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西恹恹地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她左手托腮,右手捏着书角无意识地揉着,望着窗外的雪出了神。
“公主,公主……”有连续不断的声音喊着她,她方才反应过来,却还是望着窗外问道:“何事?”
丫头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公主,陛……”话才说了一半,张景盛已经开口道:“璃西,是我。”
璃西本是想听丫头把话说完,可一听见张景盛说话,心里只觉得莫名烦躁。她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来,向张景盛行礼,勉强一笑道:“皇帝哥哥。”
她救许临河是心甘情愿,要嫁给张景盛算是迫不得已,她可以委屈求全交出身体,可并不代表她可以做到对张景盛全心全意。一想到她将要嫁的是自己当作十几年的兄长,她只觉得快要窒息。
张景盛坐在她对面的榻上,摆了摆手示意让丫头下去,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让璃西坐过来。
丫头见状很快便退了下去,璃西硬着头皮上前,脑子里想东想西,轻轻地坐在了张景盛身边。方一坐下,张景盛的手就自然地搂住了璃西,璃西下意识地便握住他的胳膊要直接往断了掰,忽地想起这是张景盛,急忙止住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握了胳膊。
这一系列动作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张景盛丝毫没有察觉到璃西的小动作,柔声道:“方才在想些什么呢?那般出神?”
既是已经握住了他的胳膊,突然放掉又显得太突兀,璃西只好保持着这个动作答他:“在想今年的雪下得好频繁,这已经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场了。”
张景盛笑了笑,道:“这是吉兆啊。璃西,上苍定是预知我今年要娶你,降下吉兆保佑生民,但愿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年,京都都能平安福泰。”
璃西可笑不出来,这个时候也不想再顾及突兀不突兀的了,兀自放开了自己抓着他胳膊的手,他却像是没感觉,还搂着自己。璃西僵硬地牵起嘴角道:“你还信这些?”
张景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虔诚道:“我不信。从前不信,以后也不会信。可是我愿意相信你是京都的吉兆,是我的福星。”
璃西往一旁挪了挪,脱开了张景盛胳膊圈起来的范围,也不看他,像是在给他说,又像是在自顾自道:“自欺欺人。”
换作旁人,有人要敢给皇帝陛下这样说话,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可这人偏是璃西,张景盛耐着性子道:“就当做是在自欺欺人吧,只是我一想到余生有你陪伴,往后也不会那么孤单。”
璃西没好气道:“你想的倒是长远,都想到以后去了。”
张景盛道:“也不算是想得长远,还没有详细的计划安排,经你一提醒,我觉得是应该计划一下,例如什么时候封后,什么时候有嫡子……”
听到“有嫡子”,璃西顿时红了脸道:“你……若非是你不肯放过许临河,我又怎会嫁给你,我现在十分不好过,你又凭什么想对以后充满憧憬?”
张景盛突然不语了,像是在忍着一口怒气,就在璃西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他却软着语气哄璃西道:“你现在反悔也没有用了,条件是你自己答应的,封后大典的日子虽是还没定下来,可我已经昭告了天下,璃西公主便是皇后娘娘,皇帝陛下永远唯一的妻子。”
璃西深知这事是自己亲口答应的,已经没有了退路,再与他多纠缠这事也无益,便淡淡道:“我自答应你的那刻起,便没想着会有后悔的一天。只是,皇帝哥哥……”她对上张景盛的眼睛,严肃地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是你的妻子,但绝对不可能成为你的爱人。”
张景盛像是已经料到了,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轻轻道:“你是不可能成为我的爱人,可也没办法成为许临河的妻子。这样已经很公平了。”
璃西被堵得哑口无言,无奈道:“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好姑娘,各家都挣着抢着想要送自己的女儿来皇宫,栖梧饮澧,做真正的凤凰,你又何必紧抓着我不放?”
张景盛道:“姑娘有很多,璃西只有一个。”他顿了一顿,又道:“或许这句话该是我问你,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好男子,其中更是不乏位高权重的,你若是跟了他,定是后半生无忧,又为何紧抓着许临河不放?”
璃西答道:“自然是因为爱。”
张景盛亦是答道:“那你方才问我的问题你已经替我答了,我也是因为爱。”张景盛一改他方才不正经的神色,看着璃西严肃道:“我没告诉过你吧。母亲将你带回宫,本就是把你当作我的妻子来养的,若非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硬是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你如今怎可能是天真无邪的模样?教习嬷嬷会一丝不苟地教你规矩体统,告诉你如何才能做一个贤惠端庄的妻子,你该是面色温柔和善,其实心机深重,如何将自己最大的价值发挥出来做对丈夫最有用的事。”
璃西差点便惊掉了下巴,本就是只是在外人面前冷言冷语,生活里小心谨慎保护自己,又是平日里在张景盛面前大大咧咧惯了,闻言已是将自己的心思全部露在了面上,被张景盛尽收眼底。
张景盛又道:“我真是后悔,我从前为何要这般纵容你,若不是我,你早该被母亲安排成为我的妻子,在我登基的那日,你也被册封为皇后了。”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张景盛心里清楚,若是他真的这样做了,璃西成为了这样一个人,那便和宫里面那些个公主一样了,又与那些爱慕他一心想要嫁给他的小姐们有什么不同?他又怎会这样喜欢她。
璃西脸色惨白,却没有冲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道:“你既是已经瞒了我十来年,为何不继续瞒下去,现在告诉我做什么?”
张景盛道:“璃西,你还不明白吗?做我的妻子才是你最终的命运,命里那些曲曲折折你便忘了吧,反正,余生,你都是要同我一起过的,再想不开也只是徒增感伤烦恼罢了。”
璃西飞快跑到床上去,放下帘帐,躲进被被窝,朝着外面大喊:“我什么也没有听到,皇帝哥哥你走吧,别再逼我了。”
张景盛依旧不死心,他也走到床边站定,隔着帘帐道:“我没有逼你,只是想替你减少烦恼,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罢了。你也知道的,许临河不可能喜欢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你为何就不肯喜欢我呢?”
璃西没有答话,装作听不见。
张景盛还就站在床边不走,他知道璃西听得见的,对着她道:“我方才想了一想,你既是回到我身边了,我便要好好珍惜。我便将封后大典定在一个月后的新年那一天吧,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张景盛对着帘帐兀自笑了一笑,像是得到了一件什么十分了不得的宝贝,笑容里满是珍惜和小心翼翼。他又道:“璃西,我是不会放弃你的。”又站了一会,他才是转身走了。
屋子里明明很热,她整个人又捂了一层厚厚的被子,却在听到张景盛说这话的时候生生打了个哆嗦。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璃西却缩在被子里不想出去,她明明一直睁着眼睛,却感觉自己睡着了,脑袋混沌不清醒。她就是想一直这样待着,不想去面对被子外不想面对的事情。
我渐渐从浑噩中醒来,眼前的事物却一直恢复不过来,朦朦胧胧的一片,任我是如何揉眼睛,都没有好转起来。看不清东西的感觉十分不好,可好歹也能大概看清个东西的大致轮廓,我想起张景尘所面对的黑暗,突然更深地理解了他的感受。
在床上坐了好一会,视线却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清明起来,我放弃了挣扎,开始探究这间屋子是什么地方。我看向左边,床边放着一个盆,盆里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枯黄色,又看向右边,一件红色的衣服,很是扎眼。光凭这两个东西,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哪里。
许尽洲与我常住的卧房是易洲居,许尽洲也有一个独立的卧房,我们也不时地来住,叫未离楼。这便是未离楼,我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走路的时候我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凳子,发出了一阵很大的声响,屋外的丫头立刻道:“夫人醒了?可有什么吩咐?”
晕倒之前,我只看到锦香急匆匆扶着我,这会想起了,便问道:“和我同行的锦香丫头呢?她在哪?没事吧?”
那丫头答道:“锦香姐姐被关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是小公子是没有为难锦香姐姐的,虽说是软禁,也是客客气气请她到了屋子里,想来是无事的。”
我点点头,答谢道:“谢谢你了。”
她亦是客气道:“能为夫人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锦香既是没事,我坐在桌边,慢慢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逃肯定是逃不出去了,既是能在昨夜我未曾防备的时候给我下了药,迷晕了我,他自然还有旁的手段留我在府里。况且我这眼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直恢复不过来,难受得很,便是想逃也逃不走。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什么好主意。我想,既然逃不走,就只能指望着有人来救我了。我朝屋外喊道:“你还在吗?”
她立刻站起来回答我道:“夫人有事请吩咐。”
我道:“我想见易易,能不能通报一下。”
她特别快地答道:“是,奴婢立刻去通报。”
这丫头办事效率挺高,很快易易的声音便出现在我耳旁来了,问我道:“你想做什么去?”
一辨认出是他的声音,我立刻摸索着弹开,大声喊叫来壮胆道:“我可是你亲姐姐,你做什么迷晕了我,还害我看不见?”
他没答话,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半闷闷道:“我本是没想要迷晕你的,你太激动了,我没有办法。你放心,眼睛没事,只是药效还没过,我试过的,自然知道你现在的感受。”
他一说,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他在试这个药药效的画面,我一咬牙,只觉得十分荒谬,便道:“你怎么变会这样,怎么会想着去害人?”
说到了他敏感的话题,易易也明显变得激动起来,自顾自地喊道:“我如何害人了?他算是个人吗?”
我亦是不甘示弱,喊道:“你派出去的人要杀张景尘,还不算害人吗!”又是谈到了这个话题,因为主要就是来和他说这个的,我也直接道:“易易,算是姐姐求你了,收手吧,不要再害张景尘了,不要再做风声阁的阁主了,外面这么这么危险,你跟姐姐回去,让姐姐保护你好不好?”
他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轻轻道:“不可能。”
很轻很轻的声音,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里,我只觉得心头一凉。从前因为尊重他的意思,没有替他做决定,也是觉得可能也做不了决定,便留他一个人在这,我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怎么感觉一切都在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而且一去不复返。
他又轻轻道:“姐姐,我早便说过了,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不会放过张景尘的,不惜以与他争个鱼死网破。”
“不。”我突然觉得我之前说了好些废话,一直都在以恶制恶,却忘记将他往正途上引。“易易,你忘记了吗,母亲因为生了你眼睛失明了好一段时间,你那时候十分内疚,懂事地不哭不闹,让母亲减少负担。如今你这样做对得起母亲吗?
父亲从小便教你习武,教你书法琴艺,教你如何做人,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父亲?
还有张景尘,他对你的好是真心的。你两岁生辰那日,他请了京都最有名的大夫来给母亲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