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体瘦弱,被我一撞便仰面倒在了地上,一旁的丫头手忙脚乱地去扶,我也赶紧弯下腰去看,忙问道:“你没事吧?”
她没有立即答话,我定睛一看,正是姜未稚。她本是微笑着的,一抬头望见是我,立刻敛了笑意,恶狠狠地望着我。
我也没料到会恰巧碰见她,又是我撞到了她,自知理亏,我赶忙伸手要拉起她,又一边连声道对不起。
她却收回了目光,将手搭在了她近侍丫头的手上,站了起来。我讪讪地收回手,向她欠身行了一礼道:“妹妹这便走了,嫂嫂留着罢。”
我抬脚欲走,她却伸出手拦住了我,我见着张景尘和父亲都想上前来,我摇了摇头,又望去姜未稚,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她向我比划着,我依稀辨认来,她是问我来做什么。
我答道:“你不要误会,只是将军要出征了,我来送他一道。”
她眼里有疑惑闪过,向大将军行了一礼,望着他,我唯恐他说漏嘴了,赶忙抢先说道:“将军,晚辈只能祝愿将军事事顺心,尽这点绵薄之力,将军勿怪。”
因着她面对着我,所以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的委屈,像是一个女孩在向父亲撒娇,有人欺负了她,要父亲为她评理。
我又解释道:“妹妹所言句句属实,嫂嫂莫要多心了,若嫂嫂不愿,今后这将军府妹妹是绝对不会再来了。”
张景尘与将军皆是神色一怔,随即将军无奈道:“阿离……”
听闻这个名字,姜未稚面容扭曲了起来,脸上憋得通红,眼看着就要发作了。她若是会说话,哪怕骂我两句也是好的,可我也知道,就算她会说话,她从小就被当作大家闺秀来养,是绝对不会骂人的。
张景尘疾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对着姜未稚拱了拱手道:“嫂嫂勿怪椀儿。”他轻搂着我的肩,看了我一眼,又道:“是我出的主意,我觉得椀儿也算是将军的女儿,我便是让她见一见父亲,倒叫嫂嫂不高兴了。”
我心里叹了一下,捂住眼睛,不敢去看姜未稚现在的神色,她怕是恨不得将我吃了。
张景尘将我的手拉开,在我耳边轻轻道:“你捂着眼睛做什么,你又没做错,缩什么缩。”
大将军不忍得我们姐妹一见面就像是仇人见面似的,走了几步拉开了姜未稚,朝着我生硬地道:“椀儿,你先回去吧,我同未稚再说一说。”
我点点头,刚要走,却又被叫住了:“王妃别走呀,小姐还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呢。”叫住我的,是她身边的丫头。
在场的人面色都一瞬间一怔,我与张景尘是怀着一丝怀疑的不可置信,将军则是惊喜的不可置信,我还未答话,我便看到从门外进来了一个人,被两个大汉押着。
她被直接押到我面前来了,满身血污,头也蔫蔫地垂着。我还在莫名其妙,听得一声:“抬头。”那姑娘慢慢抬起了头。
我当即怒不可遏,甩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扇了巴掌之后我便觉得不妥,只好隐忍着怒气道:“阮晔,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突然笑了一笑,笑得阴森幽然,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道:“我怎么没脸来见你了?我自认为做了正确的事,从未后悔过。”
姜未稚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坐到了一旁,顺便将将军也拉过来坐下,张景尘站在我身后,蹙着眉看着情况发展,他定是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
“这般做对你有何好处?”我实在是不知道与我作对对她有什么益处。
“保命。”她轻轻答道。
“怎么说?”我着急问道。
“从前我就见你不惯,三夫人于我有恩,自你来府上,便分得了王爷一人的宠爱,我这才百般刁难,想为她打抱不平。”我却是想不起这三夫人是何等人了,除了茗襄和江念月,我觉得旁的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平日里就不怎么能分清,更何况年代久远,我早便忘记了。
她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记不起。夫人被你逐出府便做了丞相独子的妾室,我这样给你说,你记起来了吗?”
赵义的妾室?好像是有些印象的,想起赵义的脸,我突然便想起了他身边的那个骚里骚气的女人,一看便是和茗襄一样货色的人。
“赵义的妾室。”我简单地道。
“你别看夫人嫁给了赵义那个油头阔面的人,她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她是柳香楼的头牌,赵义将她带回去,也是喜欢了好一阵的。”她说到这,颇为惋惜地说道。
我又依稀记起了,是三夫人给的江念月出的主意,叫她去勾引王爷,偏是这种躲在暗地里指派别人做坏事的人才是最害怕的。我又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一番,好似每次那些夫人和我有了矛盾,她都是似不经意地说一两句煽风点火的话。那茗襄实在是蛮不讲理的性子,我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自然是没有关注三夫人的。
“我懂了。可你恨我也就罢了,又如何要害张景尘?”按理说她只应当恨我一个人,若三夫人真是喜欢张景尘,那阮晔自是不会伤害她所喜之人。
“都说了,是为保命。”她将方才没说完的话接上道:“三夫人虽是走了,我却是还痛恨你的。可得罪了你,王爷会给我留活路吗?”
不会。从前没明白真相,张景尘总以为是锦香伤了我,见她一次便要一副想要将她千刀万剐的模样。
“你也知道不会对不对?所以我逃了,可我将我唯一可以保命的秘密作为交换,换她保我性命。”
我问道:“谁?”
她道:“桃若。我与她立了誓,我将秘密告诉她,她保我性命。可她竟是无故失约。”
桃若?我以为她好歹会收敛些,没料想自己不掀起风浪了,倒是让别人替她去掀。
我问道:“你与她是如何保证的?”
她答:“我与她保证,我告诉她秘密,她保我性命,若她失约,我便会将这字据拿给白宗辞看。”
“桃若向来在意白宗辞,又怎会无故失约?”我其实对桃若还抱着几分希望的,我期望她说的话是假的,一旦她答不出缘由来,我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在胡诌。等等,字据?“桃若不会写字,又怎会和你立字据?”
可她答得顺溜:“她不会写字,所以让我立字据,但是我也不会写字。我的事自然不能被太多的人知道,当时又情况紧急,我就胡写了一通,谁知她后来竟是专花钱去叫人认了,自然就露馅了。横竖也是保不住性命了,我只好按照她安排的去了豫王府,将这件事告知了豫王,然后做了证。”
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丝破绽也寻不出,我语气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问她道:“可你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看到她瞥了一眼姜未稚,又注意到她身上的血污,我立刻明白了。姜未稚不喜欢阮晔,也不喜欢我,刚好利用了阮晔给我重重一击,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我看向姜未稚,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将军无奈地看她一眼,又无奈地看我一眼。也真是为难他了,身经百战的将军,却在两个女儿中间为难了。将军本可以将她弃了的,可能真是觉得愧对她良多吧。
我怒气上头,往后推了一步,却是腿一软,几乎要倒下了,张景尘在我身后稳稳地搂住了我的腰,问我道:“想回家吗?”
“想。”我皱着眉望了姜未稚一眼,我想我们两个结下的怨,怕是解不开了。
张景尘打横抱起了我,冷眼望了姜未稚一眼,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乖,柔柔弱弱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将军再如何喜欢你,如何亏欠你,可将军真正的嫡女只是姜离,你自己何等身份,该做什么事,最好思量清楚了!”
又向将军微微点了点头,道:“叨扰将军,还请将军莫怪,晚辈先退下了。”说罢,他便抱着我大步跨出了门。我将头靠在他肩头,心里放心很多,他总能给我安心的感觉。
我仰头看他,问道:“我该如何做,才能弥补她?”可我又想起她丫头说的那一句:有些事情做了便是错了,什么理由也不值得被原谅。
她虽然不是真的大小姐,可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她又何曾不是受害者呢,若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淡定地接受吧。
张景尘答道:“顺其自然。”
我就知道,每次一问他正经问题,他答得多半是废话。我剜他一眼,又问他道:“你说,我该是如何处理桃若的事?”真真是头疼得很,还得照顾白宗辞的心情。
“不如,你就将这件事交给白宗辞处理?我瞧着白宗辞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这人果然是靠不住,我扶额叹息道:“白宗辞确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可是每次遇到桃若的事,他便变得不明事理了,他为了保住桃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般无理之人,白宗辞到底喜欢她什么?”张景尘终是好奇道。
“相同的遭遇吧。”我答道。“白宗辞从前是富家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家里破产了,父亲母亲相继而亡,他便来找我的途中遇到多少艰辛谁也不得而知。虽然他不怎么提到这段流浪的经历,可我知道一定很难,而他也深受其害,大致是觉得桃若比他更惨,不仅死了父亲母亲,还被卖到柳香楼那种地方,幸好是茗襄救了她,不过对她也不怎么好。”
“不是。”他突然打断我。
我问道:“不是什么?”
“依你所言,白宗辞若是喜欢和他一样遭遇的人,为何不喜欢柔穗阮晔?府里的丫头,身世是一样的凄惨,为何偏就喜欢桃若不成?”
我点点头,好似有些道理,但又忍不住反驳道:“是因为他遇到桃若比较早吧。”
他忍不住摇头叹息道:“椀儿,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时间早晚而改变啊,若按时间来算,锦香岂不是和他认识更早,他为何不喜欢锦香呢?我问你,若你早先遇到许尽洲就会喜欢他了吗?”
我坚定地摇摇头,“不会。你和他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那不就是了。”他将我放在马车上,他随后也上来了。又继续道:“不是你想的那般的。”
“可是我到底要怎样解决?”说来说去,却都没有说到底该怎么做。
他思索片刻,道:“如今她的身份是什么?”
“白夫人。”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管怎样,我都是没有立场教训她的。”
他点点头,“你只需将这件事告诉白宗辞,不管他从前为了护着她有多不明白事理,这事既是损害到你我,他自没有再护着的道理。”
“其实。”我犹豫道:“我还是怕白宗辞伤心,他那般喜欢桃若,他们的孩子才要出生。”
他摸了摸我的头,温声道:“他既能喜欢桃若那样的人,就该想到桃若若是犯了错要怎么解决,早该有心理准备了。”
“是吧?”我挑眉看他。
“是吧。”他轻轻叹道。
我惋惜的又何止是白宗辞,我同样惋惜桃若,惋惜他们即将要出生的孩子。若是白宗辞喜欢的不是桃若,哪会有这些麻烦事?可是我也知道,世上最荒谬之事,不过“若是”。
才讨论桃若的事,我还在犹豫如何同白宗辞说,午膳时候便听闻桃若生产了,我连饭都没吃完,便奔出门外去了,张景尘却是拦住了我。
“你这时候去能做什么?既不是大夫,要去陪么?桃若也不希望见到你。烧开水吗?好好吃完饭,等他们都累了的时候你刚好顶上。”
我拍拍他的肩头,道:“你想得倒是周全。”这便坐下来继续吃饭了。
他向我一挑眉,夹了好多菜在我碗里,道:“多吃些啊,才能有力气。”
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去干苦力,你这是做什么?”
他立刻又正色道:“吃完饭记得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