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方才已经猜到这一点,可听到他这样说我还是手脚发软,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说什么?”
他的手还被人箍着,以为是我没听清,急得几欲要挣脱,双脚也几乎要带起身子跳起来了,他大喊道:“唐易安让我杀的,是王爷啊!”
我脚发软,登时跪坐在了地上,王将惊呼一声:“王妃!”想来扶我却又怕失了规矩,最后还是直起了身子,一手下垂一手握着剑柄道:“王妃小心,别伤了身子。”
我怔在原地不想起身,我不相信唐笑会说谎,他性情是直接鲁莽太爱说话了些,他也确实做过土匪,可他心思直,明明不是爱撒谎的人,可易易还那么小,我更不敢相信易易会做那样的事。
唐笑见我坐在了地上,也是慌忙出声:“姐姐……”然后想要挣脱禁锢来扶我,实在挣脱不开,骂骂咧咧,那两个王将的手下实在受不了他过分吵闹,想开口制止他,没料想越说他声音越大,房间里顿时一片吵闹。他又骂王将道:“你个瞎了眼的,你看不见王妃摔在地上吗!不知道去扶……”
后半句话是被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截住了的,一阵巴掌声后,房间里又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张景尘面色平静,声音稳稳道:“你打哪来的借口?想要杀我便杀我,打不过还找旁的理由开脱,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知道张景尘自是相信易易比唐笑多的,赶忙撑起身子安抚张景尘道:“张景尘,你冷静冷静。”说一出口我只觉得自己好傻,张景尘最生气的时候就是他最冷静的时候了,果然,刚想着便听得他柔声道:“椀儿,我现在还不够冷静么?”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想法,只好道:“我是说,唐笑,他说的不一定是假的,易易他……”
张景尘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更冷静了,质问我道:“难道你相信易易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我一拍脑门,只觉得越解释越乱,只好闭嘴不再说话,唐笑适时地接上张景尘的话冷哼一声道:“若是我做的,今日打不过你我认了,可本就不是我情愿的,我也没想伤害你们每一个人,我说了事实,你爱信不信!”
张景尘也是冷哼一声,轻轻道:“你是说,一个五岁大点的孩子便能指使风声阁的人杀人了?”
我正是想到这里才觉得不可置信,若是易易再大点我可能会信,可他才五岁。唐笑也被他堵得无语凝噎,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道:“你是没见过他发号施令的样子,哪有半分五岁孩童的样子,分明是一个成年人。张景尘我告诉你,我实话实说了,信不信由你!”
话音刚落,他脸上又是落上了一记巴掌,张景尘轻轻道:“那我也告诉你,你还品偏不信!”
张景尘眼伤了之后唯有打人和亲我摸得极准,又是打得太急,我没能拦住,怕张景尘再打他,想放了他,却又怕放了他之后便和张景尘打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对王将道:“快将他押下去吧。”
走出几步,我又偷偷告诉王将:“仔细着看好了,别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我这样给他说,想必他也明白,自不会在牢里让他惹了麻烦,也不会让麻烦惹上他。
他一边被押着走,一边又回头骂张景尘,还是那些“眼瞎了,不是人”之类的话。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扶张景尘坐了下来,轻抚着他的背后,半晌之后坚定了主意道:“我去找他。”说罢我转身要走,他也摸索着站起来道:“我同你一起。”
“不必了。”我转身回他道,“你先好好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他站着不说话,似是有些委屈,他高大的身影全部笼罩在温暖的光里,却让人感觉他还是很冷,孤独无助。半晌他开口道:“真的不用吗?”
我笑了一声让他听到,想让他放心些,道:“你先睡,我让文秀和王将都在门外守着。我很快便回来。”
其实我一个人不行,可我怕他得知是易易会难过会接受不了,他视易易如同亲弟弟,喜欢他比我喜欢的还多,若真是,我真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会不会伤害到自己。
他在我身后又道:“你是怕我会伤害了易易吗?”他声音落寞寂寥。
我柔声道:“你想多了,不是的。”我还是不放心,便朝屋外喊道:“文秀,来伺候王爷就寝。”文秀在屋外应了一声,随即进来了,交代了她照看好王爷之类的话,这才离开了。
我一个人真的不行,所以我叫上了锦香。好歹有个人在,我心里也有了很大的安慰。一路上我都出神在想易易,我想起他从出生到一岁,我都是陪着他的,看他逐渐长出眉目,想着他长大之后定是个迷人的美少年。他现在变得十分成熟懂事,很多事确不像个小孩子能做出来的,好似是从他得知唐家被灭门之后便成了这个样子的,他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他本好好享受他的童年。
想着想着,那些美好的记忆便迷了我的眼,锦香轻抚着我的后背担忧着道:“小姐……”
我点点头,擦去眼泪对她微笑着道:“我没事。”
马车摇摇晃晃地,很快便到了许府。我走下马车,仰头去看,许府皆是以暗色为主,纵然燃着明亮的烛光,可也总觉得这里阴气深重。
我深呼一口气走上台阶,门口守的人向我行了一礼道:“夫人。”我其实还挺怕他们会因受易易的命令而拦住我,想来许尽洲定下的有些规矩是无法改的。我又摇了摇头,怎么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易易的这件事了呢,易易再怎么也不会这般对我吧。
“易易在哪?”我问道。
那人道:“小公子平日里都在易洲居或是椀留阁。”
易洲居和椀留阁是许尽洲取的名字,易洲居是从前我与许尽洲的卧房,椀留阁是书房,他给府里好多建筑气的名字都是关于我的,都过去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了,没想到现在这些还是没有改。我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了,道过谢之后便走了进去。
我先去的易洲居,易易果然在。门开着,他坐在房间一侧的桌几前练着字,他穿着大袖长衫,我一眼望去,竟是从他身上看出了许尽洲的影子。我晃晃脑袋,凝神细看,还是那个易易,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感觉他周身环绕着与他脸十分不符的成熟的气质。
门口的丫头认识我,见是我便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夫人好。”她声音很大,引得易易偏头看了一眼。
我心虚地对上他的目光,见着他稳稳地放下了笔,手撑着头好似在等着我进去。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往进走。
他放在桌子上的纸还没有收,我随意一瞥,纸上的字笔力坚毅,笔锋凌厉,锋芒毕露,字字精细,比起我的还要好看,比起我上一次见的,又是进步了。我十分惭愧,练了十几年的字,竟是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已经走到他桌几旁了,我却还是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怎么样都显得十分突兀,若不是他做的,这样开口问他,岂不是从此在他心里便失了信任,今后我又该如何做好这个姐姐。
他站起身子拱了拱手道:“姐姐既是来了,便随意坐吧。”
我随意坐了下来,想着该如何开口,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在一个孩子面前局促不安。他察觉到我的慌张,问我道:“姐姐心里有事?”
我未作答,他又接着问道:“姐姐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那便让易易猜猜看到底是什么事?”
他轻轻道:“是我做的。”他冷静沉稳的语气与他稚嫩的声线十分不符。听得他承认了,我虽是心里有准备,却还是惊了一下,问道:“可是,为什么呀?”
我这才敢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他对你不够好吗?他始终都将你当做亲弟弟看待,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给你,你小的时候爱闹腾,可他一点也不嫌,还愿意同你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初面对我时面色还十分温和,听我把话说完,像是撕开了他废了好久时间结成的痂,听我一句话一句话地说,他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铁青。最终,他没好气地道:“为什么?他逼死了尽洲哥哥,难道不该死吗?”
我的心猛然间剧烈地疼了一下,斥责他道:“你在说什么呀?你又知道些什么呀?不知道就在这乱说,一时冲动很容易做错事的!”
易易冷哼一声:“我如何不知道了,张景尘伤了尽洲哥哥,剑入腹部,血流如注,半条命都没了,还不算死了一次吗?”
听着他的意思,我又想了半晌,张景尘伤他?剑入腹部?在脑海里思索良久,我才是想起了,是与许尽洲一月之约的那次。
我急忙为他辩解道:“不是的,那是许尽洲自知罪孽深重,一心求死,自己撞到了张景尘的剑上,怪不得他啊。”
易易挑了挑眉道:“那姐姐倒是说说,尽洲哥哥如何罪孽深重了?”
我本是不想告诉他的,他已经承受得太多,这才支支吾吾想要找个好借口搪塞过去,他以为是我说不上来,道:“旁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尽洲哥哥是真心对我好的,张景尘是对我好,可也只是因为爱屋及乌,他喜欢你,连带着喜欢我罢了。可是尽洲哥哥不是的,他是将我当作朋友一样的对我好的,愿意教习我书法,将剑术做成册子送给我。尽洲哥哥的好,他半分也比不上!”
我终是忍不住了,对他吼道:“哪里是旁人的什么事!是你的事,亦是我的事,是我们唐家的事!许尽洲,他灭了我们唐家满门!”我明知道他是凶手,却还是把易易养在他那儿,让易易成了这幅模样,我当初在想什么呀!他怕是只是觉得对易易亏欠良多,才千方百计地对他好。
也不知是被我吼的,还是听了我话里的内容,他愣住了,愣了半晌,脸色更加阴沉,我以为他终于改变了主意,没料想他竟道:“一码事是一码事,尽洲哥哥对我好是真的,张景尘伤了尽洲哥哥也是真的,我该是找张景尘报仇。尽洲哥哥杀了父亲母亲,我也该是找尽洲哥哥报仇,可他已经死了,那些事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指着他,手指都在发颤,“你怎么这般执迷不悟!别说张景尘伤了他,纵然杀了他,也是为了报这个仇啊。更何况,以那时候的情况,他们俩互打,肯定要有一方受伤。再说,许尽洲真是自己撞上去的!”
易易捂着耳朵,疯狂道:“我不听,你不必再说,我什么也不想听。”
我从不知道维护一个人可以维护到这种地步,不分青红皂白,是非对错,只站在那个人那边。我一时气愤,直接上了手,在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道:“那可是唐家,你的家,那有生你养你的父母,各种伺候你的丫头下人,你真就这般无情?”
他神色有一丝动容,我趁机道:“不要再这样了,忘记许尽洲,不要再派人来刺杀张景尘了。”
他却不领情:“忘记?我住着他的府邸,做着他留给我的风声阁的阁主,修习他交给我的剑法,练习他陪我一起练过的书法,妄谈忘记,谈何容易?”
对啊,谈何容易,我不也是没忘吗,许尽洲对我的好和他灭门时一起涌入我脑海,我头疼欲裂,精神也开始恍惚起来,感觉世界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还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晕倒之前,我听到易易再给下人说将我关起来,难道又要像许尽洲一样吗,将我软禁?我想,张景尘发觉我一夜未归,一定会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