子。
算算日子,这都距离林琅的时候快半年多了,知乐,应该是已经走出来了吧。
姜氏心里没有底,决定要和自己的相公说说这事,听听他的意思。
先不说知乐现在有没有放下,她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这嫁人的门道可就是多了,低嫁了委屈,高嫁了攀不起,门当户对最是重要,她还对京城这些官家老爷家里不熟悉,总是要先听听自己相公的意见。
今日冯书道已经出门去翰林院了,等着晚上回来和他说说吧。
冯知乐出了门,直接去了铺子。
严叔正在铺子门前打扫,看见冯知乐过来,他赶紧迎了过去。
“小姐你来了,”他顿了顿,又道,“今日那老太还没有过来呢。”
冯知乐笑着摇头:“恩没事,早晚会来的,应该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严叔点头,请着冯知乐进了屋子,他自己则是手里拿着个扫帚杵在门口。
今日一开门,凌岳就跑了过来,说是要把主子的情况都告诉二小姐。
这不是胡闹吗!
幸好今日开门的是严叔,他对着凌岳就是一顿呲,赶走了这人,真是的,少爷真是把凌岳给惯坏了,这种事能随便让小姐知道?
胡闹!
凌岳来铺子的事情,除了严叔,梅嫂和梅子一概不知,因此冯知乐进来之后,严叔闭口不言,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铺子里待了一个时辰,冯知乐就离开了,她得去铺子里买些东西带回去,要不然不好和姜氏说,冯知乐有些想笑,真的为了出门,齐先生今日就要收到一份生辰贺礼了。
冯知乐和月儿进了一间茶叶铺,凌岳在胡同口紧张看着,他都跟着冯知乐一上午了,硬是没有找到机会和冯知乐说句话。
不外于别的,严叔那个人,真是个搅屎棍!本来他自己都打算好了,上午和冯知乐把这事说了,下午的时候带着冯知乐去见少爷,两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给说开,这不就是个很好的办法吧。
可是,严叔!他非要和自己说少爷已经下了命令,不能让二小姐知道,真是的,这个命令还是自己亲口和严叔说的,他能不知道?但是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
一个不说,还不让别人说,非要二小姐一个人担心,这是干啥?这不就是在消耗二小姐对少爷的耐心吗?
他是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凌岳有些感动,觉得自己就是他家少爷的老妈子,什么事都管着,生怕自己的少爷发生什么好歹。
本来从侯府被赶出来已经是够可怜的了,如果还被二小姐误会不搭理,那多不好。他作为少爷从小长到大的好伙伴,好下人,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看着对面街上的茶叶铺子,凌岳咬咬牙,他家少爷的人生大事就要他来守护了!
他抬脚就要朝着对面走,却不知背后已经阴测测的伸出了一只手,拽住了凌岳的脖颈衣服。
凌岳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一击重拳朝着身后挥去。
“哟越来越能耐了,如今不止不听我的话了,还要对我大打出手了是吧?”
宋瑜瑾阴阳怪气的着一张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少爷……你怎么在这?”
凌岳先是有些慌张,但是很快镇定下来,他朝着宋瑜瑾陪着一张笑脸,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说的应该就是自己。
可是宋瑜瑾怎么可能会看他的表情,他一直看到的都是行为。
“你找冯知乐想干什么?
凌岳赔笑:“我就是想和二小姐说几句话,我都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二小姐了,这不是想着她吗?”
宋瑜瑾笑的更加诡异了:“是吗,你想冯知乐?”
凌岳:“……少爷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瑜瑾摇头,一只手搭上凌岳肩膀:“你自己主动说,还是我逼你说?”
凌岳苦丧着一张脸,哀嚎:“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啊,我这不还是为了你好吗,你说你不告诉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小姐那得多担心啊!她万一不想和你好了怎么办?你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吗?”
宋瑜瑾皱眉:“昨晚我和你说的话,你没有往耳朵里听?你的脑子难道是个摆设?”
凌岳:“少爷!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我的苦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