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火光阴,窗间过马,转眼便是六年春过,云氤微悄然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女。
在这六年之间,元辰在乾康之中未曾回过望阙山,却时时不忘给云氤微寄信,与云氤微聊聊乾康之中的形势。
元辰以“白衣相士”为名,顺利进入了弋朝朝堂,成为李呈颂身边,最受信任的谋士。这六年来,刘家果然如他们所料一般,在李呈颂的扶植之下迅速膨胀起来,在外人看起来,刘家是已经可以与云家抗衡的存在了。
元辰用自己的声望和能力平稳着乾康局势,让云家和刘家在一中微妙的平衡上,长久地维持下去,至少在云氤微回归之前,不要有任何的变化。
宝瓶被封存在望阙山六年之久,对齐寰美人灯的觊觎也因为实在无处可寻,而渐渐消匿。
六年的时间,让元辰在乾康站稳了脚,让云氤微除尽了身上余毒,跟着檠求和丘成机,学会了许多东西。而天上的紫微星也越发黯淡了。
“下一朝……只怕快要来临了!”这个夜晚,丘成机与云氤微一道站在占星台上,看着天边闪烁的星星。
云氤微看着天上的星象:“新出之朝,似乎此时落在葛满。”
葛满,旬邑,大陈。
果然如此,不管是上辈子,还是重活一辈子的此生,这似乎是确定的事情。
丘成机淡笑了笑:“占星你学得很好,这星象解得很对。”
“弋朝风云,自今日起,安宁不再。你也已经在望阙山待了六年,该回去了。”丘成机笑着说道。
云氤微略有些惊异:“师父?”
丘成机笑着抚了抚云氤微的头:“白衣相士,并不是为了一辈子在这望阙山上清修,入世救世,才是师祖卿无明创立云门的初衷。”
“我知道,”云氤微捏了捏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已经六年了,并不快!”丘成机笑了笑:“葛满的九皇子旬邑,在葛满的势力日渐强大,亲自杀了他的两个皇兄,将葛满王后拖下了后座。此人命格不俗,新朝之主,恐怕就是他!”
云氤微略低下头:“师父,徒儿明白了。”
丘成机眸色沉沉地看着云氤微,目露担忧:“我此生为何会有两个徒儿,或许就与这王朝更迭有关,这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甚至于比先祖卿无明所做的事,更难。”
云氤微微微叹气:“师父,我知道,此事虽难,但我与师兄,一定会尽力而为!”
丘成机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和元辰,都是聪明的孩子。你们身上,肩负着远比我们更重要的任务,世易时移,这个人世间总要发生很多的变化,人事万物不过都是向死而生,殊途同归,兴衰成败不过都是轮回而已。硕儿,你可明白?”
云氤微心头微微一震,她听懂了师父是什么意思。兴衰成败皆轮回,弋陈更迭是轮回,那么云氏的兴起覆灭,亦是轮回。
云氤微重重闭了闭眼睛:“云氏鼎盛已逾百年,纵然要衰退,也请师父容我让其衰退得温和一些。”
丘成机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命由天定,运随我心,结局不会变,但过程可以改变。”
云氤微稍稍放下了心,父亲并不是沉溺于权势的人,要想从这权势的漩涡中脱身出来,应该也不难。
乾康城之中,如今着实可说是风云大变,献帝李呈颂年纪渐长,逐渐也开始将权力收拢回来,看云家就更是看不过眼。云伯谆也明白,如今云家处在风口浪尖,无数的人虎视眈眈想要将这个庞然大物侵吞殆尽。
云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云氤微不外出六年多,对外头说是在养病清修,后来更是说移到了乾康城外的南都寺在妙义师太身边清修。
妙义师太也是丘成机老友之一,自然帮着将此事瞒了下来。因妙义师太于佛理颇有所得,在乾康亦是名声赫赫,故而云氤微在乾康之名声,亦是未堕半分。
这一日,云氤微的母亲郭氏带着云琀珠一道去南都寺上香,今日是云氤微回来的日子,郭氏一会儿要带着云氤微一道回云府,郭氏虽然强压着,但还是压不住脸上的开心。
“姑母今日很开心吗?”云琀珠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从她的母亲卢氏去世,父亲云澹获罪之后,她就像一只鹌鹑一样蛰伏了起来。初一十五给郭氏请安,很是安分。一年前,云琀珠也定下了婚约,是个乾康城中小官的嫡子,虽然不是那么高门显贵,但也是朝中清流,诗书传世的人家。
云琀珠似乎的确是藏起了自己所有的野望,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了。
云氏一行人上了香之后,到了南都寺后院休息一番。桃花林旁边,有一石桌石椅,正在柳树底下,郭氏坐在那处,桃花林里的人,恰好看不见他们。
“听闻今日,云家的那位大小姐,要回来?”小林中,桃花开得正好,也有些贵女在这休息赏花,闲来无事就聊些乾康的八卦。
郭氏脸上的笑淡了些,侧头看了看那片树林。
“是啊是啊,我也听母亲说了。说是清修六年,已得佛道,可以归家了。”
“已得佛道?”那贵女嗤笑了一声:“她不如一直在这南都寺做尼姑好了,都已经待了六年了,还回乾康做什么?”
郭氏面上的表情倏然变冷,随意拿起手上的茶杯送到嘴边,耳朵却在注意着那边的响动。
“她可是云家的贵女呢,怎么可能不回云家。皇家可是盯着她呢,说不定以后她就是皇后娘娘呢!”
“什么皇后娘娘,云家如今不过已经成了昨日黄花。刘家才是新贵,这些日子,太后娘娘频频招刘家小女儿刘息澜和郭家郭潋君入宫,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太后娘娘这是要让刘息澜和郭潋君做皇后?”
“我想啊,皇后大约还是云氤微,毕竟她们云家底蕴仍在,但是刘息澜和郭潋君位分一定很高,至少是会给云氤微带来压力的那种位分。”
“呵,六年待在这荒山野岭,什么礼仪规矩也都忘了。恐怕连做贵女都不合格,还怎么做皇后啊!”
两个贵女越说越过分,说起云氤微的时候,甚至呵呵呵地嘲笑起来。
郭氏面上的冷笑简直要将人冻住,云琀珠在一旁看着,恐惧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不知二位,是怎么觉得我不配为贵女的?”一个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婉转清亮却又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桃花林深处,分花拂柳地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色衣衫,裙角上沾着点点粉色的桃花花瓣,一身冰肌玉骨,一笑夭桃秾李,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活脱脱一个娇妍桃花仙,暖融融回眸一笑胜星华。
郭氏听见这声音,一下子笑了起来,站起来看向了桃花林深处。
“氤微!”郭氏欣喜的笑着出声叫道。
云氤微面上笑起来,亲切而又满怀思念:“娘亲。”
那桃花林中聊天八卦的两人,慌张地站了起来,恐惧地看着云氤微还有郭氏。
没想到自己说八卦,竟然还被正主给听到了。
“二位,是徐家和梁家的小姐吧。六年前太后赏花宴上倒是见过一回,六年不见,二位一如从前啊。”云氤微淡淡笑着,虽是寒暄,却总有一种讽刺的感觉。
六年了,人都大了,心智却是丝毫没有长进。
“云姑娘……我们只是……”那两人虽说是乾康的贵女,但是家世万万比不上云家的,说人家坏话还被别人听见了,要是云氤微生气了,她们可真没好果子吃。
“两位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毕竟……”云氤微走了过来:“祸从口出,不是吗?”
那两个贵女怕得抖如筛糠,低着头不敢多言。
“二位的家人大约也在寻找二位,二位先去吧,日后有缘,若能再见望二位好自为之。”云氤微不欲与她们多纠缠,便扬手让两人离开了。
这两个贵女,自然是忙不迭的跑开了。云氤微看着郭氏,脸上扯起了大大的笑容:“娘亲!”
郭氏眼含泪珠,抚了抚云氤微的脸:“可算回来了,往后可别走了。”
云氤微点了点头:“往后不走了,就在娘亲身边陪着娘亲!”
云琀珠站在一边,看着越发明艳动人的云氤微,心中不由得酸酸的。她家破人亡,而云氤微不仅越来越倾城绝艳,家世优越又父母双全。凭什么呢?
妙义师太于人前做了场戏,假作云氤微的确与她相伴六年,然后云氤微在众人面前,跟着郭氏回到了云府,也昭示了消失六年的云氤微的回归。
云氤微回云府的时候,云伯谆和元辰都在正厅门口等着她。看着六年未见的元辰,云氤微的心中,陡然升起了遥远的感叹。
“元辰哥哥……”向云伯谆行礼之后,云氤微看着元辰,轻声叫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