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府大致有两日时间,易易得了空便来看我。他继承了风声阁,自然也继承了许尽洲的“曲巷茶楼”,不过他不大懂经商之道,常来对我抱怨。我每次都被他逗笑,不过对于这个,我却是出不上什么主意的,也只能一笑而过。
我没有许尽洲那般能耐,他做什么都做得好,学什么都学的快,杀人在瞬息间,经营茶楼也游刃有余。
第三日晨起的时候,一睁开眼,便感觉眼前一片清明,我能清楚地看到顶上的帘帐,偏头可以清楚地看见左边枯萎的那一盆兰草,我伸开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手。我的眼睛彻底恢复了,我顿时喜不自胜。
用过早膳之后,我便去向易易辞行,本是完全恢复了,可易易还是送我到门口,安排好了马车又派人送我,才是放心。盛情难却,我只好安然接受。
临走前,我犹犹豫豫对他道:“是唐笑告诉我们的。”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他警惕唐笑,而是想告诉他,唐笑有理想有抱负,为人又有才干,实在不应该让他先对风声阁失望,若是用人用的好,以后定大有裨益。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送唐笑来风声阁的时候是同易易说过的,说过唐笑一直以来对风声阁存的无上敬畏和热烈渴望,所以让唐笑在易易身边做事,一来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二来也出于我的私心,想让他近身保护易易。
我道:“唐笑一直将风声阁认作为自己最高的信仰,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下,我都相信他能够在判断事情读对错之后,在对的情况下对风声阁绝对忠诚。你也不要让他太失望。”
易易点点头道:“这次是我的不对,唐笑哥哥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想必是生我气了,若姐姐得见,定要帮我劝说两句。”
我亦是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说罢,便进了马车。锦香跟在我的后面上了马车,甫一进来就暗自摇了摇头。
我笑她,问道:“你摇头做什么?”
锦香满面愁容,皱着眉道:“我头疼得很。”
她这样惹得我更是忍不住发笑,捂着肚子道:“那你又是在头疼什么?”
她一本正经,十分严肃道:“小姐你们同人说话都转弯抹角,暗藏深意,说得我晕晕乎乎的,却不知什么意思,所以很是头疼。”
我无奈地笑了一笑:“话说不好便容易招来祸端,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要不能给旁人落下伤害自己的机会。可不要小心谨慎,慢慢试探吗?”
她似有所悟地点点头,道:“不过我看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处理事情游刃有余,看来我还是多得向南溪姐姐讨教了。”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王府,我揭开帘子往外看,看见张景尘门口侯着了。我边下马车随口道:“他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回来?”
那车夫也随口答道:“公子今日派人通知过了。”
“原是这样。”我下了马车,又向车夫道了谢,这才走向张景尘。
他听到了动静,应是知道是我回来了,嘴角有笑意。我故意敛去了脚步声,准备吓一下他。想来是计算好了时间,我方走到他面前时,他便问道:“是椀儿吗?”
我没答话,直接扑到他身上去,他没防备,被我扑得向后退了一步,接住了我,轻轻在我耳边道:“调皮。”
锦香在我身后捂着嘴偷偷笑了笑,没控制住,她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我瞪她一眼,扶着张景尘道:“午饭准备好了吧?我都饿了。”
“都是你爱吃的菜。”
我抬头望着张景尘的脸,看他在笑,若能看见他的眼睛,定能看到这笑意直达眼底。我们之间没有距离,虽然离开了三日,彼此间接触时却可以感觉到从前熟悉的感觉,像是从未离开过。谁也没有先提起易易的事,彼此心照不宣。
“今天下雪了。”我轻轻道。
“是啊,下雪了。”他也轻轻答道。半晌,他犹犹豫豫地问我:“那你想要赏雪吗?”
他定是觉得我怕冷,又想要看雪,才不确定地问我。我想了一会,问他:“那你下午要做些什么呢?”
他理所当然道:“陪你啊。”
“不是。”我舔了一下嘴唇,呼出一口气,无奈道:“我是说你有什么正事要忙吗?”
他又理所当然道:“陪你不是我的正事吗?”
我更加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不是,我是说你的正经事。”话一出口,我只觉得窒息,说的这话又与方才说的那句有什么区别呢。
正等着他再说几句没皮没脸的话,却听得他说:“好了好了,不同你闹了。王将一直在那边忙,没有什么大事,我也暂时不用去,所以下午是闲着的。”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那便去赏雪吧。赏湖雪最好了,又空旷又干净。我也懒得走路,不如就近去点晴居赏雪吧?”
“好啊。”他道。
已经要走到前厅了,我才想起了唐笑,便问他道:“唐笑在哪?”
他自然道:“在地牢。”
我怕他不高兴,试探地问他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律处置。”他声音冷冷的,表情也淡淡的,我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追问他:“可是按哪条律?”
毕竟要被杀的不是我,我也吃不准他到底会怎样处置唐笑,依我对他的了解,八成是要处极刑。
果然,他道:“一是做匪作恶,二是夜潜王府,三来说谎骗我。我说的这三件,就单单一个,就足以处死他了。”
我不想先提起这事,就是怕他会难过,可若我不解释,岂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唐笑去死,挣扎一翻,我解释道:“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他点点头,冷声道:“好,我听你说。”他明明还是被我扶着,我们紧挨着对方,手臂碰着手臂,我却突然觉得这话将我们拉得很远。
我心一横,疾声道:“他从前是做土匪,可也是惩奸除恶,劫富济贫,从未害人,虽说做的是不正当的事,但确实得到了好的结果,深受百姓爱戴。这些事是律法不能做到的,朝廷会接济穷人,可难道会剥削富人吗?”
我看到他脸色渐渐变了,慌忙又继续道:“他夜潜王府是不对,可他真的从未想过要害你,若真是这样,他明明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袭,又何必费尽周章冒死来告知你我事实?”
我轻闭双眼,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轻轻道:“唐笑也没有说谎,我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是易易,是他误会了许多,才派了唐笑来杀你。”
我说完好一会了,才听到他问:“误会什么了?”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心立刻快速跳动起来,我努力压抑着紧张平静说道:“是,是易易误会你要伤害许尽洲,才,才导致如此的。”
我知道张景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前两点我解释得这般通透,他定会明白,可是最后这个,我真不敢保证。
他声音更冷了,“为什么我要伤许尽洲易易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他能误会是我?”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我却心虚地不敢看他,解释道:“易易一直被养在许尽洲那里,到底是和许尽洲亲一点的,有大反应才是正常。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大概是许尽洲告诉他的吧。”
他冷笑一声道:“他到底是和许尽洲亲一些的,宁愿相信许尽洲也不愿相信我,到底是个孩子,就容易被旁人的话语左右了意志。”
听他意思,许尽洲是故意告诉易易的,就是为了报复他,我急忙接上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许尽洲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下子甩开我,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又恰好刚进堂内,我打了个趔趄又被身后的门槛勾了一下,仰头摔在了堂外,脑袋里一阵嗡嗡,眼冒金星。锦香赶紧上前来扶我,眼见情势不对,低声问我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说不出话来,眼睛也半晌看不清东西,手脚更是不受控制,我还拼命地想同张景尘解释,却听得他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入我耳朵里:“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易易相信许尽洲,和他亲近,我呢?我就是想要害易易亲近之人的人了,我对他的好都是假的了。易易是个孩子,被误导也就算了,你是被什么鬼迷心窍了?你很了解他吗,你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急得我快要吐血。他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他身边立刻有丫头给他递上了碗筷,他接过碗筷却是突然扔到了地上,碎渣子立刻溅了满地都是。他冷声道:“我自己看得见吃吗?递碗筷上来做什么?”
那丫头闻言是脸色惨白,慌忙跪到地上道:“王爷恕罪。”
张景尘不答她,却又是冷笑一声,又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也是,你从前和他同床共枕,怎么不了解他了,倒是我,被易易误会,还要被你教训,显得里外不是人了。既然你这般维护他,做什么还要待在我身边?”
“明明说好了不翻旧账,你怎么又提起那些事?我那时失忆被误导身份,我也不想那样的。”我撑着锦香的胳膊终于站了起来,又解释道:“我也不是维护他,你也是知道的,既然他已经下决心做了那样的事,又怎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搬弄是非?”
“我又不了解他,我怎么知道?”他语气波澜不惊,又道:“收拾了,闻着就恶心,快收拾了。”
“别呀。”我上前捏住他的肩膀道:“要生气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啊,你好好吃完饭了再好好听我……你做什么?”
他又是一把甩开我,这次他不是在甩的时候用力,是在捏我手腕的时候用力,捏得我生疼。他淡淡道:“你竟还有心思吃饭,果然不是你被误会,也不是你被教训,心情好的很。”
我气急,喊道:“张景尘!”
他轻轻笑了一下,道:“你这是恼羞成怒了?还是被我戳中了心事心虚了,提高声音来给自己壮胆?”
我指着他,血气直往上涌,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怎么生起气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出说,你这么说我,我不会难过的吗?我细心给你解释,是希望你明白真相,我是不想你被别人误会,也但不想你误会别人。许尽洲是有做错的地方,可也不能以偏概全,完全否认啊,也不代表什么坏事的锅都让他背。”
他本是要站起来,听我这样说却是坐了下来,又是笑了一笑,轻松道:“真有意思,我的妻子在我面前为我的情敌辩解,还指望我能心平气和?唐易椀,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被许尽洲灭族的唐易椀吗?你心慈手软,杀不了他,我理解,可你也不恨了吗?你们姊弟两个,维护起他倒是得心应手,误会起我也是一模一样。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心平气和地去吃饭吧,反正我也是吃不下了。”
他又要起身,我将他肩膀按下,道:“你扯远了。是我不对,不该提起他,你方才说过的,我可以当你全部没说过,现在好好吃饭吧。”
他像是非要跟我作对似的,一定要顶起我的手站起来,他站起来道:“你一个好好享受吧,你可以当作全部没听过,我可不能当做全部没说过。你什么时候意识到错了,再来找我吧。”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像是从没认识过他似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却不像是能对我说出来的。
锦香唤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小姐……”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不想再说起这件烦心事了,便道:“我交代过王将了,他会看护好唐笑的,张景尘也不会一时半会就处决他。我改日等他气消了再好好同他解释,先吃饭吧,你也坐下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