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着写好的帖子,以防不时之需,瞧着王将带着冷风进来,我问道:“可发完了帖子?”
他向我禀报:“已全部派完。”
我点点头,扶着腰坐了下来。我与张景尘商量了对策,为今之计,只有先试探一下张景卓与姜离,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他向我禀报完,抬脚欲走,我叫住了,“南溪近来怎么也不来看我?”
我虽喝着水,却抬眼偷偷看向王将,他眉头轻皱,答道:“自孩子没了,她便一直打不起精神来,老是一个人坐着,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怎么同人说话。”
南溪来看过我,她确是难过,但也没有他形容地那般抑郁,她告诉我她对王将失望了,想与他和离。我没料想他会这般说,竟是把南溪要与他和离的事一笔带过。
“我可是听闻,你们感情不和,已到了要和离的地步?”我放下杯子,盯着他。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又恢复了,望着我的眼神十分坚定:“王妃从哪里听到这莫须有的话来,这般问也不怕影响我与南溪的感情。我与南溪感情好的很,王妃放心便好。”
“是吗?”我向他一挑眉,“但愿如此,若叫我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了,我定叫你后悔你做的事!”
王将虽是面色平静,话语里却是不耐烦,“我与南溪如何,我自有分寸,王妃有闲情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他话刚毕,张景尘便从屋外走了进来,想必他也是听到王将这般同我说话了。他径直走进来,面色平静,便是眼睛里也看不出丝毫他心里的任何想法来,这时候的王将与他比,简直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儿。
经过王将身边的时候,王将忍着一丝恐惧,张景尘周身笼罩着冷气,比外面还冷上几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去领罚,自己该是知道几分轻重吧?”
才一句,就让王将如释重负,他急忙行了一礼,“是。”
张景尘走来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才笑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你这个王妃是越来越没有地位了,让姐妹欺负也就罢了,竟还叫手底下的人也能欺负你了。”
我剜他一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会叫他们知道唐易椀是谁。我不是做不了,只是不想罢了。”
他蹲下来,耳朵贴着我的肚子。我低下头便能看见他的头顶,许是孩子快要出生的缘故,我总能看见他周身笼罩着父亲的光辉,温柔得很,手不自觉搭在了他头顶。
他一向都是这样,平日里对人对事都冷淡得很,不了解他的人都怕他,说他总是端着一副王爷架子。可我知道,他把温柔都留给了我,会为我弯腰低头,在我面前他只是我可以依靠之人。
“你不觉得,你像在摸一只狗吗?”张景尘突然抬起头来哭笑不得地望着我。
我手一僵,楞楞地动弹不得,半晌我笑了笑,然后自然地在他头顶摸了摸,“真乖。”
冬日里也不算是个设宴的好季节,正堂再大,也比不上太子府邸和皇宫,所以也没有宴请很多人。借着庆祝我孩子出生的由头,也没有十分大张旗鼓,主要是要请张景卓的。
张景卓果然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待宴会开始了好一会了,他才带着姜未稚来了,也没打个招呼便直接落了座。
张景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道:“皇兄来得真是巧,叫在座的各位都等你一个人呢。”
张景卓闻言也是笑了一笑,看似歉疚的举起了酒杯对着张景尘,又环绕了四周,“是我的不对了,夫人出门前丢了发钗,替她找了一找,这才耽搁了时间,我给大家赔不是了。先干为敬。”说罢,他一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是赞叹,豫王与王妃真是琴瑟和鸣,真真是叫人羡慕啊。
这才一句话,便把主场转到他那儿了,我无奈地看向张景尘,他却十分耐得住性子,不疾不徐地喝了一斟酒。
边听得众人夸赞,张景卓又满眼含笑地给姜未稚夹菜。我仔细看他的眼神,却只能看出他眼里的笑意。我心下感叹,难道皇室子弟都是这般善于掩藏吗,叫旁人无法看出他们真实的情感,活得真累。
底下议论纷纷,全然不像张景卓来之前的寂静,张景卓也真是会笼络人心。
我再望向张景尘时,他向我点了点头,我也向他点点头,又看向站在我身后的锦香,随着张景尘说道:“内人身子不适,便让她先回去休息,只是搅了大家雅兴,甚是歉意”,我扶着锦香的手站了起来。
底下一众人虽是奉承巴结张景卓的多,可也不敢得罪张景尘这个后起之秀,纷纷说道我有了身子便好好休息的话。我向大家点了点头,看向姜未稚,轻笑着道:“好久不曾和嫂嫂见面,不知能否耽搁嫂嫂的时间和嫂嫂单独小叙,嫂嫂可赏脸?”
姜未稚本在旁静静地坐着,听见我说话,露出差异的表情,先是望了望旁边的张景卓,得到他的同意,她才站起来向我走来。
被偷换出来,虽然不是我决定的,可她总归是替我承受了危险,大致就是这个原因,自我知道之后,我对她总是有种歉疚感。
她五官生得周正,皮肤水嫩光滑,眼底总有笑意,一看便是被悉心保护的人啊。
我被锦香扶着,她就在我旁边走着,安安静静地,我笑着道:“嫂嫂与皇兄真是伉俪情深,真真叫人羡慕。”
她闻言,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对我比划着:本来什么都好好的,临出门时却突然发现丢了发钗,我说没事,他却非要帮我找,耽搁了你们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嫂嫂真是客气了。兄长也是疼爱嫂嫂罢了。”
她笑得十分甜蜜,倒像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想起自己喜欢的人还会脸红心跳,大概对张景卓,她真的喜欢吧。
她向我比划:你这身子是几个月了?
我答道:“八月。”转头去看她有些落寞,“嫂嫂成亲比我早,怎么也不见有个孩子?”
她比划:请过很多大夫,也喝过很多药,我们都很着急,但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多次让他纳妾,他每次都生气着拒绝了我。
若是张景卓对她是真心的,我也替她开心,可若张景卓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大将军嫡女的身份,那般给她希望,以后他要是棋走险招,那不是让她直接坠入深渊。
我也理解她的心情,大概作为一个女子都有想做母亲的心愿吧。毕竟对她有亏欠,而我兄长又是名医,说不定还能治好她,我安慰她道:“嫂嫂随我去房间里吧,我请京都第一的大夫给你瞧瞧。”
她无奈地笑了笑:都请过那么多的大夫了,便不要再白费心思了,我怕又会让我失望。
这是多少次的失望过,才会再也不愿抱任何希望。即使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如今谈起这事,却是一笑而过,当真是个坚强的姑娘。
“去请我兄长。”我转头对锦香说。又牵着姜未稚的手,她虽是不情愿,但还是随我走了。
许临河方进门就急匆匆地看向我,满眼紧张地对着我上看下看,问道:“这又是怎么了?你瞧瞧,自你进了王府,大大小小的病让我瞧过多少次了?”
我委屈巴巴地朝他道:“真是麻烦兄长了。”
他抬起手就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却偏故意这样回答,他便就这般值得你留在这危险的地方吗?”
我揉揉额头,更委屈地朝他道:“你也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心里也已经接受张景尘了,却总是生气时口不择言。”
锦香在一旁提醒我道:“小姐,豫王妃还在这呢。”
被她一提醒,我才记起了找他来的目的,“不是我病了,是姜未稚,这么久了还没有孩子,她说看过很多大夫,也喝多很多药,但是都没什么用。”
许临河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还是轻轻提醒我道:“我学的大多是救死扶伤的医术,哪里学过妇科病症,为你保胎已是我医术的极限。我是京都的名医,却也是医术有限的。”
我不放弃,追问他:“那许尽洲呢?”几乎是脱口而出,都没有经过脑子,说完我便后悔了,我与许尽洲结了仇,别说他不愿意帮我,就算是他愿意,我也不想再欠着他什么。我拉着他走向里厢,“你尽力便好,我也不强求。”
“怎么样?”看他把了半天脉,我着急问他。他脸色是无奈得很,半晌他收拾了东西拉着我去了外厢。“椀儿,我真是尽力了,她这身子寒凉,喝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的。”
“如何就寒凉了?是先天便是还是后天导致?”我着急问道。
“体虚寒凉大多是后天所致。”
他只提到这,我已大致明白了,张景卓是绝不会让姜未稚这样的,他要拉拢将军府,一个将军府的嫡女是不够的,最好能和姜未稚有个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那么,若要不是意外所致,就只有将军本人了。
虽然我心里难受得紧,但还是勉强在脸上撑着笑容,告诉她:“你不要放弃希望,好好吃药,定会好起来的。”
她却莞尔一笑:我知道我的身体,你也不用安慰我,还是感谢你愿意为我劳心。
真是宽心得让人心疼,她这般让我觉得更对不起她了。若是张景卓一直不拆穿这个秘密,我绝不会去打扰她的生活,让她好好做将军府的嫡女,张景卓也会一直对她好,这般多好。
眼看着天色差不多了,我本要送送她,但身子疲乏,姜未稚倒是体贴我,让我歇下了,可人家毕竟是客,我让锦香去送送。
心里有事,我也是睡不着的,我坐在火炉子前烤火,烤的我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待到亥时,张景尘才回来了。
他揭开帘子摇摇晃晃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的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我也坐到桌边去,拉着他的手,轻声问他:“怎么了?”
他回握着我的手,却没有给我答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我望着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我看到他眼里深深的疲惫和不安。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他拉着我的手,默默陪着他。
坐了很久,他才开口道:“张景卓全凭将军府支持,我以为他至少不会这么快地下手,可是今日锦香送回姜未稚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对我的敌意,他识破了我们的试探,他终于要同我真正地干一仗了。”
我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你只管在外面保护好自己,我在府里一定会护好元清与元杉。”
他转了一下,面朝着我,担忧地望着我,我才看清了,他眼里不只有疲惫不安,有担忧害怕,还有焦虑无措。
“你连自己都护不好,还想着护着谁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我拥在怀里。
“你的孩子,我一定会护好的。敬亲王的嫡长子,张元清。”我知道他只想要我护好自己,但他的孩子还小,元杉还没有出生,我是他们的母亲,难道还要他们自保吗。
“椀儿……”他无奈地抚了抚我的头,“我真是对不起你。只护了你二十余年,到头来还是没能做到当初给将军保证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抚着他的背,“有你陪伴着这四年,漫长的仿若过完了我的一生,这一生有你陪伴也已经足够了。别说丧气的话,张景尘,我和你的孩子都在等你撑起这个家,你一定不能跨。”
我相信张景尘一定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他,他向来有主意,只是这次的这件事有些棘手罢了。
“嗯。”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重重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