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换好衣服走进门,便见着易易跪在灵堂前,摇摇晃晃着,我赶紧走上前去,唤他道:“易易。”
他强打着精神仰头望着我,打开干裂的嘴唇道:“姐姐来了。”他眼下发黑,面色苍白,眼睛也是红肿着,一说话的嗓音也是哑哑的。
我弯下腰要搀扶起他,他却将我的手推开了,“我要继续守着。”
我随便拉上守在灵堂前的下人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守了一夜?”
他啧啧了两声,望着远处跪着的易易道:“何止是守了一夜,昨夜也没吃晚饭,今晨也没用早膳,问他也不答话,劝他也不理人。将饭端到面前,他视若无睹,下人们也不敢强拉他,只好就等着您来了。”
我怒气上头,两三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他尽管是拼命反抗,却还是个小孩子,到底是不如我的。他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也不再扭来扭去,我蹲在身子与他平视道:“我昨日将你留在许府,是让你活着好好陪他,不是让你绝食损害身子好与他共赴黄泉。”
他不看我,只当我是无情无义,冷冷道:“你再不喜欢他,可哥哥对你的好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便如此绝情了吗?”
若是换了旁人,我会直接在他脸上甩一巴掌,可易易毕竟还小,我只好耐心解释道:“我是伤心,可我总是不喜欢他的,其中有很多无法对你说的缘由,我这样给你说,你懂了吗?”
他摇摇头,“不懂,我不懂,我只知哥哥待我好,我很难过。”
我无奈地叹口气,将他抱在了怀里,“先吃口饭睡一会吧,我替你先守着。”
他跪了一夜定是腿脚发麻,此时定然疼痛万分,再加上没有吃饭,力气不足,挣脱了一下,突然趴在我的肩头放声哭了起来。
我记得他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时,也没有哭得这般伤心过。
我用手在他头上摸了两下,安慰他道:“总会过去的,不是吗?”
他一抽一抽地答我:“不是,姐姐,过不去了。我从不知道我会与他有分别的一天,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同我道别,只是更郑重了些,还给了我一本医书和一本剑术册,我欣然接受,欢喜得都没有细细想过。姐姐,我不要书了,你让哥哥回来好不好?”
我也是没想到易易会难过成这样,小孩对于死一般都是没什么概念的,也不会难过太久,若有更新奇的事,他们自然会被转移了注意力,可易易不是这样的。
“易易,每个在你身边陪伴你的人,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的,我也是,我也总会有离开易易的一天的,易易要学会去接受。”
他听我说完,哭得更是凶,我本要带他去吃饭,可他已经哭得累了睡着了,我只好将他带到卧房。我将他放在床上让人看着他,吩咐人待他醒时带他去吃饭,便关了门退出去了。
我返回灵堂,却见兄长在堂前跪着,我走上前去,同他并排跪着。
他怔怔地望着那排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没有要同我搭话的意思,我只好主动开口。
“兄长。”我道。
他看向我道:“怎么了?”
我略整理一下语言,开口道:“昨日璃西怎么了?”其实我本不该过问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可璃西太过反常。
他转回去又盯着排位看,道:“我想璃西都告诉过你了,我向她发了脾气,不管不顾地来了许府,她便追来了。”
他说这话竟是比从璃西嘴里说出来还叫人不可置信,我又问道:“今日璃西可允了?”
他摇了摇头,道:“明明知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还过问她做什么呢,徒增麻烦罢了。”
既是不允,旁人一定会问,为何能来,我已猜到七八分,却绝不信这是兄长会做出来的事,刚想问,他却直接道:“你不必再问。”
我还有一事不清楚,兄长是不是真的求许尽洲救张景尘了,本是想问的,可见兄长昨日与今日表现,定是愧疚无疑了,心里也有了答案。
灵堂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过,吹得门口挂着的纸灯笼哗啦哗啦地响,我拿起旁边的纸钱又点了几张放进了火盆里,许临河朝我一伸手,我递给他几张。
他边烧着纸钱,同我道:“易易昨日同我说了,尽洲给他留了医书和剑术册。”
我不知道他要同我说些什么,点了点头。他手上没停,继续道:“我看过了,医书里夹着风声阁现有的人员名单。许尽洲明明之前是叫我解散了风声阁的,如今,我却见着他给了易易阁主的玉佩。”
我大吃一惊,火光吞噬了整个纸钱也没有察觉,蓦地将我烫疼了。我吃痛地收回手,急急问道:“你当真没有看错?”
他停了手,盯着我,半分也没有同我开玩笑的意思,道:“我追随他多年,也曾生死相随,怎可能认错了?那个玉佩,先阁主唐椀留下的,血红色玉石,正红色穗子,我怎么可能认错了。”
我顿时觉得脸色一白,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怎么可能,这是叫易易深陷危险之地啊。我急忙问道:“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摇摇头,“怎可能?他既是能将风声阁全部交给易易,当时定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既是知道自己再没了以后,定是已经将事事安排妥当了,也定是叫风声阁阁内之人认了易易。不仅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且会有人扶持着他。若非是他自己不想做这个阁主,任是谁的主意也没用。现在急不得,易易还是小孩,那些扶持着的人定会等他能拿主意的时候再过问他的。”
我失了力气,只觉得心下一凉,坐在了脚上,“许尽洲这不是将易易推入悬崖?许尽洲的死为何能换回张景尘?将军换女的事他本是不甚在意,他只是要权衡张景尘与张景卓,同时他也惧怕这股江湖势力,许尽洲的死远远比张景尘或张景卓任意一方死的利益都大太多。陛下费尽心思要铲除风声阁,若是知道还留下了后患,有又会轻易放过?”
他抓了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了火盆,火光在他眼里闪动,他眼里没有担忧,我才松了一口气。他了解风声阁总是要比我多的,半晌他开口道:“你不要这般揣测他,他为了得到你确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了些,可他对易易绝对是真心的。”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他为何这般做。他又继续道:“他已死,就算解散了风声阁,也难保没有人趁机寻来那玉佩重建了,易易跟随他良久,那些人利益熏心,大有可能会对易易不利,还不如派着他往日的心腹保护着易易。”
我才松了一口气,心立刻又被提起,问道:“他派的人可是可信?”
他稳稳的声音传来我耳边:“你不要见得许尽洲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后来又对你做了些让你不喜欢的事情,便忽视他的能力。他十五时一人撑起风声阁,叫知道他名字的人都怕上三分,怎会是个简单人物?也自有办法叫身边人对他忠心耿耿,你大可放心,那些人会护着易易平安长大。”
我终于长舒一口气,道:“你可有将这些事情告诉易易?”
“还未。”他答,“他素来和你更亲近些,你也好问问他的想法。总不急于这一时,若他以后还想做了阁主,再做商议。”
“也好。”易易才五岁大点,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总是不急的。
灵堂里又恢复了初始的安静,也不知道许临河这会儿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只想到,“许尽洲”这个名字曾经响动一时,在他十五岁让风声阁在他手上壮大时,风光无限,那时的他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这样死去,为了一个承诺,用自己救了他最不喜欢的一个人,还要背上许多罪名,尸体也被张景盛焚化。大大的灵堂,也只有许临河,我与易易跪守。
真真是,来时两袖空空,去时连尘埃也带不走。
下人突然来通报,“公子醒了。”
“可用过膳了?”我问道。
来人答道:“用过了。”
话音才落,易易便上来了。他垂着头,依旧是摇摇晃晃,走近了他才抬起头,见到许临河之后乖乖地行了一礼。随后又转向我,行了一礼道:“姐姐,方才是易易冲撞了,姐姐莫要怪罪。”
我招呼他来我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道:“易易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姐姐不怪罪。”睡了一觉却不见得他面色有所恢复,眼睛越发肿得厉害了,本来他的眼睛很好看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如今是半分看不出来了。
他还要跪,我拦住他道:“昨夜跪了一晚,膝盖怎么撑得住?请了先生来,这便可以下葬了,许尽洲最喜欢你,你便抬着他的排位走在前面吧。”
他想说话,方一张口眼泪便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两道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在了地上。嗓子像是被人堵住了,他只好点点头。
先生方才在易易来时已经来了,站在了一旁,听到我说话,便摆了灵台做了法将排位递到了易易手上,道:“公子不要哭,不要将泪滴在排位上,若是叫灵魂沾染了泪滴,他便会留恋人间,不肯入土为安了。走在前面,走稳走好了,能做好吗?”
易易擦干眼泪,用力点点头,哑着嗓子道:“能。”
人既然死了,总要葬得体面些的,别的地方都可以省,下葬这一步定是要按规矩来的。
我与许临河,走在易易身后,撒着纸钱。因为昨日便打点过了,街上的每家店铺都紧闭大门,只是还有两两三三的行人,也都专门派了人跟在后面打点,怕人家嫌沾了晦气。
我看到曲巷茶楼门前站了两个姑娘,茶楼关了门,她们却偏要走近了去看,见真是关着门,才叹了一阵气,转身来却见到了棺椁,一个姑娘奇怪道:“近日没听过有哪个世家子弟死了啊?这是……”
“你没听说吗?风声阁的阁主去世了,京都传的沸沸扬扬。”
她跟着重复着:“风声阁的阁主去世了,风声阁阁主……可是那个传闻中十分为厉害还长得十分俊俏的公子?”
对方答道:“是啊,只是都听着传闻罢了,没有几个人见过的,更何况我们这些人,真真是十分遗憾呢,这辈子是再见不到了,若是能一览芳颜,定要仔细看看是不是同传闻传的那般好看。”
另一个姑娘突然一拍脑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道:“前些日子听这些时我是听到了的,曲巷茶楼的老板,许尽洲许公子其实就是那阁主啊。我前几日听得心不在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却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罢,两人脸色一起惨白了起来。
“你可是说,茶楼的老板许尽洲公子便是阁主许尽洲?这……”
“是啊,我从前怎么从未将二人联系在一起,那可不就说那阁主,我们其实日日都在见?传闻里真是离公子本人差远了,公子俊朗爱笑,真真是讨人喜欢的。”
“可是公子不是早先都说了自己有夫人的,怎么抬排位的是个小孩子?”
“诶,你瞧,那小孩身后的可不就是他夫人吗?她朝我们走来了……”
听见他们说话,我找拿着银两的下人拿了银两,朝那两个姑娘走去,见着她们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
我走上前去给她们行了一礼,拿出银两道:“无意让姑娘们看到,这点心意姑娘们笑纳。”
她们忙向我回了一礼,摆摆手,道:“我们不介意,不能收你的银子。”
也不管她们说什么,我将银子塞到她们各自的怀里,给她们好奇的地方解释道:“那夫人是我孪生妹妹,在她死后一起随着去了,二人便入了一棺。”
她们楞楞地点点头,拿着银子转身跑了,我打点好便追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