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盛淡淡地扫过张景尘一眼，我猜他本是想用眼神警告张景尘不要多话，结果才是想起来张景尘是看不到的，便开口道：“朕是在问驸马，九弟何要多嘴。”

　　 兄长也不是那般胆小懦弱之辈，闻他所言，淡淡开口道：“正是如此。”

　　 张景盛余怒未消，确定了许临河的答案之后顿时火冒三丈，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敢编，也不怕朕治你个欺君之罪。”

　　 许临河却是半分不惧，面色平静，亦是冷笑回他：“臣自自认为所言句句属实，何来瞎编之说，又何来欺君之理？”

　　 “非要朕挑明了说吗？”张景盛坐在殿上最高最大的那把椅子上，手似在无意识的摩挲着椅搭头上精致雕刻的龙纹，斜睨着许临河问道。

　　 许临河毫不示弱，冷冷看他一眼，并不答话。

　　 张景盛放缓了语气道：“可朕怎么听闻姜小将军是从未进过安平内部，安平战败，全是靠外部打通。”

　　 许临河答：“陛下方才也说是‘听闻’，既是能听闻两个相对的传闻，定是有一个真有一个假，陛下明辨事理，怎么偏生就信了假的那个？”

　　 张景盛轻笑一声，不可思议道：“照你这般说，朕倒是成了那不辨是非，颠倒黑白之人了？”

　　 一听这话，许临河不得不拱了拱手道：“倒也不是陛下的错。只是人人都有一张嘴一对耳，传来传去到最后，定是会与事实有出入，还望陛下相信臣子，莫要听信了假的消息。”

　　 张景盛立刻接上话道：“你若不是做贼心虚，本是该将沈行带回来审理，再做定夺，为何没有将他带回来？”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有话，相互试探，听得我好一阵头晕，我抚上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偏头看张景尘却十分平静，似是胸有成竹。

　　 许临河依旧面色不变，刚要开口，张景尘道：“是臣下的不对。本是沈将军也是大将军，想来也是不愿做俘虏，二来这一战安平大伤元气，一时也不会掀起大风大浪来，这才同大将军驸马商量过后，擅自做了决定。”

　　 见张景尘又插一嘴，张景盛咬牙切齿道：“九弟可莫要着急啊，别先忙着为旁人开脱，管好自己的嘴，护好自己便是了。”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用皇帝的身份在警告了。张景尘再不满也得承认他是皇帝陛下，适时地住了嘴，还是在旁认真地听着局势。

　　 张景盛又朝着许临河道：“如今你们已然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敢直接越过朕做决定了。”

　　 话还没说两句，先定了一个僭越的罪。我扶额暗自叹息，头疼。

　　 张景盛又道：“也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明明没被抓去却说被抓去了，不跟着游行队伍却偷偷回城。”

　　 我不大清楚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张景尘亦是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所以兄长到底有没有被抓去，我也不得而知。不过，看张景尘的面色，虽是很细微的的变化，我却是捕捉到了，想必张景盛后来说的，才是事实。我大胆推测：兄长回府是为了让张景盛放松警惕，必要时翻身跃起给他重重一击，只是他们出师不利，没料到会被张景盛这般容易地发觉。

　　 许临河刚要开口反驳，张景盛又道：“先不说你到底有没有进入安平军营，这件事情我心下已有定夺。纵然你进去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呢？谁也想不到，姜小将军会有那种癖好吧。”

　　 他最后这句话看似是随意一说，许临河却是心下一紧，我望着张景盛瞠目结舌，张景尘亦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看起来我们三人面色平静，心里根本是乱作一团。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也是知道的，所以对张景尘也绝口不提，璃西更不可能了，她对兄长如何，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再仔细一想，可我们偏是忘了，皇宫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到处都是张景盛的眼线，不需要我与璃西任何人的嘴，他也可以知道很多事了。

　　 兄长被堵了半晌，却依旧不承认道：“陛下何出此言？”

　　 张景盛露出反感恶心的表情来，轻轻道：“事到如今，追究缘由有什么意义呢？你光是反驳又有什么意思呢？怎么敢做不敢认吗，还是觉得喜欢许公子叫你很丢脸呢？”

　　 我看到兄长的脸色立刻变差，眉头拧在了一起，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心道不好，怕他是被张景盛揪着辫子走了。不过片刻，兄长又是恢复如初，甚至还带着微笑，朝着张景盛道：“喜欢许公子有什么可丢脸的？他生得端正俊俏，又年少有为，怕是不会有人不喜欢他吧？”许临河不正面回答，却是对张景盛又反问回去。

　　 “哟？这是说了你心上人坏话了，便要立刻为他挣回一口气。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姜临河，你可知这是何等的罪过？”张景盛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了，反而颇为得意，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开心。

　　 我才明白了，张景盛不能动张景尘，因为他如今受万民拥戴，被人们信奉为“战神”，一旦没有充分的可以治罪的理由，便很容易再起动乱。可他总要压一下张景尘的气焰，所以他选定了许临河，也就是说，无论兄长有没有做错，他都得“错”。

　　 张景盛也不再同张景尘许临河客气，连温和的面色也懒得装了，随意地像打发乞丐似的道：“拉下去吧，先关到牢里。你该是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语气也是不容拒绝的压迫之感。

　　 虽是心里着急，可我与张景尘还是只能坐着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那些人要上前去拉许临河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声不大洪亮却咬字清晰，冰冷的声音：“住手！”

　　 这语调太过于绝对，那两个人鬼使神差地都放开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殿门口，等着声音的发出者。不知道他们听出来没有，反正我是听出来了，是璃西。

　　 果然，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殿外缓缓行来。璃西穿着紫色宫装，衬得皮肤越发白皙，她头发全都梳了上去，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着紫色的芍药钗。她本就高挑出众，加上她冷冷淡淡地气质，越发迷人。

　　 我不经意地望向张景盛，却见他真是看得呆了，半晌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站起身子，微微欠身略表敬意，她朝我点了点头，却只在许临河面前顿了顿脚，只眨眼的瞬间，她便朝张景盛径直走去了。

　　 她直直跪在了张景盛面前，伏下身子后良久，才直起身子望向他道：“皇帝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张景盛明明是该对这时候来打扰的人表现出极度的憎恶厌恨才对，可是他在面对璃西时眼里一片赤诚，没有半分的责怪，问她道：“非要在这个当口说吗？”就连语气，好似也带着宠溺。

　　 璃西坚定地答道：“是，必须现在说。”

　　 张景盛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好，你先去偏殿等我，我安排好了这就来。”我听出来了，连他犹豫的内容都是如何考虑我们这些人的安排，而不是怎样拒绝璃西的托词。而且，他对璃西说话时，自称的是“我”。

　　 璃西起了身直接绕过正殿去了偏殿。张景盛则对着殿里守着的士兵交代道：“先守着。”又转向我们：“待会回来，再一个一个清算清楚了。”

　　 张景盛负着手跨入了偏殿，仔细去看，还可以看到他的手在抖，他似乎有些紧张。

　　 璃西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之后也没有转过身子，而是暗自叹了一口气，十分失落又无奈地道：“你知道了。”

　　 他当即问道：“知道什么？”

　　 她想了这么些天，也能想通些，也大致了解了这个事，眼下也是不再反感了。而且国家的法令也没有明令禁止过，只是用道德约束着罢了。只是，还是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透露出的几个关键字才是让张景盛大致猜了出来，道：“我知道了。”

　　 “放过他吧。”璃西转了过来，看着张景盛的眼睛，满目哀求，声音低软。

　　 良久张景盛才反应过来璃西说了什么，他从前相信璃西在姜临河的事情上服软，没想到她硬是不肯低头。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她对姜临河的倔强，可她偏巧因为他低了头。生平第一次，璃西认真地求他，是为了她心爱之人。

　　 张景盛的心凉了一截，淡淡问她道：“为什么？又凭什么？”

　　 许是璃西觉得诚意不够，一下子又跪到了张景盛面前，因为太突然又太猛烈，磕得地板发出很大的声响。张景盛莫名烦躁，也不想去扶她，干脆坐到了一旁最近的椅子上。

　　 璃西看着张景盛，目不转睛，轻轻道：“求你。”这两个字声音很弱，她又道：“因为你是皇帝陛下，只有你能决断。我也凭不了什么，只想尽力一试，若是他免不了一死，大不了我也就是随着去了。”

　　 张景盛又发问了：“值得吗？”

　　 璃西眼里突然闪烁起来，她没有答话，可张景盛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他心头原先那块已经被冲垮的堤岸，在这一瞬间突然就坍塌了。原先他还可以忽略，现下他只觉得痛意袭来，流遍全身。

　　 他站了起来，缓慢踱了几步，想要缓解这种烦躁，踱到窗边时，他突然转过头来，道：“我自然可以做到，可是你又能拿什么来换呢？用什么才能弥补我缺了的巨大的利益？”

　　 璃西认真地想了一想，道：“散尽俸禄？”她摇了摇头，张景盛有的是钱，要她俸禄做什么呢？府邸房契对他都是没用的。“若你放了他，我便隐姓埋名，从此再不入世。”璃西斟酌了半晌，还是觉得这个好一些。

　　 张景盛确实摇了摇头，认真道：“不够，远远不够。”

　　 璃西又低下头去想了，可她真的再无法想出旁的什么东西了，只好问他道：“你想要什么？”

　　 张景盛似是笑了笑，待璃西仔细看时，却没有捕捉到他的笑意。他轻轻道：“你。”

　　 轻轻的一个音，璃西的心立刻被提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亦或是觉得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张景盛提高了声音，以确保她可以听的见，并且一手指着她道：“你。”

　　 璃西的身子立刻瘫软了下去，坐在了自己的脚心上，她在考虑。半晌，她咬牙又撑起了身子，问道：“你想怎么做？”

　　 张景盛这才上前去扶起了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他又是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半边脸，摸得她半边头皮发麻。他言语中有掩饰不住地欣喜，道：“作为一个皇帝却没有后宫，你还不明白我说的要你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想懂。她费劲千辛万苦才嫁给了她心爱之人，当初为了救他而嫁给他，如今亦是为了救他而另嫁他人。她突然很迫切地想知道许临河知道这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便草草应答道：“好。”

　　 张景盛刚走近偏殿，宫人便将殿门关了起来，我大致可以猜到璃西是为了兄长而来，也不知说了这么久有没有论出个结果来。辅一叹气，便听见宫门一响，张景盛先踏了出来，璃西紧跟其后。

　　 张景盛脸色比进去时好很多，甚至都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反观璃西，脸色比进去时差太多，脸上阴气很重。

　　 张景盛走了几步到高处的椅子上落座，随即推了一把璃西，将她正脸对着大家，轻轻道：“你说，自己说给他听。”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可我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消息。璃西稍微整了整情绪，故作轻松对许临河道：“和离吧。”

　　 我的惊呼脱口而出，“璃西！”

　　 她也依旧故作轻松地对我笑了一笑，转而又对许临河道：“从前便觉得不合适，你不是也不喜欢我吗，若是和离，不正合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