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个小时的长途颠簸,先到医院的是拿着一堆零食的柳妈妈,也不管自己腰疼的难受,一路问着护士来到手术室。看见侧倚在墙上的卫逸抓住他肩膀开始摇晃:“卫逸啊,我家小诗那丫头是怎么回事,不是之前还跟我打电话好好的吗?难道又磕着碰着了?”
卫逸就这么任由柳妈妈摇晃着,慢慢的安抚她:“伯母不要担心,现在担心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半诗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结束后就什么都知道了。您别先把自己着急累了,那里有铁椅子,伯母您先去坐着休息。”
卫逸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柳妈妈也反应过来,失魂落魄的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开始啜泣。这不是柳半诗第一次出事了,养了个闺女每天担惊受怕害怕闺女突然消失,这感觉太差了。柳半诗这个不孝的死丫头,就是硬生生从柳妈妈心上剜肉啊,十几年前那种无助又彷徨的感觉又出现了。
那是柳半诗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查出了有抑郁症。胳膊上碍眼的疤痕和抓挠破的皮,总是很扎眼,让柳妈妈不能看不见。高中放学回来,柳妈妈就看见了满身自残痕迹的柳半诗,当时感觉天都塌了。自己一直很好的闺女,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子,柳妈妈觉得柳半诗就像那刽子手,对着自己行刑,血溅了柳妈妈柳爸爸老两口的一身。
当时柳妈妈立马留下了柳半诗在家,给柳爸爸打了电话,两人拿出家里并不多的积蓄,动身带着柳半诗离开村子去大城市求医。他们老两口没有一点文化,只能勉强认个字,柳妈妈在家种地,柳爸爸在工地上搬砖。两个农村中年人带着一个孤僻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哭的女孩,踏上了求医之路。
因为不懂这些情况,找医生并不顺利,先是去了本市的大医院拿了药,检查是重度抑郁。当时柳妈妈觉得力气都被抽光了,她不知道重度抑郁是什么情况,但并不妨碍她听说过无数的抑郁症患者自杀离开。颤抖着手拿着诊断书,柳妈妈搂着一直打哆嗦念叨着让人听不懂话的柳半诗回家了。
病急乱投医就是说的柳妈妈和柳爸爸这种人,当时在电视上看见有家私立医院很厉害。检查了一下家里现金,柳爸爸又拿出放了很久的存折取出钱,再次带着柳半诗去了私立医院住院。私立医院的效果我们不予评判,只是在里面住了一段时间花了几千上万,柳半诗晚上小便失禁了。
害怕又无助的柳妈妈只能又匆匆带着柳半诗办了出院手续,去了省立医院。出了私立医院再从省立医院看完病回来,柳半诗似乎好了很多,会慢慢出去散心也会开心大笑,没有之前发抖的害怕,在刘妈妈的监视下没有自残的倾向,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
一年后,已经退学稳定下来的柳半诗让柳妈妈很是开心,甚至柳半诗已经可以在网上做一些兼职赚点零花钱。她不盼望闺女成凤,她只希望柳半诗好好的,而柳爸爸也安心去工地打工还债了。那时候的柳妈妈很满足,自己可以陪着柳半诗,柳半诗也乖的要命。
然而偏偏天公不作美,柳半诗遇到了骗子,骗走了柳半诗兼职赚的所有钱。不多也就几百块钱,但对脆弱到不行的柳半诗来说就是晴天霹雳,哭着要求柳妈妈带着他去报警。到了警察局遇到的打击更大了,因为数目太少,警察并不上心,甚至听柳半诗讲诉的兴趣都没有。
被骗了钱柳半诗自然笑不出来,结果被那个听讲述的警察训斥柳半诗的态度不好,柳半诗当时就炸了,谁家丢了钱能笑着跟你们说话。况且你们还笑眯眯的听着别人家的伤心事,这是警察?民终究斗不过官,柳半诗被拖着回了家,回到家后的柳半诗很安静,没有在警局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让柳妈妈放心了下来去厨房给柳半诗做饭。
这一去不要紧,回来就看见躺在床上犯迷糊的柳半诗和桌子上几个空掉的抑郁症药盒。腿当时就是一软,柳妈妈扶着柳半诗去厕所想让她吐出来,可吃了那么久的药怎么可能吐得出来。柳半诗当时是后悔的,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和理智的流逝以及困倦感。
柳半诗身体开始无力,抬起手擦干净跪在地上柳妈妈脸上的泪。“妈,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困。”十几年后的柳妈妈依然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扶起软瘫在地上的柳半诗,柳妈妈嚎啕大哭,邻居也闻声赶来,帮忙租了车准备去医院。柳半诗是拒绝的,药已经发作困的要命,坐在地上无力的任由邻居扶着自己起来。
慌乱的柳妈妈拿过家里的存款和包,抬着柳半诗就上去了租的车子,一路上柳妈妈不停的拿水灌给柳半诗,希望以此换回柳半诗的理智,嘴里不停的念叨:“你这是要了你妈我的命啊,你怎么那么想不开!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不如就直接捅死我。”
听着自己老妈的话,柳半诗是一阵心疼,勉强扯起个笑容坐好,伸手揽着柳妈妈肩膀:“妈,我很困,想睡觉了,你别往我鼻子里灌水了,我都要呛死了。”
已经敏感至极的柳妈妈听到柳半诗的话立马掰过柳半诗的肩膀使劲摇晃:“什么死?!你不会死掉的,只是两三盒药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说着松开柳半诗抱头也不管租车司机会笑话开始大哭起来。柳半诗听到自己妈妈的声音鼻子一酸,也开始掉泪。
“你说你后悔吗?!非要这样子,你是想要了我的命,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半诗啊!你是想让妈妈去死啊。”柳妈妈抽出纸巾给昏昏欲睡的柳半诗擦干净泪,又把水递到柳半诗嘴边,“半诗啊,别睡,别睡啊!喝点水,快到医院了,司机已经打了救护车,半路就能截到了!半诗!”随着柳半诗眼睛慢慢闭上,矿泉水掉在地上,水撒了一地。
不幸中的万幸,柳半诗吃的不是专门的安眠药,也没有到救不活致死的地步。在柳妈妈使劲摇晃下,柳半诗终于还是支持到了上救护车,一路上想睡觉却一次次被柳妈妈喊醒,困着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太累了,她想休息。随着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医院终于到了。
下车后柳半诗当时就被扶着去了洗胃室洗胃。说实话,洗胃的感觉并不好受,困倦至极的柳半诗难得有了力气反抗。大伯娘和自己老妈一直按着自己的胳膊和腿,把无用的挣扎都按了下来。
“半诗你别动,快洗完胃了,洗完胃你就好了,我的半诗啊!你弟弟也来了在外面等着你呢,你乖乖的配合,别闹了。忍一下就好。”柳妈妈终于还是看不下去自己闺女流着泪挣扎的模样,开口安慰,“半诗你再等一下,你的药都化了,得都抽出来啊。”说着拿出被自己泪染湿的纸巾给柳半诗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痛苦的洗胃让柳半诗恢复了一些神志,不停的用力挣扎试图摆脱这糟糕的感觉,可是这哪里可以随她的心思,腿和胳膊像被钳制住一般动弹不得。终于在仿佛一个世纪过去的几分钟后,洗胃结束。在最后看见大伯娘家的哥哥和一旁抹泪的奶奶后,柳半诗陷入了昏睡。
在柳半诗睡过去之后,柳爸爸已经专门找工地租了车子飞快来到医院,两人对视一眼,柳爸爸低头吸了吸鼻子把泪憋了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怎么自己这个情人就那么糟心呢。他心疼啊!
呆滞的看着手术室门口,柳妈妈想找卫生纸擦擦鼻子和泪却发现自己没带。一旁的卫逸倒是看见柳妈妈的样子,体贴的递过去了湿巾,别问他一个男的为什么带湿巾,他爱干净不行啊!
回忆结束不久后,余笙就赶到了,看见在手术室门口的卫逸有些诧异,但毕竟柳半诗最重要。而且见柳妈妈情绪不好,余笙也是只打了个招呼,还是没有询问柳妈妈事情。安静的走到周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你柳姐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今天上午还没事,一直打针,还吃了我给她买的饺子。打完针柳姐要去厕所,我一个男孩子也不好跟着。可是去了好久都没回来,外面一阵嘈杂,我和卫先生出去瞧就看见了被抬上床晕倒的柳姐。”周桦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懊恼,如果他可以一直陪着柳半诗,说不定柳半诗就不会晕倒,至少不会倒在地上摔到哪里,“我问了医生,但是他们都忙着去动手术,没搭理我,手术已经很久了我真的很担心柳姐。”
从吃完午饭动手术到下午三四点还没有出来,余笙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走过去坐到柳妈妈身边:“阿姨别难过,半诗不会有事的,她一直都那么皮实活泼的。”余笙试图开个玩笑说句俏皮话让柳妈妈可以开心一点,但很显然这一点作用都没有。柳妈妈勉强的扯起嘴角:“是啊,半诗不会有事的。”
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卫逸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静,拿出手机一看备注是小玉,自己的固定床伴之一。走去一边接听电话,得知小玉怀孕想结婚,卫逸沉默了片刻给她打去了打胎钱,他现在还不想被束缚住。等打完电话回去,发现手术室的红灯已经熄灭,护士推着昏睡着的柳半诗在医生之后出来。
“幸好送来及时有在输液缓和,这次晕倒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息个一两天估计就可以醒了,也不排除今天麻醉药效过了就醒。反正是没有大问题了,手术非常成功,尽量不要让病人再磕碰到头部。”说完医生戴上口罩离开。
见到被退出来脸上毫无血色的柳半诗,柳妈妈直接扑到床边抓住柳半诗的手不停的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小诗你终于没事了。”在柳妈妈念叨第四遍的时候,旁边一直推着床的护士开口了:“阿姨你先别拦着,我们要把床推去病房给她戴上吸氧机并输液。”
一听要带吸氧机,柳妈妈又紧张了起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怎么还得戴吸氧机?”
“动完手术都要带的,因为之前她颅内出血脑部缺氧,现在医生不是说了吗,已经没有大碍了,阿姨你先松开床就好,我们推去病房。”护士小姐表示能理解农村来的大妈不懂这个,客气的解释了一下,“是还回到原来的病房还是你们要去换一个好点的,一会告诉护士长给安排就可以。”
柳妈妈一想那种很多人住的病房肯定没有空位睡觉,自己和笙丫头肯定是要陪护睡觉的,而且柳爸爸也在赶来的路上。一狠心咬牙,去护士站申请了个人病房,看着病房的价格咬牙掏钱。
回到病房周桦告诉柳妈妈卫逸因为有事先走了,柳妈妈也没有计较的意思。才认识多少天的人,能来看望柳半诗就不错了,自己家丫头的脾气自己知道,卫逸能跟柳半诗做个朋友柳妈妈都要烧高香了。柳妈妈松了口气坐到床边看着昏睡中的柳半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确定自己丫头是确实存在着的。
一直那么紧张突然放松下来,柳妈妈觉得有些累,但还是先给了柳爸爸打了电话报平安。知道电话那头柳爸爸放下心来,柳妈妈也是舒服了很多,她的午饭还没吃,在车上得知柳半诗晕过去就压根没想吃饭只是急躁。从包里拿出一个已经发硬的面包咬了一口,别看柳妈妈对柳半诗的事情上很大方,但对自己抠的要命。
周桦看着柳妈妈这样自然是不忍心,这可说不准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阿姨别吃这个面包了,我下去给你买份饺子。”说完也不等柳妈妈回应,自顾自跑去电梯下楼买饭,只留下一脸懵圈啃着面包的柳妈妈和无语的余笙。柳妈妈蒙圈是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怎么这么热心,余笙无语是周桦居然还没有放弃柳半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