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路上没有要紧的事，既是不着急赶路，便也不用再骑着马。张景尘给我们安排了一驾马车，又规划了回城的线路，尽量避开了能引起战乱的地方。

　　 璃西先上了马车，大将军扶我上的马车，我坐进车里，复又掀开了帘子，我见他像是有话对我说，可是等了半天，他却没说出一句话来，半晌我忍不住道：“父亲，我要走了。”我说这话意在提醒他，我要走了，要说话便快讲吧。

　　 可他却道：“路上小心。”想必是考虑了半晌觉得这话是没必要同我说了，我应道：“好。父亲也是。”

　　 他点点头，替我接过了手上的帘子，又嘱咐道：“千万小心。”

　　 我点点头，道：“父亲过于担忧了，王爷规划好了线路，我与璃西都会有武功，能护好自己的。”他也再三确认我确实听进去了，才放下了帘子。

　　 我坐进马车，与璃西面对面，瞧见她还是那副样子，便忍不住安慰她道：“你自己也说了，兄长定会无事的。你也莫要过于忧心了。”话说出口就连我自己也不信，能说出定会无事的话是一回事，可真的担忧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璃西只是同我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不再同她言语。这边的风景本就不怎么好，再加上还是冬天，我本是想用睡觉打发时间，可一到白天我总就睡不着了，夜里也睡不好。自那次之后，我心里便有了阴影，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一旦坐上马车，再一闭上眼睛，那种感觉立刻又涌上了心头，吓得我只得睁开眼睛。如此这般，我只好呆呆地望向一处，借此打发时间。

　　 璃西要么是像我一样呆呆地望向一处，要么是闭着眼睛靠在马车上，我知道她心烦，便也没有和她再搭话。

　　 走了有六七日才终是到达了城里，我先下了马车，马车载着璃西去她府上。我已经疲惫不堪，熬的我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这便回府之后又好好睡了一觉补回来。

　　 才回府不过十几日，我便到处听闻敬亲王爷要回来的消息了，这消息真是传得沸沸扬扬，且不说城中百姓如何，我已经听得府上的人都说遍了，从早说到晚，也不知哪有那么多话说。

　　 我想起他很久之前打了胜仗那次，那时候京都也都是人人传敬亲王，说他是战神，三万抵十万，我从前无甚在意，如今细细想来，称他为战神也一点也不为过。

　　 他生得好看，又有卓越功绩，受众人仰慕，他回城前一夜我还和锦香说：“他被许多人喜欢，京都有那么多少女为他倾心，城中百姓迎他回城，便是少我一个也不少。”

　　 锦香正为我卸下头上的发簪发钗，听到我这样说突然笑了一下，手一颤便扎疼我了。

　　 我“嘶”了一声，她立刻大惊失色去凑近看有没有流血，道：“对不起小姐，你没事吧？”

　　 “你笑什么？”我怒瞪她。

　　 她松了口气道：“无事，没有流血。”

　　 我继续瞪着她，重复道：“你笑什么？”

　　 锦香为我拆下发髻，轻轻梳头发，要将头发梳柔顺了，道：“奴婢只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醋味。”

　　 “闭嘴。不许笑。”我才没有。

　　 话虽是那样说，可翌日我还起了个大早，我下床朝屋外一唤，锦香立刻进来了。她半分也不吃惊，反而一副憋着笑的样子。我才不理她，交代她道：“随便收拾一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她终于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道：“小姐这反语说的越来越好了。”

　　 我仔细一琢磨，又瞪她一眼，“你仔细着给我梳头就是了，哪有那么多话说，若再要同我打趣，我就叫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锦香才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忍住了笑。我终于是和那些想要冲到人群中见张景尘一面的姑娘们感同身受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他，满心欢喜。

　　 一堆人马慢慢从楼门驶入，父亲在最前面，张景尘就跟在后面，父亲替他牵着缰绳。他换了正红色的盔甲，半散着头发，眼睛上还缠着绷带，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可从他面色上看得出，他心情愉悦，手无意识地在腿上敲打，带着一股子说不上的精神气，好不吸引人的少年感。不得不说，蒙上眼睛的他更吸引人，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股神秘感。也不知道该会有多少姑娘沉沦于对他的“惊鸿一瞥”了。

　　 周围的人大多是在大喊着“敬亲王”，“战神”，还有更甚的姑娘大胆地喊“尘哥哥”，本是想生气的，我却忍不住笑。锦香替我挤出了一条去前面的路，我挤到前面去抬头看他的反应，他面色平静，手还在无意识地在腿上敲打，像是等着什么。

　　 我觉得有趣，也低声唤了一声“尘哥哥”，却见着他手停住了，轻轻笑了笑。他刚好走到我身边，一俯身便将我搂了起来，待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马上了。

　　 我低呼一身道：“你做什么？”

　　 他离我很近，将下巴放在了我的肩头，轻轻道：“将缰绳牵过来，你牵着。”

　　 我无奈道：“你真无聊。”虽然话是这样说的，可我还是轻轻抽了抽缰绳，大将军转身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丝诧异疑惑闪过，只怔了半晌便放开了缰绳又转了回去。

　　 我抓住缰绳，他便从我身后抱住了我，我才是想起他眼睛看不见，我又觉得遗憾今日精心打扮过他却看不见。又想起一件事，惊呼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一下子就找准了我？”

　　 他轻笑一声：“椀妹妹，我眼睛虽是看不见，耳朵却是好的。”

　　 我耳朵根立刻红了起来，只觉得尴尬万分。那也就是说，从万千人中，他一下子就分辨出了我的声音，不仅如此，单凭声音，他竟是立刻辨清了我的方位。

　　 想了半晌，我又觉得我不该这样脸皮薄，便正色道：“尘哥哥有那么多人喜欢，就这样一下子抱我上马，可不就让我成了众矢之的。”

　　 他又道：“她们喜欢我是她们的事，我喜欢你只是我的事。我就是想要告诉你，告诉别人，纵是在万千人海中，我也只想要你一个。”

　　 我知道，我自然是信他的。

　　 周围一片嘈杂，各种声音都入了我的耳，我听得有人还是在喊着“敬亲王”，“战神”，还听得有人说：“王爷王妃真是蹀躞情深，叫人好生羡慕。”还有人道：“王爷王妃感情好，你可别想啦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我笑了笑，对着张景尘惋惜道：“又伤了不少姑娘的心，遗憾遗憾。”

　　 张景尘啧啧了两声，语调轻扬道：“不遗憾，若你真想和她们做姐妹，我便收了房做夫人就是了。”

　　 我咬牙切齿道：“你……”

　　 他的手又紧了紧，他的怀抱温暖。我环视周围一圈，我们被很多人望着，他们眼神里有羡慕，有不解，有不甘，也有与他无关，但更多的还是祝愿。

　　 被人围着，车队行得很慢，直到行到正街，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没有见到许临河。我急忙问他道：“兄长呢？你不是说他那般聪明定会自救吗？我怎么没见着他？”

　　 他轻轻道：“回来了，只是没同我们走在一起，一个人回府去了。”

　　 我奇怪道：“他也和你们是并肩的战友，经历过生死，难道不该分享荣光吗？”

　　 他解释道：“其中有些缘由我同你解释不清，可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椀儿，你信我吗？”

　　 “我信。”我自然相信，我相信他们有自己的理由。

　　 半晌无言，我又问道：“你们在做的事情，连我也不可以告诉吗？我可以帮你啊。许是你不想牵累我，可有太多的事情都要株连九族，我又何以幸免呢？又或是，张景尘，你不相信我能与你同生共死。”

　　 张景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道：“我才是不希望你和我同生共死呢，同生共死我们只需要做到前一个就好了。你什么也不用想，我自会护你周全。”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虽是想知道清楚，却也没有再问下去。

　　 “你回来了。”璃西望着步入前堂的许临河，冷笑道。

　　 许临河换了便服，一身白衣仙姿出尘，步伐稳健步步生风，他面色温和，仿若看不到璃西不悦的神色，也听不到她窝着气的语调，柔声道：“久等了。”

　　 璃西定定地望着他朝自己走来，答道：“确实等得挺久了，等了你四年了。”

　　 闻言许临河抬头望她，明明他是很奇怪的，可他面上还是很平静，他永远都面色温和如水，对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柔细致。

　　 璃西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嫂嫂的房里，四年前的一个午后，我只来得及看到你的侧脸，可纵是一个侧脸，也生得极美，我惊叹世间怎会有这般人物，活像仙人下凡。”她摇了摇头又道：“你肯定都不记得了。”

　　 许临河抱歉一笑，道：“真是不好意思，真是不记得了。”

　　 璃西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半晌才失落地开口道：“我想的也是这样子的。我想若是以后再见不到你，我就放弃了。可是偏巧让我遇见了，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虽然你同我待了不过半日，那却是我人生中过的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

　　 许临河笑着点了点头，本是很平常的动作，却逼得璃西眼眶一湿，她继续道：“那时候我便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们是没可能的。后来救你我也是有私心，我想你迟早都会喜欢上我的。”

　　 璃西眼里冒出一丝悲戚，无奈与痛苦，她站了起来，朝许临河走去，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如今才知道我竟是大错特错，你这辈子都是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子。

　　 我还奇怪你认了身份回去就做姜小将军不好吗，为何要以“许临河”自称。如今我才是知道了，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那日你给许尽洲烧纸钱，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你想要我重复一遍吗？”

　　 许临河脸上才露出一丝不一样的表情来，似是不悦，又像是无奈。

　　 璃西道：“若是能叫你知晓我的心意该是多好，其实我也知道，若你知道了怕是就会讨厌我了。若有下辈子，定要化作女儿身，做你妻子，做你枕边人。这些话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璃西问道，她状态很不好，像是随时都要发疯。

　　 许临河的眉皱地很深了，却还是言语温和道：“公主说这些事做什么呢？公主以为多一个人知道对我影响很大吗？”

　　 璃西无奈的瑶瑶头，道：“我只是想说一些我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现在我就想问你一句，我所说的是事实吗？你喜欢许尽洲？”

　　 许临河又将眉舒展开了，轻笑着道：“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璃西脸色一沉，彻底变成了青色，冷笑着道：“原来真是这样，怪不得你得知许尽洲死后是那般反常，原是我高看你了。”

　　 许临河一挥衣服后摆，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淡然道：“是。”

　　 璃西怒吼道：“倘若我没有多想，没有猜准，没有撞破你，从来不曾多想你与九哥哥的计划，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

　　 许临河看着璃西道：“你迟早都会知道的，况且迟早对你都没有影响，为何要告诉你？”

　　 璃西一口气憋在胸怀里，无法反驳，她也知道她心里只是误会许临河被掳走是因为许临河自愿的，她本也是不关心那些计划的。半晌璃西岔开话题道：“若你真是叫人掳去了，会是自愿的吗？换句话说，你会喜欢沈行吗？”

　　 许临河面色才是变了一变，不喜璃西这样质疑他，声音却依旧温和道：“你倒真是敢想，我虽与你们不同，却也是一心一意，你既是知道我心悦许尽洲，怎生还问我是不是喜欢沈行？”

　　 璃西听他这般辩解，顿时面如死灰，冷笑着，又沉默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