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指着他,本想再骂他几句,可心下也知他并不会因为我多骂他两句而改变心意,心一横便掀起被子往外跑。
刚跑到他身边,他果然一伸手拦住了我。我不管他拦,只管绕过他往外跑,他也不依不饶,我跑到哪,他拦到哪。如此反复好几次,他终是耐不住性子了,两只手同时拉住我道:“只要我在,你今日不论如何也是走不出这门的。”
我拼命挣扎,对他道:“我知道。”
他没料到我会这般答他,稍微一怔,又道:“你既是知道还挣扎什么?”
我也不挣扎了,一抬首对上他的眸子,朝他怒吼道:“我知道我再怎么做也无济于事,可我又能怎么办啊!我要置璃西于不顾吗?她是因为救我而陷身于危险的境地,若是她出了事,我以后又如何安心地生活下去!”我挣扎,也心存侥幸,就像一只拼命想要救出张景尘一样,我想尽我所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啊。
他手上一用力,旋即将我提起来扔到床上去了,我被摔得眼冒金星,还未缓和过来,他便覆身上来了。我眼瞧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急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他,一边道:“许尽洲你要做什么!你给我滚开,滚下去!”
他像是听不到我说话,还是在往我跟前凑,却是在半空停住了,然后一手撑着身子,一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我望上他的眼睛,这一望,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本以为他得偿所愿,本该得意洋洋,可我在他眼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柔情,不舍,还有悲戚。
我眉头一皱,随即拍了一掌在他脸上,恶狠狠道:“不要碰我!你又是想打什么鬼主意!”
他挨了我一掌,也不见得他生气,突然起了身。我也赶紧坐起了身子盯着他,却见他不紧不慢地蹲了下去,我下意识地收回我的脚,却被他抓住了。
他也不看我,拾起旁边我的鞋子要给我穿上,意外地温柔。我也没有动,任由他帮我穿好鞋子。
他一边给我穿着鞋子一边轻轻道:“我叮嘱过你多少遍了,地上凉,不要不穿鞋子就在地上踩。如今正值冬日,你身子又还没恢复,不要总觉得屋子里面暖和便就觉得没事,会落下病根的。”
我是记得的,我们从前在那个依山傍水的小房子里,他是给我叮嘱过的,而且不止一次地叮嘱过我。他也亲手给我穿过鞋子,他给我穿,我却捣乱,甩动着双腿,就是不让他给我穿。我知道他也不会生气,便仗着他的喜欢为所欲为。
他今日脾性好的很,我便试着同他商议:“你不愿放过我,可放过璃西好不好?她才和许临河成亲,还没过上几日欢快日子。”
可一提璃西他便生起气来了,他突然就站起了身,眼里激起丝丝波澜,提高了声音同我道:“他在我身边多年,我自诩了解他比过你,你问我如何就知道临河不喜欢璃西,我便清楚地告诉你!他不喜欢!”
我自是知道他了解我兄长比我多,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
他又继续道:“你以为临河当年真是走散了,恰好我收留了他?不是的,唐易椀,他也是同你一样不愿受人摆布,听天由命。
他可是确确实实经历过你还未出生便被指婚的事,他也感受过大将军的无能为力,所以离家出走了!”
兄长向来是一副临危不惧,淡然处世的模样,竟不知他也是有这样的想法。
许尽洲又继续道:“他恨透了皇室的人,又怎会喜欢身为公主的璃西!”
可是我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的,那日他成婚,我只在他眼中看出满心欢喜,拜天地时更是在嘴角溢出了甜蜜,任是谁看到这场景,都不会认为许临河是不喜欢璃西的。
他看出我的疑虑,同我解释道:“你知道是谁给璃西出的这主意吗?”
张景尘和兄长都被关在牢里,我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虽是想到兄长可能会不愿,可还是有一丝开心,不管是什么办法,能救出兄长便是好办法。如今想来,璃西一向待陌生人人冷淡,她才见过许临河几面,纵是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一冲动便提出这个法子。我转念一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姜未稚……”
他略微点点头,答道:“正是。她就是想挑拨你与璃西的关系,好让你不好过,临河自是知道这其中事理,便是为了你,也要同她好好的。”
我大吃一惊,心中像压了一担大石,压的我有些喘不过气。“纵是璃西做错了,可事已至此,往后如何发展全凭相兄长的意思,你也不该插手!”
他紧紧捏住我的肩,“你还不懂吗?若是璃西死了,他便能解脱了啊!”
“你在说什么!你心里都不会愧疚的吗?是。”我冷笑一声,“你是个杀手,手上沾满了鲜血,对你来说,多杀一人和少杀一人没有什么,可璃西是我的亲人,就凭她喊我一声嫂嫂,我也要拼死护住她了。”
“你非要这般吗?”他半晌才道。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我道。
“好。”他突然轻声答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道:“你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妥协道:“好,椀儿,我放过你,也放过她。”
他话音刚落,我便着急往外跑,他却突然拉住了我,我以为他要反悔,问他道:“你做什么!”我对他这样的行为十分不满。
他竟是轻轻笑了笑,拉我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指着东边的那件嫁衣问我:“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那嫁衣有何意义?”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好耐着性子答道:“记得。你从前说,这是你我成婚时我穿的。”
他又是笑了一笑,也不知在笑我的话,还是在笑他自己。半晌他向那架子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件衣服又朝我走来。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欢喜的事情,他眼里充满憧憬与希望,他将衣服递到我面前来,轻轻启口:“穿上。”
我是张景尘的妻子,自然只能为他穿喜服,所以直接拒绝:“不行。”
他却不肯,又往我面前递了递,道:“求你穿一次,我便放你走。”
虽是求我,可是哪里有半分求人的样子,明明是威胁,可我只能受他威胁,只好不情愿地接过,赶他出了屏风外,我在内里换了衣服又唤他进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盯着我道:“真是好看。”他心道:我只当你这次是为我而穿,确确实实做过我的妻子。
我着急璃西,已没了耐心,又生怕我语气重了惹得他不快而改变主意,只好轻轻问他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没料想他真是改变了主意,看了我半晌,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放你走了。你从前失了记忆我才骗得你做了我的“妻子”,可如今我想要与你真真拜堂成亲,让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阿离,你就做阿离好不好,做我一个人的阿离。”
我差点就要一口血喷出来,登时怒不可遏,恰好他的剑就放在离我很近的桌子上,我想也不想一把抽出了剑指着他道:“你做梦!我这辈子都是不可能嫁给你的,叫我嫁给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说着我将剑翻转过来指着我的腹部,“若是我一个人也不能救,我救不了璃西,救不了张景尘,那我情愿同他们一起去死!”
他立即转过身子站了起来,蹙起了眉。他眉目如画,蹙眉是极不好看的,我回想起他从前常常蹙眉,睡着了也是,我会忍不住去抚平他的眉,我真心疼啊。我心疼他最早笑得一副没心没肺有许临河陪伴在他身边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心疼他从前心里藏着事我却不曾了解过,心疼他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我,可我却无法挽回亦无法改变。
“我让你三招。”就在我握剑的手用力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再用与你一样的武力同你打。”
“当真?”我也不知道他这话可信不可信,我已经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真。”他说着已经摆出了要同我大干一架的架势。
我出剑极快,不想落了下风,可我就刚出了第一剑,便直接刺中了他,准确的说,是他没有躲,和那日他与张景尘一样。我就该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能打得过他的,除非是他自己想输。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笑着又朝我走了几步,剑身已穿透了他的身子。我立刻拿开了我的手,震惊地喊道:“许尽洲!”
失了剑身支撑他的力,他立刻跪到了地上。我不敢相信我的所见,不敢相信我确实用剑贯穿了他的身子。我已经忘记了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要去查看他的伤势。但是腿脚发软,我踉踉跄跄地也跪到了他面前,推着他的肩道:“许尽洲,你是京都最厉害的大夫,你快给自己治啊。”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医者不自医。
他要命地瘫软到我怀里,我也轻轻抱着他。我没想着我会杀人,被吓到了,此刻肯定脸色也不怎么好。
他费力道:“算是给你报仇了吧。”
“什么?”我问道,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指他灭了唐家满门的仇。
“这次死定了。”他强作轻松地对我笑了一下。上次就抱着必死的信念,结果却没能叫张景尘杀了,如今他的死若还能有些作用,也算死得其所了。“椀儿,你向张景盛说,杀死赵义的人是我,杀了唐家的人也是我,强迫大将军换了女儿的人也是我,如今你已经将我杀了,自然就可以救张景尘出来了。”
“你说什么呢?谁叫你救张景尘的?谁又没求着你救他,你只管管好自己就好了,你装什么好人?”我只觉得眼睛酸涩得难受,费力眨了两下眼睛,想让眼睛好受些。
“你还真说对了。”似是伤口太疼,他终于笑不出来了,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淡淡道:“是有人求着我要救张景尘的。”他垂下眸子,使劲咳出一口血。
他气息渐渐弱了起来,总觉得他随时都要闭上了眼睛然后就突然没了气息。我大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许尽洲!你若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被我大声一叫,他眼睛睁大了些,轻轻道:“那便恨我吧,能让你记一辈子总归是好的。”
“你等着,你不要死,我去找兄长来,他一定能救你的。”我刚要走,他却攥住了我的手腕,明明是个将死之人,力气却还是十分大,我半分也无法挣脱。
“我存了必死的心,且不说他能不能救了我,纵然他救了我,我也会想办法在你手里死去。你恨我,恨不得要杀了我,我活着也无法见你,还不如叫你亲自报了仇,椀儿,你好受些了吗?”他说得断断续续,死撑着想要和我多说几句话。“我真的好想看着你穿这身嫁衣,嫁给我呀。”
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个劲地唤他的名字:“许尽洲,许尽洲……”
他颤动着眼睫,像是要阂了眼,我再唤也没有用了。
“许尽洲。”突然没了声,我吓得轻推了他一下,他又睁开了眼,说了一句:“你告诉他,我终于,完成了他所托。”说罢,他的手轻轻垂了下去。
我就这样抱着他一直哭着,感受着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凉。我是想要报仇,可我从未想过要真的要杀了他。
我抚着他的脸道:“许尽洲,我一点也没有好受些,我自知亏欠你良多,不该恨你,可你确实杀了我的父亲母亲,我只能不见你。”
我抱着他僵坐着,知道张景尘可以被救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心里很难受,感觉心口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