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休了你的,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你走。”王将见事情没有转机,再多说也无益,只好先就此作罢,淡淡道:“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南溪深深叹了口气,怔怔地望着一个地方,望了很久。有两行清泪从脸颊上滑落,无声地掉下,一瞬间被衣服包裹住,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许临河手忙脚乱地带许尽洲回府,许尽洲的伤口已经被止住了血,衣服上的血也差不多被雨水冲干净了。只给他换了身衣服,再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幸而伤口不是很深,这淋了雨,怕是要发烧。
果然是,从半夜就开始发起烧来,烧的神志不清,一直在喊着“阿离”,许临河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他。
许临河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候许尽洲也是这样发了烧,那时候他嘴里喊的,是“临河”。许临河略带苦涩地笑了一笑,把许尽洲额头上的已经捂热了的毛巾换下来,再换上冷毛巾。
也不知是不是他醒了,他突然就喊了一声“临河”,这一声又把许临河拉回从前,他们两个人相依着长大,这种共同度过生死,历经磨难的感情是没有人懂的。
许临河轻叹了口气,拉住许尽洲伸出被子在空中胡乱抓的手,带着宠溺无奈道:“我在”。
许尽洲像是听到了这句“我在”,顿时扬了扬嘴角,脑袋也不再摇来摇去,看似也不再做噩梦了,似是沉沉地睡了过去。说是睡了过去,他的手却是紧紧攥着许临河的手,怎么看都像是个生了病的孩子,缺乏安全感,想要人陪。
毕竟还是身体好,吃过药的许尽洲在清早时已经在慢慢退了烧。他睁开眼睛便看见许临河的头顶,紧接着便看到拉着的双手,顿时眼眶一热。
那样的感觉是就算生着病浑身不舒服,却在想到心底那个人的时候会觉得生活还是甜的。他一只脚踏入了地狱,庆幸许临河不是一上来便批评他犯了错,而是给予他温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少的时光,明媚的午后做着美好的梦,永远也不担心身边的人会什么时候离开。
易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见许尽洲躺着,满面愁容。
许尽洲被这小家伙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易易才发现他醒着,立刻惊喜地跑上前去,“昨夜听闻哥哥全身是血地回来了,我好生担心,我本想要看望哥哥,却叫人拦住了。”
“拦住你,是怕吓到你罢了。”许尽洲摸摸他的头,对他轻松地笑了笑。
“易易有什么可怕的,哥哥平日里对我那么好,我理当在哥哥生病的时候照顾。”易易说的一本正经,面色凝重地望着他。
“是是是,我们易易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这点小事是吓不到易易的。不如,易易从现在起就开始照顾我吧。”许尽洲自己不知道,心里有一片柔软,是永远留给了易易的,不管什么时候,他从来都把易易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从未想过要伤害他。
易易顿时喜上眉梢,上前一大步,左看右看,“那我要做什么?”
易易十分高兴,已然忘记了还趴在旁边睡觉的许临河,声音过大一下子便吵醒了他。许临河抬起头,却没有睡眼朦胧的样子,倒像是没有睡着过似的。
他伸手碰上许尽洲的额头,他的手十分冰凉,凉得许尽洲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毕竟到了秋日里,屋子里却没有支上火盆子,这样睡一晚上谁也受不了。“烧退了,我去熬药给你。”
许尽洲拉住他的衣服,“你照顾我到大半夜,如今手这般凉,还是去休息一下吧,不然你生病了,我还要带伤照顾你了。让丫头们去熬药,易易这会陪着我。”
许临河才看到旁边的易易,看到他可爱的脸,像是能治愈般,许临河轻松地笑了笑,然后摸了摸他小小的脑袋:“今日的功课不做了?在这里搅扰你尽洲哥哥。”
易易努力仰着头认真地看着许临河,“我知道今日要来照顾尽洲哥哥,昨日已经做好了今日的功课。”
许临河与许尽洲皆是一惊,从前知道易易懂事,没想到他心思会细腻如此,倒是懂事得叫人心疼了。
“我先去给你熬药。”说完也不容人拒绝,又对易易道:“那你便好好照顾尽洲哥哥吧,我把他交给你了。”
易易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
中午换药时,易易也在旁边,许尽洲本要让他回去,可这孩子非说自己不怕,要留在这帮忙,无奈只好让他留在这儿。
伤口不长,但伤到的地方却是血肉模糊。许临河把纱布小心地拆下,余光看向易易时,见得他怔怔地望着伤口处,那个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怕的人却在此刻眼眶含泪,嘴唇颤抖,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许临河忍不住笑出了声,边上药边调侃易易道:“这伤口深得很,我见着都怕,易易还是不要看了,免得晚上做了噩梦。”
听得这话,易易终是一扯嗓子哭了出来,真真是放声大哭。许尽洲与许临河相视一笑,待换好药了,易易也哭得差不多了,许临河在一旁收拾,许尽洲用一只手把易易揽到怀里来,替他擦擦眼泪,安慰道:“别伤到嗓子了,就吃不了糖了。”
这安慰果然有效,易易顿时止住了哭,自己抹干了眼泪,哽咽着道:“易易是心疼哥哥,到底是谁伤了哥哥?哥哥这般好脾性的人,竟还会惹得仇家吗?”
许尽洲揉揉他的头发,笑着道:“我讲与你了,你要为我报仇吗?”
易易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若哥哥愿意告诉易易,易易定是要为哥哥报仇的。”
“是张景尘。”他淡淡道。
易易顿时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眉毛扭到了一起,“这……”
“好了。”许尽洲只是同他打趣,哪还真的要这么大点孩子为自己报仇,推了推他道:“去睡觉吧。”
易易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望,他眼神复杂,只是许尽洲没有注意到。许尽洲也没有想到,只是一句玩笑话,竟在日后掀起了一阵大风浪。
我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我和张景尘总该能过上平静的日子了吧,看着孩子出生,然后又看着他长大。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真正让人头疼的事,才刚刚开始。
“你回来了。”我撑着椅子扶着腰站起来。张景尘从外面回来,带来了外面的一股冷气,还往我怀里钻,冷的我打哆嗦。
“你身子重,也不要过于劳累了,也不要日日等我回来睡,早些休息的好。”他拥着我,抱了好一会。
“今日怎么这般冷?”我一边帮他脱去外衣,一边问道,半晌却不听得他有何言语。我疑惑地转头去看,他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今日不顺利吗?”我疑惑地问他,却见他眉皱的更深了,他迟疑着慢慢开口道:“今日张景卓同我说,我的秘密被他知道了。我想来想去,我如何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吃了一惊,“难道是?”
他不答,惹得我着急,“除了许尽洲告诉我的,我是将军府的嫡女,他是将军府的嫡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是。”他倒也承认得干脆。
我气急拍桌,直接站了起来,扯得我胸中一痛,“难怪我那日对你步步紧逼,怀疑你别有用心,甚至替你找好了理由,你却辩驳不出一个字来,原来真是有事瞒着我!”
“对不起,椀儿。”他扶着我重新坐下,抚着我的背让我顺气,“我早便同将军保证过的,此事绝不能说出去。”
我一气,若不是他帮我顺着气,我准要吐出一口血来。我一激动又想站起来,被张景尘轻轻摁了下去。
“我是你的妻,是你的枕边人,而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哪有说自己不信任你?只是……”他还想要解释。
“住嘴!”牵动着肚子一阵疼,我抚上肚子让自己冷静些,不能伤了孩子。他见我脸色变了变,急忙问我:“椀儿?没事吧?”
我摆摆手,冷静下来,才缓缓道:“我没有怪你不相信我。张景尘,我不知道你当初到底为何要请皇上赐婚娶了我,许是因为想要个玲珑心的妻子。但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早违背了你的初心,为了保护我,你便什么也不愿让我替你分担。我心疼你啊,张景尘。”
张景尘搂着我的头把我拥进怀里,我听得他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恍恍惚惚,“你既是知道,应也是知道,我既如此做了,便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张景尘,你是称心了,可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对我紧紧的保护,不是在你上了战场而我退居其后,为你操持家务,替你照顾孩子。我想要和你并肩作战,你生我生,你死我亡。失败了我们携手再战,赢了我们便笑着凯旋而归。”我仰头看着他,“你明白吗?”
“好。”他思考了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我眉目舒展,等着下文。
他坐到一旁,喝了口茶,又思考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你出生前,便被先皇赐了婚,嫁给张景卓。大将军早知张景卓心性,不愿让你受委屈,才想出了把你换出去的主意。
那时候我还小,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些都是母亲后来去世之前告诉我的。我从前是太子,连累母亲遭人迫害,母亲临终前嘱咐我不要再卷入权利的斗争中了,我只好遵照她的遗言,找了个犯错的由头让先皇逐我出宫,然后一直装作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的样子。才平安过了很多年。”
我知道他日子过得苦,却是不知道这苦日子的缘由,不由得心疼他。可是生在皇室不就是这样的吗,时常身不由己。
他继续道:“母亲去世之后,便是我一直在护着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想着能护好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留在我身边。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喜欢你,想要娶了你。
我从小便知道有你,但是你不知道,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嫁给我并非你所愿,我当时想,若你喜欢了别人,我定会放你走,所以新婚之夜,我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可是我真的想要你知道我的真心,我想要你喜欢我啊。”
我从没问过张景尘为何会喜欢我,我以为是我嫁进府里之后他才对我生了情,可我从未想过,是这样的事实。
那默默陪伴我成长的十几年,他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还要想尽办法保护我。我说不出我的感受,它带给我的的震惊,我一时无法接受。
“椀儿,这就是全部,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他见我吃惊,倒了一杯水递给了我。
“我见张景卓与他正妃感情甚好,就算她不是真的嫡女,张景卓也不会怎么样吧?”既是知道了真相,我也该和张景尘好好想想如何解决这件事,它其实也可大可小。
张景尘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他对她好是不是因为她身份的问题。这整个事情,完完全全都是张景卓吃亏,他向来与我不和,难保他会不会放弃姜未稚以此来对付我。”
我慌了,这事完全取决于张景卓,我们太被动,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应该不会很快把事情说出来,既然他能通知我,想必是想看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然后与我斗个鱼死网破。”
他这番话本是安慰我的,却叫我更慌了。
“我从前和姜未稚也说过两句话,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倒是温吞性子。还有,她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