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张景尘走过来,韩舅娘语重心长道:“你可知道你名字如何得来?”
张景尘摇摇头,道:“不知。”
韩舅娘道:“你的名字是姐姐取的,那时候姐姐的所得殊荣,你永远也是想象不到的。”
我不禁心道:可帝王的荣宠不就是那样吗,可以捧至天边,亦可以摔至谷底。多么讽刺。
我听得她继续说道:“尘,不是要你卑微至泥土,卑微如尘埃,而是想要你谦虚谨慎,不似卓与盛那般锋芒毕露,你可明白?”
张景尘拱拱手道:“晚辈明白。”
韩舅娘露出欣慰一笑,道:“明白便好,希望不要太晚才是。我知道你的心意,也能猜得姐姐的遗愿,虽此一时彼一时,你却始终是你,你做什么我都不多加非议,只愿你做你认为最对之事,此生不悔。”
她将我的手覆在张景尘手上,看了半晌道:“今后你们二人定要夫妻同心,好生相伴,不要像姐姐那般,赋予真心却换回一死。”
我与张景尘对望一眼,眼波流转,彼此交换了心意,我想,我们此刻心中所想所感所许誓言,都在这一句话中了。
张景尘握住了我的手,我亦紧紧回握,那时我与他成亲,府里没有一个长辈到场,可谓凄凄惨惨,如今舅娘的祝福祝愿,也算是弥补了吧。
因为相约在客栈的小房间里,说完话舅娘是要回去的。
张景尘看着她拢了拢头发,要转身离去,唤她道:“舅娘,跟我回府吧,我如今也好歹算是王爷,养活得了舅舅与你。”
我也回应道:“是啊,舅娘,我与张景尘也好尽了孝心。”
韩舅娘却摇了摇头,笑着道:“我与你舅舅又如何养活不了自己呢?这些年来,虽然生活不算富裕,可不缺衣少食,虽然没有子女,我与他相濡以沫,更加珍惜彼此,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我再不想回到那一念之差便决定人生死的皇城了。”
我微微一愣,我怎么忘记了呢,我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日子,清淡寡欲,明日眼里只有彼此。我想要的,皆是舅娘所有。
我笑了笑,道:“舅娘才是世间好女子,是真正的美人儿。”
她也笑着,她笑得得体,哭也不夸张,她向我们招招手,道:“留步,我自会回去的,不必远送了。”说罢,她慢慢转过身去,走出门去了。
因为耽搁,我与张景尘的晚饭是就着烛光吃的,也不知道是舅娘今日所说,还是因为我与他历经生死,我望向他时,总觉得他面上有一层光晕,让他的脸十分柔和。我放下筷子轻轻唤他道:“小土。”
他将嘴里的饭咽下去,喉结微微滚动,道:“怎么了?”
我看了他半晌,认真又仔细,他的脸还是与从前一样,温柔温和,没有什么变化,随便一笑便能随便勾了万千少女的魂魄。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全是我,我笑着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挺莫名其妙的,但是他还是放下了碗筷,认真同我道:“我也喜欢你。”
我突然想回忆起我与他从前的事情,便同他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表白。你说:唐易椀,我喜欢你。从前我以为你会慢慢懂得我的心意,然后留在我身边,可如今我发觉我错了,我该早告诉你,我一直喜欢你,不能让你跟了别人去。”
张景尘又拿起了碗筷,似是淡然道:“可是那时你全然不在意,不是吗?”他语气淡淡的,可还是透出些无奈,和埋怨。
我急切拉着他要伸出去夹菜的胳膊,把脸贴上去道:“我在意的,可我那时以为你不是真心的,而我也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罢了。”
我抬眼望了他一眼,道:“都怪你,谁让你来故意试探我。”
他哭笑不得,听得我又把话题引到他不愿提到那件事上,急忙打断我道:“你放开手,你不吃饭了,我还要吃的。”
我不撒手,就同他闹,微嘟着嘴道:“不要,我就是不要你吃饭。”
“哦。”他音调拐了拐,“我知道了。”他一这么说话准没有什么好事,我只好放开他的手,又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想给我喂。”他向我一挑眉。
我别过脸去,扶额叹息,实在是不忍接他的话。这便叹息一会,又默默起身,坐得离他远些了。
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刚要开口,连夜却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从窗外像一只鸟一样飞了进来,一袭黑衣,一下子跪到了张景尘面前。连夜不常出面,一旦出面,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又疾步走去张景尘身边,这几步的时间,连夜已经和张景尘说完了,走到窗边,又飞了出去。
见得张景尘面色未变,我才放心了些,我又坐回到他身边,转念一想,好似他面色未变才叫人害怕吧,我又看向他,他在凝神思索,半晌同我道:“椀儿,我们要回去了。”
他站起身顺道拉我起来道:“皇上急召。”
我小跑着跟上他,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未曾。”
见我们下了楼朝柜台走去,蒋朝拱了拱手。张景尘虽是急切,声音却是稳稳的:“结账。”
蒋朝客气道:“早便说了,王爷王妃能光临小店,是蒋某的荣幸,断不能要二位的钱的。”
张景尘也不愿同他多客套,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你既是客栈老板,我来住店便是客人,哪有住店却又不付钱之理?只是还想拜托蒋公子可否能找两匹快马来,我与夫人着急赶回去。”
蒋朝点点头,又将银子推了回来,目光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在上面,道:“还请王爷在店外稍等片刻。”说罢,他先转身朝店后走去。
张景尘携了我,也没有管那银子。走出几步,我回头去看,已经有伙计将银子收了下去,面露喜悦。我这次才放心的转过头来。
在店外等了片刻,蒋朝便牵了两匹马从后面绕过来,他将缰绳递到张景尘手里道:“这两匹马是店里最好的马了,王爷王妃路上小心。”
张景尘应道:“多谢。”说着朝他拱了拱手,蒋朝同样回礼。
我也朝蒋朝拱了拱手道:“公子,有缘再会。”他亦是点点头,回礼。
虽说我会骑马,可他还是稳稳地将我扶上了马,我想着他既是着急,便也没和他争。他随后也上了马,同我道:“跟紧我。”我点点头,两匹马便绝尘而去。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的路,天微微放亮的时候我与他刚好进城。他驾着马与我行到府门口,下马走到我跟前抱我下马,一气呵成。
赶了一夜的路,腿脚发软,脚方一落地,就感觉发软站不起来,张景尘眼疾手快地搂住我的腰,我才没摔到地上去,我仰头望了他一眼,苦笑道:“腿发软。”
他也轻轻笑了一下,将我打横报了起来,道:“可以理解。”
这又是叫他抓住了把柄,惹得他嘲笑我一番,我不禁感慨,明明是一副练武的身子,功夫也能勉强对付吧,这怎么比张景尘的千分之一不及。
我揽住他的脖子,感觉他走得快却稳,我才抬头不经意与他对视一眼,他便仿佛洞穿了我的心思,笑道:“你何必太过在意,怎么非要与我比,谁叫你不听大夫的话,没好好调养,这便是要一点点发作的。说起来还是我的不对了,没好好督促你喝药。”
我撇撇嘴,不甚在意。我身边是一直有大夫的,他当时为我调养身子,是写了药方的,可我只觉得自己身子还好,便没有好好吃药。
我只好同他保证道:“我以后好好吃药便是了。”
他将我带进点晴居,放在了床上,交代道:“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护着你的,你只要好好陪在我身边。”
我点点头,他又道:“你先歇着,我去皇宫见他,你等我回来。”
我又点点头,道:“等你回来。”
他又看了我数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吩咐锦香传了膳,我却没吃下多少,虽然他同我保证过会回来,可我还是担心他,他都告过假了,张景盛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要急召他。
等得焦急,又因为一晚上没有睡觉,头疼的很,像是要炸开了,我躺去床上,竟是很快便睡着了。
又因为一直牵念着他,我睡得极不安稳,睡得很浅,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猛的睁眼,轻轻唤出张景尘的名字。我本没想着他会应答,刚要坐起身,边听见一声轻轻的应答声:“我在。”
我一下子坐起身,看着坐在床边的张景尘,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我扑上去抱住他,道:“夫君果然诚不欺我,回来了。”
他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好了,我听锦香说,你回来之后没怎么吃饭,便来睡觉了,想来你食欲不佳,我便做了莲子粥,清淡些的,你多少吃一些。”
我学着他不要脸的样子闭着眼睛把脸望上一凑道:“你喂我。”
我以为他会像很多次一样拒绝我,再趁机羞辱我一番,可他竟是没有,开口道:“张嘴。”
我睁开眼张开嘴,温热香糯的粥稍微嚼两下便入了喉,我隐隐觉得不对,可看向他脸时,除了平静什么也看不到。他平日里虽然待人冷淡,可对我却是极尽温柔,笑意满盈,他说过他若是不想让人看透他,任是谁也看不透,所以他只有想要瞒着我的时候装作平静的样子。
他还要给我喂,我轻轻推开道:“是什么事,连我也说不得吗?”
他将粥倒回碗里,翻动两下,又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我张嘴直接吞下,听得他道:“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抓住他还要喂我吃粥的胳膊,放软了语气道:“我很好奇,我很想知道。”他平日里最见不惯我对什么事都不好奇的样子,常常说若我说好奇想知道这样的话,他便告诉我。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复杂极了,我说不清是为难,是心疼,是难过,还是害怕。
半晌他又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道:“有什么话我们吃完饭说,等会粥要凉了。”
我闻言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碗和勺子,一股脑地直往嘴里倒,未几,一小碗的粥便被我喝完了,我又将勺子放在碗里,将碗塞回给张景尘道:“我吃完了,你说吧。”
他见我吃得狼吞虎咽,伸手在我嘴边抹了两下,突然轻轻笑了,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想错了,他不是故作冷静,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他开口道:“他要我去打仗。”
我一急去掀被子,动作太大直接打翻了张景尘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碗,余下的汤汁撒在了他衣服上,看起来脏的很。
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扑上去抱住了他,我嗓子像是被人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抚了抚我的后背,轻笑着道:“不过是去打仗,有什么可怕的,你可是忘了我以三万敌过了十万人。”
我把脸埋在他颈间,闷闷道:“我只知你那时是被逼无奈,后来你不是也重伤许久,差点便生还无望了吗?”
他收住了笑,正经道:“不是的。我不是被逼无奈,我一直觉得你还活着,我怀着对你的爱,才撑了过来。”
我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听得他又道:“我只当是在骗自己,你还活着。我要见你,找你,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京都。”
我抚上他的脸,心疼道:“张景尘……”
他拉住我的手,轻松地说道:“那时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便撑了过来,现在你好好的在家里,还有元清和元杉,我又怎会让你们苦等无果?”
我又拥住他,将身子的重量全都放在张景尘身上,问道:“什么时候走?去哪?同谁打?”
“越快越好,去北边安平,和沈行。”他快速答道。
“越快越好?”那到底是要多快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