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夜深人静,又因为是冬日,鲜少有生物活动,所以外面格外寂静。
璃西想了半晌却还是轻轻掀开了被子,穿好了鞋子,放轻了步子向外面走去。
夜风叫人冷得彻骨,璃西将衣服紧了紧,借着月光向四周张望,寻找许临河的踪影。
行至后院一角落,因为林子阴密,完全遮住了月光,所以朝里望去,只见得黑漆漆的一片,璃西略向前走了几步,将身子隐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璃西思考了片刻,考虑着要不要走进去,就在这时,林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璃西又将身子退出那片林子,抬眼时见着林子中间亮起了火光。
璃西的眉头轻蹙,虽然那人背对着璃西,可借着微弱的火光,就算是背影她也不会认错,正是许临河。
她就静静地立在一片光明的地方,望着黑暗中一团微弱的火光和一个寂寥背影,没有说话。
许临河在烧纸钱,他一边烧着,还在一边喃喃自语。璃西并没有强烈地表明自己不愿许临河去参加许尽洲的葬礼,若是他说几句好话,她也会勉强应答,她也知他们感情要好,反正又不是她去,然而他却没有问,在今日反常的表现之后躲在这里一个人烧着纸钱。
他声音很小,璃西本应该听不见的,可偏巧风也停了,这林子又小,许临河的字字句句都入了她的耳,像是故意要给她听见似的。
听了半晌,璃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来了,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黑暗中的那团火突然熄灭了,许临河也不再说话,林子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璃西以为他要起身回屋了的,却没有听到他踏着干叶过来的声音。
一阵寂静之后,从林子中传来一阵啜泣声,清清楚楚的。许临河哭了,璃西从未见过他哭的样子,事实上,他也却不会遇到可以让他哭的事情,他向来冷静自若,天大的事也能平静解决了。这也是叫璃西十分欣赏的地方,不像她,虽然表面冷静自持,却能叫一件小事方寸大乱了。
璃西攥紧了拳头,腿也颤抖着,几乎要迈出去的时候,她松了拳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一回到床上,她便将被子好好盖上,然后直挺挺地躺着,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又闭上了。
就在方才抬脚欲迈却收脚转身的那个瞬间,她已经决定了,他的话里不清不楚也没有表达什么过分的心思,是她多想了而已,所以她只当今夜之事不曾发生,她不曾听过许临河的只言片语。
在这个寒风萧瑟的夜里,同样睡不着还有我,我也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想闭上眼睛,可是一闭上眼睛全是许尽洲走了两步将剑穿透身子却对我笑得温柔的模样,我只得睁着眼睛。
心思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我回过神时,张景尘的脸在我面前,虽然黑得什么都看不到,可我感觉他的呼吸喷到了我脸上。
“怎么了?”他将睡将醒,嗓子十分沙哑,只是他声音本就低沉,这样听起来更是好听。
我自知不该在他面前提起许尽洲,所以笑着摇了摇头,“无事。”
他很快将头放了回去,将床边的一个烛盏点燃,侧着身子躺在了我身侧,我知我心里有事总是瞒不住他的,他总是一猜一个准,可他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还很有闲暇轻松地道:“我听闻今日许临河脸色不大好地冲进了许府。”
“是啊。”我凝神听他说话,就算再不介意,也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只能如实答,继续听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他难过悲痛我也想得来,可你这般伤心可是叫我这个做夫君把面子往哪搁?”
他语气轻松,我知道他只是在同我打趣,听过他的话我却是没忍住笑了出声,“怎么突然闻到一股酸味,张景尘,你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我还没笑完,他伸出手将我揽到怀里,正经同我道:“他确是说过要救我的话,不过当时我拒绝了,我也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救我。”
我顺势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道:“我知道,他说了,是兄长求得他的。”埋到我呼吸不顺,我才将脸拿开。
他半晌没说话,之后才同我道:“我知道他们情深义重,却是不知道到了因为一个承诺而不惜生命的地步,更何况承诺的,还是救我这件事,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我揽住他的腰,道:“我不愿用恶意揣测他,他用自己性命的救了你,也算是与我扯平了,既然已死,便叫他安息吧。”
“好。”他沉沉一声,虽然完全醒了,嗓子也会恢复了清明,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好听,我怎么不知不觉就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等我反应过来时,看到他笑得十分得意。
我不屑的转身背对着他道:“你这么欣喜自若的模样做什么?我往常是没夸过你吗?叫你这般小事也这般满足。”
“是没有啊。”他扳着我的肩迫使我转过来,我才不想见到他得意洋洋的神色,转身的瞬间闭上了眼。
他却觉得我这般反应十分有趣,又逗我道:“你再夸几句给我听听。”
“不夸。”我一口回绝。
“那我夸你,等我夸完你了,你再夸我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开始了,我无奈地听他夸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仙姿玉色,倾国倾城……”我睁开眼睛给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些老套又夸张的词语他也好说出来,实在太假。他又说道:“花容月貌,美若天仙。”我又是一个白眼,不就是十几天不见,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小孩心性。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就不能真心地夸我吗?怎么这么假?”
他无奈地道:“我已经很真心了啊。这些成语像是为你而造,我实在是想不出比这成语更能形容你的了。”
看他一脸真诚,说出话却是越发夸张,我也只好道:“夜深了,将烛火灭了睡觉吧。”
“等等。”他制住我给他盖被子的手,又道:“我都夸过你了,该你了。”
我挣开他的手给他盖好被子,道:“我没有接受,所以也就不算。”
他突然一翻身子,趴在床上,掀翻了我刚给他盖好的杯子,一手托着头一手放在腰上道:“面若桃李,眉清目秀……”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了,顿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他放弃了,又伸手给他盖被子,他却认真看着我道:“我也算是念过很多书的人,可我只觉得那些书里写的,没有一个能描摹出你的模样来。”
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以防他接下来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轻轻道:“我初次见你,你还尚在襁褓,粉粉嫩嫩,柔软的一团,十分可爱,后来你渐渐长大,从一个可爱的孩子变成了清秀的少女,那时你如春日杨柳,夏日凉风,婉转动人,你初次穿嫁衣嫁与我时,明媚明艳,一想到这么美好的你余生都会陪伴我,我都会在夜半笑着醒来,嘴角溢满甜蜜。”
我静静听完他真情流露,答道:“这不公平。”
他疑惑地问道:“什么不公平?”
“你看着我长大,知道我小时候发生的很多事,等我十八年,可我才认识你不过四年,这不公平。”
他勾了勾我的笔尖,将我拥在怀里,笑道:“这有什么不公平的?迟早我都会让你来到我身边,前面也就这样过去了,后面有你才算是我真正幸福的时光啊。所以说,都是一样的。”
我闷闷道:“不一样的。”
“一样的。”
“阿离。”他给我撒着娇道:“你可别打岔,好好夸我。”
听见阿离这个名字,我面色变了一变,突然就想起了许尽洲说的:“阿离,你就做我一个人的阿离好不好。”脑海里也浮现出了他的脸。
他见我心情不佳,突然提着我的胳膊拽我起身,兴致勃勃地先行下床,把我的腿拨到床边,一边给我穿鞋一边道:“还记得你的卧房有一个暗道吗?那时你走的累了,我便想着改日再带你去看。”
“记得。”我恍惚地由他给我穿好鞋子,又被他牵着手,被他拉着手走去我的卧房。
又是上一次的那个暗道,进了门之后便是黑漆漆的一片,我还未有反应,他便打横抱起了我,我一惊道:“你做什么!”
他含着笑道:“我怕你走着走着又用走不动的理由推脱我,既是如此我便给你省些力气。”
我用力一拍他的肩,抱着他的脖子,虽是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还是很开心的。
走了很久之后,我向后望去,入口的光已经缩成了一团,隐于黑暗中了,却依旧看不到出口处透出一丝光线来。
我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稳稳有力的心跳,在他耳边道:“抱了我这么许久,你胳膊该累了吧。”
他听我说完便微微蹲身似要放我下去,我就势往下落,他却站起了,又稳稳地将我抱在了怀里,我哭笑不得,一拍他的肩头,“你做什么?自回来之后便这般爱闹,叫人头大得很。”
他轻轻一笑,低下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之后又一副泼皮样子同我道:“我可是如何爱闹了,我也没说过要放你下去的话,你自己想错了,还把错推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怕黑,所以将我箍在前面,让我有安全感。”我也没用疑问的语气,我知道他就是这样想的。他不答话,我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同他道:“小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你在身边的黑,再黑也是光明的,我自可以一个人走过黑暗的地方,因为你,我有了比黑暗更怕的,就是没有你。”
也不知他将我的话听进去没有,只听得他大叫一声:“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个名字了?”顿时暗道里都充斥着他的回音。全然把话的重点放在了前半句。
我若无其事地答道:“尘,上下分开,可不就是小土吗?小土,我觉得这样叫你实在是亲切。”说罢,我又点点头,觉得这名字确实是极好极好的。
他突然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回忆,怔在了原地,步子也不挪动半步。他突然看向我,冷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幸好有火把,还算暖和。
“言午。”
我又是一哆嗦,忙岔开话题道:“你瞧,出口看得见光亮了。”他又迈开了步子,我轻叹一口气,不小心抬头时又看见他冷冷的目光,当即直冒冷汗,我只好编个理由解释道:“他是我兄长。”
他冷哼一声:“可我是记得的,那时候你还未认他做兄长呢。”
我擦擦额上的汗,强笑着道:“初次见面时便十分亲切,总觉得是亲人,迟早也会认了的。”
他仰起头不再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我的这个解释。不过看他的脸色,八成是没有的。
他又道:“怕是你第一次见人家,就觉得这公子风姿绰约,步步生莲,仿若仙人,对人家便动了非分之想啊。”
我再一次擦擦额上的汗,又强笑着,却无话可说,没想到这一件小小的事也能叫他记上许久。我记得我也不是直接说的“言午”,而是说“说好中午”,这样也能被他联系起来,当真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得作罢,只盼他岔开话题。
他也只是提一下,又望着不远处的出口道:“就要到了。”
我长舒一口气,偷偷察看他脸色,见他眉目舒张,已然是不再生气了,谁知他又突然低下头来,我慌忙心虚地别开脸移开眼,听得他含着笑道:“回去再同你好好清算。”
我忍不住反驳道:“那我嫁给你时,你也三妻四妾,你都三心二意,如何要求我一心一意。”
他突然出声笑了,颇为得意,我自知又着了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