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河怔了片刻,答道:“璃西,你说的是什么话。”
璃西嘴角咧得更开了,轻轻对许临河道:“你解脱了。”
许临河抿嘴不语,半晌又问道:“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璃西轻笑道:“我自己的事又何曾让他人拿过主意?”
我不知道璃西此刻在想什么,又为何突然要提出要同许临河和离,可我总归不是她,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利。她有自己的想法,忍一忍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罢,忍受不了许临河想要同他和离也罢,我都是不该说什么的,所以我也不再想要问她,静静地在一旁坐着。
我想此事应是与张景盛毫无关系,可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得意欣喜,好似还有失而复得的激动。
许临河一向尊重人,他考虑了片刻道:歉:“倘若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反复确认过不会后悔,从中又有自己的考量,那我自然尊重你。只是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想同我和离,可否等我们回去再说。”
璃西接着道:“不必了。我之所以想要同你和离,只是我觉得我更喜欢的是皇帝哥哥,你只需答应了,皇帝哥哥自会替我料理后面的事。”
璃西喘了口气,定定地望着许临河道:“诸位在这做个见证,我与姜临河在此地此时和离,从此再无夫妻身份,断尽夫妻情分,我可以再嫁,公子亦可再娶,相见视同陌路,两厢了因断果。”
璃西的声音好似颤抖了一下,我抬头看她时,却是没看到她脸上除了阴霾之外更多的神色。我感觉她身形似是抖了一下,一眨眼的瞬间,她还是定定地站在那儿,好像是我看错了般。
许临河站了起来,稳稳道:“诸位在这做个见证,我与璃西在此地此时和离,两厢情愿,各不亏欠,念及从前举案齐眉,料想日后再不纠缠,相互留有情面,改变再无余地。”
我感觉璃西真的要撑不住了,可她明明好好地站在那儿,只是眼底有些红,脸色有些白。她勉力一笑:“愿公子再遇良人,可了心事知冷暖。”
许临河也回道:“臣也祝愿陛下公主琴瑟和鸣,永结同心,修百年之好,享万年之福。”
张景盛心情大好,直接挥挥手道:“姜小将军既是国之栋梁,朕甚为欣赏,自是深信不疑。还望小将军对敬亲王的眼睛多加留意,一定要竭尽全力。”
许临河拱了拱手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张景盛又对张景尘道:“九弟啊,你这眼睛你自己也多留意,别不当回事,想来你见不到封后大典,也是颇为遗憾呐。今日本叫你来就是不放心你的眼睛,如今诊治完了,便都退下吧。”
我被张景盛的话惊得怔了半晌,张景盛可是说直接纳璃西为皇后?虽说璃西身份地位极高,倒也是坐的住这皇后之位,可是张景盛多年来后宫未曾有过一人,我还听闻因为这事他与太后闹过不愉快,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张景尘唤了我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此时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不等张景尘问我,我先问张景尘道:“我见你与陛下好似不太融洽,璃西又与你颇为亲近,怎么她与陛下也十分亲近?”
问完之后我才想起许临河也在旁边,想着问起璃西的事他会不会不开心,我刚望向他,便看他微笑着道:“无妨。”他方才身上那种压倒人的寒气凛然的气息已不存在了,还是我熟悉的慈爱的温柔的兄长。
听得他说“无妨”,我才放心了些,等着张景尘的回答。
张景尘理了理头绪,想了一会,才正经答道:“璃西毕竟是太后母氏宗族里的小姐,太后又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总得来说,璃西和陛下都是亲近些的。我与璃西结识只是偶然,后来发现对方是能诉苦的同样命运悲惨之人,才慢慢成了朋友。我与陛下相处不来,璃西又是皇后的选定之人,所以太后也总是不要璃西与我多往来的。”
我又发问道:“你是说,璃西是皇后的选定之人,可是她为何还能嫁了兄长?”
张景尘道:“是选定之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明说罢了,可璃西自己却是稀里糊涂,也没有人告诉过她。我猜陛下也是比较尊重璃西的意思,既然璃西想要嫁与旁人,张景盛自然是允了。因为璃西嫁人的事,陛下和太后闹了好一阵子,太后也是病了好一阵子。”
我不禁感慨道:“你可是说,陛下这些年从未娶妻,都是为了璃西?”
张景尘摇摇头,“太后还是皇后时便十分中意璃西,还将她放在宫中培养,早便把她当作儿媳了。我也看得出,陛下中意璃西,只是璃西单纯,陛下不愿意早便将她禁锢了,早先听闻是等璃西十八岁时再做考虑的,没料想她十八岁竟生出了这等变故。至于陛下没娶妻是不是因为璃西,我也不清楚。”
我点点头,平日里见着璃西与张景尘亲近些,竟是没料想璃西和张景盛更为亲近。我又想起来张景尘是先叫我的,便问道:“你方才叫我做什么?”
张景尘笑了笑,道:“我方才就是想要问你还好吗?璃西与临河和离,又立刻从张景盛嘴里听说她要被封为皇后,不知道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望了一眼兄长,他也同样向我笑了一下,我答道:“确是有些难以置信,我也是亲眼见过璃西为了嫁给兄长的决心,我以为以她的地位,想要嫁给谁都是轻而易举的,经你一说,我才觉得她定是做过很大的努力又做了很大的牺牲,所以她这般突然,我有些不可置信。我也是听闻过陛下的故事,知道他对你做的事,我以为是他只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他直接将璃西封为皇后我才更是不可置信。是没想到,他的深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留给了璃西一人。”
许临河却突然开口道:“不是没有缘故的。”我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听得他接下去道:“她如今这般做亦是为了救我。”
我与张景尘异口同声道:“怎么说?”
许临河冷静分析道:“之前张景盛怎么都不愿松口,摆明了今日叫你我来是想要治我的罪,从我身上下手打压你,话没说几句便给我定了好几个罪,可是偏巧和璃西说过之后便轻易放过我了,还不够说明是璃西为了救我吗?”
“可是,你既是看出了,为何方才不阻止璃西同你和离?”我奇怪问道。
张景尘很快理清了道:“首先这是璃西自己做的决定,她心甘情愿,就像她下定决定要嫁给临河一样,没人能够改变。并且,陛下亦是十分欢喜这件事情,纵是有心也无力。”
许临河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还没有如此头疼过,真真是比斗张景尘后院的妾室糟心多了。
不过,我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立刻敛了神色正经问许临河道:“兄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定是要如实回答我。”
看他点了点头,我才问道:“第一个问题,璃西与陛下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心悦许尽洲……可是,真的?”
他本是同我一样敛了神色严肃听我问,听我问完之后却是突然笑了,张景尘也是突然笑了一下,我疑惑地望着这两位,一头雾水。
许临河轻轻道:“是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啊?你在同我打趣吧?”璃西第一次同我说时我其实是相信的,可是张景盛再说,又听得他模棱两可的回答,又见他方才那般不正经,便又不确定了。
许临河忍着笑道:“是真的。”
见我还是不肯相信,他才是严肃道:“是真的,我喜欢许尽洲。”
我点点头,终是信了他的话。又是点了点头,又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反正我是可以理解。
“第二个呢?”他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被抓去。”我疑惑这个问题很久了。
“没有。”
他这样回答我便是明白了,正和我才推断得一模一样。
“第三个?”他挑眉问道。
“第三个。”我长呼一口气,终是问到这个问题了,逃避了那么久,和他们两个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其实都是因为我害怕,“张景尘的眼睛真是受伤了吗?真是不好治吗?”我害怕张景尘的眼睛真是不好治了,我怕他会接受不了,也怕在他受伤时我无能为力。可若是兄长确认了事实,我也定是会和他一起面对。
许临河又是一阵轻笑,张景尘又是一阵轻笑,又是我一个人看着他们两人一头雾水。许临河答道:“不是。”
张景尘接着答道:“不是,我眼睛确实受伤了,但是没有那般严重,临河一直在给我治着。今日能被太医院的那些人诊出很严重是因为我喝了迷惑诊断结果的药,他们能力不足,没有临河厉害,自然察觉不出来。”
我才是放心地点点头,理清之后又立刻拍了他一下,这一下用了我很大的力气,打得他肩头一响。
他立刻小声埋怨我道:“你做什么?”
我又拍了他一下,埋怨他道:“我是你枕边之人,你却是连我也瞒,竟是连我也不信了吗?”
他突然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兄长嘴边的笑意也是只增不少,我剜了他一眼,道:“兄长,他瞒我你也瞒我。”
他解释道:“我这不是还没有机会见到你吗。”我点点头,好像也是。
我忍不住抚上张景尘的脸,轻轻道:“以后不要再这般了好吗,我才不管你那些为了我好的空话,你该是相信我的,我永远都愿意与你同生共死。”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执起我的手,“同你说过多少遍了,同生共死我们只需做到同生。我也没有不信你,但是椀儿,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情意正浓,忘却自我,突然听到许临河轻咳一声,我也轻咳一声坐好,执着他的手却没有放开。
我神色如常地对他道:“送你回府吧。”
“好。”他答道。
我刚要吩咐车夫去公主府–虽然璃西坚持叫它许府,可世人皆知,那是公主府,却突然想起他与璃西和离了,此时去那边也不合适了吧。正为难间,听得许临河道:“去许府。”
我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许府”,不是被改名的公主府,是和许尽洲一起的许府。
我突然生出莫名的伤感来,他从很小时候便离开将军府,现在将军府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离开将军府大多时候住在许府,如今视为家人的许尽洲却死了。他后面娶了妻,可如今却是和离了。世界那么大,他却无法和家人在一起住在安定的家里。
送走许临河便是和张景尘回府,刚到府门口便被王将通知有人来见,我还奇怪是谁,我好似在外也没有什么朋友。
问他是谁,他道:“一个名叫蒋朝的少年,指明了要见王爷王妃,说是告诉我王妃‘那客栈’,王妃便明白了。”
我点点头,听到“那客栈”,我登时就明白了。只是当时张景尘提议要带他回来,他怎么也不肯,这次找我们又所为何事。
王将将我们带到正堂,我瞧见堂内站着的那一身正气,眉目坚毅的少年,正是蒋朝。他见是我与张景尘,立刻上前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王妃。”
我边扶着张景尘坐在一旁,边答他道:“你莫要客气,快起身吧。”
他站起身,才是看到了张景尘眼睛上的绷带,怔了片刻,却没有多问,直接说明他此次来的目的:“草民私底下听闻王爷在暗自招兵,可是真的?”
我看了张景尘一眼,听他答道:“是真的。”
他拱了拱手道:“草民正是听闻此事,才是来了。来投军。”
张景尘问道:“你从前说放不下你的客栈,如今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