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阮晔看着张景卓一直望着姜未稚的背影出了神,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眼神里有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悲伤。他拿起筷子,轻轻道:“吃饭吧。”
阮晔不理解张景卓,不懂他对姜未稚怀着怎样的心思,更不懂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她如今也只好先得过且过,等到张景卓开始厌烦她,不需要她的那天,她的日子便也到头了。
想到这,她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虽然官位挺高,但自己总归是个下人,吃住再好总也比不过主子们的,如今好不容易做了主子,而且一下子就做了侧妃,死之前总也要好好享受一下吧。
这饭菜果然好吃,阮晔吃饱了,满意地用帕子擦擦嘴。她一偏头,看见张景卓并没有怎么吃。张景卓放下筷子剜她一眼:“你倒是会享受。”
有好吃的东西吃,有温暖的屋子住,阮晔此时觉得满足得很,心境从来没有这般放松过。“我可是你亲封的侧妃,这辈子到达了这样的人生巅峰也足够了,可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张景卓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要求可真低。”阮晔还没有见过张景卓这般发自内心的笑过,两个人突然就亲近了些,如同两个受伤了的狮子,在黑夜里默默舔舐着伤口,待伤完全好之后又开始互相厮杀。
“是啊。”阮晔点了点头,突然也没有那么怕他了,“你总不能刚封了侧妃便要废了吧,总得过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享受了。”
她站起身子对着张景卓行了一礼:“王爷,妾身先退下了。”说完便要走。
张景卓一把拉住她:“你还想去哪?”
阮晔回过头惊奇地望着他:“我还能去哪?”
张景卓不说话,拉着她便走,一路上拉着她的手一直不曾放开过。
姜未稚只缓了缓,又想起张景卓从前对她的好,冷静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怪她,然后亲自斟了茶,让丫头端着去了张景尘房里。
她敲了三下门。平日里也是这样,府里只有她会敲三下门,她每次敲门都是他亲自来开,然后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书桌旁。
房门突然被叩响,轻轻响了三声,房间里的丫头却都没有动,阮晔奇怪地望向张景卓,他手中的笔刚蘸了墨汁,一愣神的功夫,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开出了花。
“去开门吧。”张景卓嘴里吐出几个字,阮晔更是奇怪,明明只是有人敲门,怎么他就像如临大敌。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去开了门。
姜未稚满怀期待地等在门外,门开了,门后却是张景卓新封的侧妃的脸。她只片刻地愣神,不等阮晔行礼便转身就走。
阮晔及时拉住她,“姐姐既然来了,便坐坐再走吧?”
坐着看她们新人甜蜜恩爱吗?姜未稚不慌不忙地打手势:我先走了。不料阮晔看不懂,只好边拉着姜未稚,边向屋内的张景卓求助:“王爷,王妃来了。”
张景卓冷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既然来了便坐坐吧。”
姜未稚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幸好张景卓没有在看她。阮晔也随着她走了进去,发现桌上被弄脏了的纸已经被换了下来。
姜未稚对着张景卓行了一礼,然后将身后丫头端着的茶端到张景卓面前,张景卓没有接,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搂着她说自有丫头给我斟茶,不用你太辛苦劳累之类的话。
姜未稚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端回去还是放在桌子上。阮晔见状,急忙是端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解释道:“姐姐你瞧,王爷这忙着,我就替王爷接了吧。”
张景卓不认同,却也没反驳,张景卓不说话,姜未稚不会说话,只她一人几拉呱啦倒显得多余了。她轻轻道:“王爷王妃在,妾身便不打扰了。”
她已迈开步子,张景卓却突然出声:“过来。”她悻悻地收回脚走去张景卓身边。
张景卓放下了笔一把拦腰把她搂在了怀里。阮晔轻呼一声,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实在挣脱不开,阮晔只得把脸埋在张景卓怀里,简直欲哭无泪。
他伸手拿过桌子上放着的茶递给阮晔,“来,试试王妃的手艺。”
阮晔不敢伸手,弱弱地唤了一声:“王爷……”
“王妃伺候我这么些年,我自是知道她的手艺,你可别错过这次机会,这茶可不是一般人能尝的到的。”他又把茶盏向前递了递,“尝尝?”
阮晔真怕他一不开心会摁着她的脑袋,掰开她的嘴给她灌,她只好接过轻轻嘬了一小口。那味道简直是她尝过茶的毕生最好,温度适宜,入口略有苦涩,回味无穷。
她忍不住赞叹:“姐姐真是泡的一手好茶,怕是连曲巷茶楼的上品茶也不过如此了。”
虽得了夸赞,可姜未稚半点也笑不出来,张景卓让阮晔坐在他怀里,让阮晔喝了那杯茶,摆明了是她难堪。她本还念着张景卓对她的好,巴巴地赶来道歉,却不料想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也顾不得礼节,转身便走,半点也不曾犹豫。看着姜未稚的背影远去,他厌烦地推开她:“还不站起来?本王的腿都被你压麻了。”
阮晔脸一红,迅速抓着张景卓的衣服借了力站了起来,顺便将手中端着的茶喝完了。
“真是丢人,倒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好歹从前也是敬亲王府的大丫头,张景尘就对你如此苛责吗?”他不屑地瞥她一眼。
她没答话,难道她要回答“是的”,然后自取其辱吗?
他又继续道:“见惯了大场面,你才知道,世上有太多的东西,不可能什么都见过,遇到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正常人都会好奇,你也不用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尽管问,也尽管去尝试,只是记得要浅尝辄止。在任何地方都要举止得体,言谈文雅,不要做那丢人的事情来。”
每一个字阮晔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里,可她还是装作没有听过的样子,岔开话题:“你喜欢她。”
张景卓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阮晔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那般刺激她,可不就是因为太在意吗?明明你看到她的背影眼里是寂寥,看到她的难过眼里是失落。你又何必?”
方才还在一本正经教育她,突然就变了脸色,语气里是满满的愤怒:“滚!”然后一把将她喝完茶的茶杯扔了出去,茶杯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咣当”响了几声。
阮晔行了一礼,甩甩袖潇洒地转身走了。待在他身边在更折磨人,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不知这么些年姜未稚是如何忍得了的。
我只歇了一天,只等到身子恢复些了,能下地走路了,便着急去找了许临河。
许临河面色十分严肃,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事。只是我担心的是张景尘,他担心的是姜北城罢了。
“现下如何是好?你可有什么办法?”我与他进了一间包厢,我坐在他对面。
他的手放在嘴边,紧皱着眉头思索着。我也学他的样子把手放在嘴边思索着。
“欺上瞒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陛下只捉了张景尘和父亲进了大牢已是格外开恩。你是将军府嫡女的身份算是坐实了,可陛下关心的不是你到底是不是将军府嫡女的事,他只是为了平衡张景尘和张景卓之间的关系罢了。”良久之后他才答道。
“那就是说我想要救张景尘出来不能再从我身份上下功夫,而应该用对他威逼利诱?”我接着他的话问道。
他摇了摇头,“不该说威逼利诱,只要能对他有利,他自然想办法将事情压下去。”
“太难了。”我望着他的眼睛道:“我听闻陛下可是主要以张景尘灭了唐家满门的借口而关入牢里的。张景尘定是觉得就算是解释了陛下也不一定会信,才不解释的。现如今除了许尽洲自己去认罪还有什么旁的办法吗?”
许临河显然不同意我的这个主意,我知道就算许尽洲愿意这样做,他也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椀儿,不用伤害到他也有办法将父亲和张景尘救出来的。”
我知道所有人都可以指责许尽洲做错了,许临河却不可以,他没有立场指责许尽洲。
可是我已经接近绝望,是当朝天子亲自将他们关起来的,不是平常的犯了错被指责便会被放回来,他们随时都可能殒命在这皇城。“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反问他,倒不是针对他,是真的绞尽脑汁也无能为力。
“我去。”他突然坚定地说道。
“做什么去?”我被他吓了一跳。
“我有办法了。椀儿,你且回府里等着。你的父亲和你的丈夫定会平安无事。”我还想问他是什么办法,可他却着急赶我走,丝毫不给我问他话的机会。他推搡着我,我被推了几步,背后突然失了力,我再转过身去看,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往回走。
若是我猜中他心中所想,定是会阻止他的,哪怕是我嗅到一点苗头,我都不会让他这样做。他真是做了一件他平生最大胆的事,唯一一件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莽撞不计后果的事。
等我得到我的兄长入了牢的消息时,那天正是大雪,吹着风,天阴沉沉的,起先只是落了几瓣雪花,后来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抱头痛哭,我不知别人是不是经历过和我一样绝望的事,不知道别人经历的时候是如何度过的,可我只剩了难过。
我本没有那么在意我的亲生父亲,可是我的兄长不一样,他从小就在父亲身边,自从失散之后便很少回将军府,可还是偶尔回府看看,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深。所以他甘愿一命抵一命,用自己换取了父亲的自由。然后在许尽洲去救他的时候,求许尽洲去救张景尘,一命抵一命。
多么精密的打算,他想以一己之力担起这件事,从始至终,他便抱了必死的心。真真是半点也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需要夫君,可同样也需要兄长啊。
他对我说的“我有办法了”还言犹在耳,他最后对我温雅的一笑还历历在目。我蜷在床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打在锦被上,湿了一团一团。明明屋子里支了火炉子,我却觉得冷得要命。
房间里踢里哐啷地响,姜未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一屋子的碎瓷片。她今日得知了她不是将军府的嫡女,那时她只觉得荒谬,怒扇了那丫头一巴掌,紧接着她便又得知她的父亲因为这事被关进了牢,而敬亲王是同谋,那真正的大将军的宝贝女儿正是那敬亲王妃。
她顿时觉得天打五雷轰,慈爱的父亲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疼爱她的夫君是她抢了唐易椀身份得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张景卓那日突然便对她冷淡了起来,怪不得他那日醉了酒,怪不得他会违背誓言。
真是讽刺,她嫁入豫王府六载有余,张景卓对她关心备至,一心一意不纳妾,原来都是因为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她与他六载的夫妻情意竟然比不过这一个身份,说翻脸便翻脸了。
她有千百般的怒气,无奈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中说给自己听。她闹腾得累了,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连哭也没有声音,无声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过,流至颈窝。
像是一直依靠的天塌了,没有一丝防备,没人愿意帮她撑起来,她却没有做好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准备。她只能坐在地上默默哭泣,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听闻王妃今日得知了消息,在房里怒摔花瓶。”阮晔在一旁看着张景卓写字。
他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初,纵是眨眼的功夫,阮晔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