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在这儿看见,云氤微几乎要忘了这样东西了,这几乎毁了她的东西。
上辈子,在云家覆灭之后,云氤微染上了五石散,一开始不知道是谁送到她面前来的,或许是李呈颂想要彻底毁了她,又或者是李呈颂的皇贵妃,肖想皇后之位,所以要除掉她。
不拘是谁,他们的计谋,的确成功了。云氤微染上了五石散,不仅性子变得阴沉易怒,而且日渐消瘦,形销骨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她忍受着蚀骨之痛戒掉了五石散,但她的身体已经败了,瘦如骷髅,而且纵然是夏日,也是浑身冰凉,手也永远暖不起来了。
五石散这东西,在云氤微的眼中,就如同从地狱而来的白色粉末,也会将沾染它的人,牵扯到地狱之中。
五石散在大弋并不常见,这东西在前朝倒是十分盛行,甚至于前朝的末代皇帝,就是因为五石散和所谓仙丹,而昏庸无道,自取灭亡。所以弋朝开国以来,圣祖爷就下令,绝对不能再有五石散,弋朝国内已有的五石散全部销毁,弋朝也绝对不会任命服用五石散的人做官员。
五石散之风,这才减退。
原本以为重活一世,不去宫中,她也不会再碰见这种东西,却没想到,纵然离乾康远远的,也还是重逢了这玩意儿。
“这是五石散!”元辰小声斩钉截铁的说道。
云氤微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面色微白,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上辈子关于五石散的那些回忆,是有多么可怕。
“你没事吧?”元辰敏锐的察觉到了云氤微心情的变化,不由得关切的问道。
“没事!”云氤微平复了一番情绪,浅笑着回应道。
下头,那女子已然就着酒喝下了五石散,闭着眼睛,飘飘然一般。
“五石散是什么?”秦观有些不明白,转头小声问道。
“没见识!”钟无悔鄙夷地看了秦观一眼,说道:“五石散,是前朝贵族求仙的一味药,服之者多称去病强身,实际上为济其色欲。为钟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硫黄、赤石脂五种石药。服此药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穿薄垢旧衣,如不散发,则须用药发之,因称寒食散。”
“用这东西,会上瘾。用了一回,就回回想用,前朝很是盛行,但是弋朝以来就已经被禁止了。谁知这胡怀小子,自己在府衙之中人模狗样的,私底下,竟然偷偷做五石散的生意,若是被府衙的人知道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责。”
钟无悔一边啧啧,一边摇头。
“说不定,府衙的人知道。胡怀只是其中牵线搭桥的一个人,府衙之中,都在以此牟利也未可知。”云氤微面色冷了下来,肃然说道。
“若真是这样,那这岭南官府,可真是一片乌遭。岭南王想必也逃脱不了罪责的,圣祖爷可是说了,若某地有五石散之祸,长官同罪,数罪并罚,可不得把他岭南王府那点家底都罚光了,恐怕性命也难保啊。”
“我说了你不能碰这个,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胡怀好似生气了,抬高了声音质问那女子。
“呵。”那女子喝完了五石散,只觉得身心舒畅,浑身火热,思绪更是飘飘然。体态慵懒的斜倚在胡怀房中的床头——正对着窗户,几人恰能看见。
“我用什么,与你何干?我和那些男人……夜夜春宵,颠鸾倒凤,他们糟践我的时候,也没见你管我啊!”那女子一脸的轻视,还有怨怼,语气轻飘飘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千斤巨石一样,坠落在胡怀心头。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胡怀紧咬着牙关,隐忍地说道。
“你没办法,你没办法!你什么时候有过办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是呢?你只能看着那些人糟践我,只能看着!”那女子突然激动了起来:“你甚至都不敢碰我!”
“我……”胡怀的头越来越低,肩膀微动,大约是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早知如此,你还不如一辈子待在满和堂不要出来,也不要来找我……”那女子幽幽说道。
这不算响亮的一句话,却是如同在云氤微等人心中炸响了一个爆竹。
满和堂?胡怀居然是满和堂的人?这女子说胡怀是从满和堂中出来,来找这女子的,也就是说这两人之前就认识,只是胡怀进入了满和堂,所以二人分离。
女子因为种种原因,被家中卖入了暗门子做暗娼,而胡怀经年之后,从满和堂出来,重新找到了这女子。
胡怀居然是满和堂的人!这个认知,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云氤微等人的认知。那么胡怀离开满和堂,究竟是专门为了这个曾经的青梅竹马而来,还是另有其他的什么图谋?满和堂有没有其他的什么任务,交给胡怀来完成。
“胡怀,也是满和堂的人,具暇,也是满和堂的人……莫非……”秦观这样想着,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
但是这个想法,却是最符合逻辑了。要是这样,前后发生的事就可以自洽了。胡怀盗走宝瓶之后,想要改换身份出城,跟随着同样从岭南王府中出来的香料客商到了客栈,杀了人之后想要出城,但是城中已经戒严,他出不了城。
于是,他只好回到自己家中,云氤微等人入住客站之后,发现了客栈之中死了人,此事相当于事发,胡怀便另想了一计,给已经得了鬼面疮且奄奄一息的沈望服用五石散,精神大振之后夜袭云氤微与元辰,让沈望拿上木钉,假作他就是杀人凶手的模样。
如此这般,沈望的罪责定下之后,他又因为胡怀所给的五石散,快速的燃烧掉了生命力。沈望死后,便再没有人,能够说出胡怀的罪责,胡怀也就顺利脱罪了。
“嫣儿,来人了,你快些回来!”胡怀的院子外,有一个年轻的丫鬟打扮的姑娘前来提醒,嫣儿又该回去了。胡怀却不想让他走,快走几步,拉住嫣儿的手。
“嫣儿……这样的日子,不用太久了。我一定可以,一定可以和你一道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过不了多久,就快了!”胡怀摩挲了几下嫣儿的手,激动的说道。
“你不过是个捕役,拿什么承诺荣华富贵?五石散吗?”嫣儿一把甩开了胡怀的手。
“你相信我,乾康有贵人说要五石散,我不日就要去乾康送五石散,那贵人能给我一百金!而且……而且还有一样东西,有很多很多财宝,你想不到的财宝……嫣儿,我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的,你相信我!”胡怀拉住嫣儿的胳膊,不住的恳求道。
嫣儿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才缓缓的抽出自己的胳膊:“阿怀,我信了太多次了……希望你这次,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说罢,嫣儿头也不回走出了这屋中,面色佗红,向来那五石散的药效正是挥发的时候。嫣儿走回了自己的院子,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穿着富贵的人,这大约就是这嫣儿今夜的第二位客人了。
那人进来之后没多久,那院子中便又响起了抑扬顿挫的呻吟声,不知为何,云氤微却从其中听出了哽咽的声音。
这头屋子里,胡怀亦是一片沉默,他深爱嫣儿,却没法将嫣儿从那泥潭中拉出来,只能看着她在这万丈污浊中受苦,想必心中也不好过吧。
云氤微细细回想胡怀方才的话:胡怀不日要前往乾康,去送五石散,乾康有某位贵人需要五石散,不拘是自己用的还是给别人用,总归原来在这个时候,五石散就已经重现乾康了。
二来,胡怀方才说“还有一样东西,有想不到的财宝”,此一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号称纳尽天下财宝的齐寰美人灯,那么也就是说,那宝瓶的确很有可能,就是胡怀盗走的。
“恐怕有人来了,我们走!”元辰侧耳一听,肃然说道。
“有人来了,我们不是更应该在这儿听着吗?”钟无悔一脸的不知不觉,好奇的问道。
“你是傻的吗?元辰哥哥说的是有人从上头来了,也是在屋顶走着,我们大咧咧在这儿趴着,不是明晃晃给人看嘛?”云氤微忍不住大骂了钟无悔一通,几人快速从这屋顶上翻了下去,在小巷中,快步走着。
入了夜,除了偶尔响起的狗叫还真没有其他声音了,几人闷头走着,着实有几分紧张的感觉。
“几位这是要去往何处啊?”巷子前头拐角处,突然转出了五六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眉目狠厉地看着几人。
“我们要去往何处,与你们五官吧。”云氤微冷笑了一声,肃然说道。
“嗤——”领头的黑衣男子嗤笑了一声:“你们去往何处,的确与我们无关,但是你们方才做梁上君子听见的那些话,却是与我们有关。”
空气一下子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重起来。
“哦?”云氤微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有何关系?”
“呵呵……”那黑衣男子抬起头,一双布满阴霾的眼睛仿佛野兽一般盯紧了眼前几人:“闻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