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真是可怜,想必她从前撺掇璃西也是疯癫之举。想来她从小也是严格培养,对于将军府嫡女的身份甚感骄傲,知道了真相,还不要恨我到骨子里。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她来伤害我,不允许她做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行为,这才受不了,变得疯癫了吧。
我一伸手,锦香立刻上前扶住我,我站起身子轻轻道:“豫王爷既与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不会太过为难你,你最好也是如你所言,莫要再干些蠢事,丢了豫王爷的脸面。”
她略低下头,我迈出步子走到她旁边去,继续道:“早些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不便远送,就此别过。”
她也站起身子,与我对视上,道:“这就离开,就此别过。”说罢,她已转身朝屋外走去。我坐上一旁的椅子,对柔穗道:“送客”。她立刻跟上了阮晔一同朝屋外走去了。
柔穗过了片刻便回来了,向我行了一礼道:“王将军已在门外候着了。”
我点点头,对锦香柔穗交代道:“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们俩个照顾好小清和元杉。”
锦香柔穗齐齐应道:“是。”
昨日张景尘让连夜带回来的信,信上张景尘明确指出了他对蒋朝的怀疑,所以让我今日再去训练营。
只是,我不认路呐,昨日我信口开河,说自己又不是不认路的时候本来就挺心虚的,只是想到没可能再去了,没料想晚间他就会送信来。看到信上那一句让我再去一趟时我还头疼了一下,看到后面时,我又舒展了眉头,幸好他了解我,知我不认路,还特意强调王将会带我。
我兴致勃勃地上了马车,回头去看王将的时候,他一脸疑惑的神色,看似是对一件事情十分不解,王将这个死脑筋,要是遇到什么问题的时候都是这个模样,一定要自己想通。我摇头叹了口气,可怜这孩子,不知又遇到什么难题了,不知这难题可好解,不知他又要想多久了。
虽然已走过一次,我再走一遍时却真的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暗自笑笑自己,平日里看书认字用在别的地方时,记性也不差的,只有认路时,半分记忆也没了。从小,我就认识到了我这个问题,本是该少出门的好,可我这性子,偏生爱热闹,所以常常出门带上锦香,这丫头认路不错。
马车只到门口便停了,我奇怪地掀开帘子,王将对我拱手道:“王爷吩咐末将就将车停在门口,剩下的路,王妃自己走吧。”
我扶额,半晌才抬头绝望道:“那王将军同我说说,这里面的路怎么走吧。”
他脸上还是那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同我道:“进了门走进回廊,回廊的第一个岔路口右转,再左转穿过一个小花园,右转绕过一个小池,王爷的书房在左手边,卧房在右手边。”
我脑袋一阵嗡嗡,记一段文字完全没有问题,可偏偏这内容是认路,刚听过一遍便又忘了。我低声道:“王将军,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他没有感情地道:“进了门走进回廊,回廊的第一个岔路口右转,再左转穿过一个小花园,右转绕过一个小池,王爷的书房在左手边,卧房在右手边。”
我脑袋又是一阵嗡嗡,扶额一阵,用越发低微的声音问道:“王将军,啊……能再……”
还不等我说完,他便继续毫无感情地道:“进了门走进回廊,回廊的第一个岔路口右转,再左转穿过一个小花园,右转绕过一个小池,王爷的书房在左手边,卧房在右手边。”
我刚要张口,王将便又重复了一遍,我急忙摆手道:“够了够了,王将军,够了,我记住了。”虽然真的没有记住,多说几遍王将也不会嘲笑我,但实在是不意思让王将知道我是路痴,也不想再多问。
王将迟疑道:“王妃真的记住了吗?”
明明很随意的一问,在我听来却感觉十分刻意,我急忙整理了衣衫,慌不择路地跳下马车,没有估算好地面高度,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马车,我稳住身形,冷静下来,厚着脸皮道:“记住了,王将军,真的记住了。”
他点点头,拱了拱手道:“那王妃便进去吧,末将只能送到这儿了。”
“好。”我点点头,看似自信满满,实则硬着头皮迈开了步子。走进了门,那些士兵正在前院训练,好似有几个人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目不斜视,很快穿过了回廊,躲过了那些人的目光。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右转,然后左转绕过了花园。
已经到我记路的极致了,我站在花园边上路的尽头努力回想着王将方才说的话,绕过花园应该左转还是右转来着,我正苦思冥想间,突然听见有人叫我,依稀辨认得出是张景尘的声音,我抬头四处张望,却没找到心头那人的影子。
“唐易椀。”他又喊了一声,我朝着声音的源头寻去,不远处小池中央有一个亭子,张景尘就坐在亭子的美人塌上,斜倚着靠背,笑着向我挥手。
我下意识就笑了起来,跳着向他挥手,心中顿觉甜蜜。胸中闷上一口气,脚下一用力,身子一轻,我稳稳地向张景尘所在的那个亭子飞去,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通向亭子浮水的一条小路上。
大抵心中欢快,我足尖一踮一踮地向他走去。他笑着道:“哟,轻功见长,挺让我意外的啊,竟是没掉到水里。”
还想要从他这里讨个解释,没料想方一见面又是一番调侃,我不悦道:“王爷也让我挺意外的啊,人家才是到你训练营里不过五六日,你就这般怀疑他。我记得从前他不肯到你这里来,你可是十分的惋惜遗憾呐。”
听我说起蒋朝,他也不再一副泼皮样子,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王将确是向我提起过蒋朝,前几日我又再向他问起,王将说他办事利索行动果断,王将也曾有过提拔之意,不过都是被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呢?他若是诚心为国效力,又怎会做个无名小卒,实在令人不解。”我不禁问道。
他拉我并排坐着,道:“说是做不了大将,甘愿做个小辈,无名无分最好。这样说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可我怀疑他的身份,带有眼光再来看待这事情,便觉得十分可疑。后来王将也没再提过,怕是不在意了,便忘记了。”
“还有呢?”
“我那时问他愿不愿意来,他不愿意,这时候他明知道我要谋反,可他还是来了,只当是他也看不惯二哥,可他来了王将封他做了队长,他也乐于接受。王将也问他为什么,他说从前知道戍守边疆重要的是士兵,现在缺的是领兵的将领。”张景尘道。
我细细想了想,道:“这也不足以说明问题呀,他这一句话已经将他身上的可疑之处全部解释清楚了啊。他从最初到如今,都只是想为国效力,在最需要人的地方做最关键的一份子。”
他摇摇头,轻道:“他从前只需要盯着王将的动作,做个普通的士兵最不容易惹人起疑。若如今的目的是偷取军事机密扳倒我,自然是坐得越高越好。”
我点点头道:“若是真如你所说,那真是太可怕了。”可我又很快地皱眉问道:“这毕竟也只是你的猜想,你有证据吗,若是平白冤枉了你手下的得力干将,只会让将士们寒了心。”
他立刻接上话,兴奋道:“我们昨日猜,偷钱那人绝对不缺钱,而且他定是十分熟悉这地方,而且他目前的地位只有不是很高,有武功,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你筛筛,谁最有嫌疑。”
我昨日看过投军简历,大多将士都是贫民,也是,那些达官贵人身份地位显赫,他们生活得闲适安逸,又怎会想起去反抗现在的皇帝。只有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得太凄苦,无力为生,才会想尽办法去改善现在的日子。
我说出印象深刻的几个人的名字,最后犹犹豫豫道:“蒋,朝。”
他十分认同道:“那些人中投过军的,只有蒋朝,而你我最熟悉的也是蒋朝。”
毕竟我从前对蒋朝亏欠良多,他的父亲是因我而死,我不想也不能以恶人之心去揣测蒋朝。我迟疑道:“说了这么多,最后也只是猜测,没有个确切证据……张景尘。”我紧张地抬头望他,道:“若真是他,我又待如何?他若不是真心投军,而是故意接近你我,因为他一直在为张景盛办事,我待如何?我不能说他选择了错的路,因为我也不敢保证我们做的就一定是对的,既然他没错,我又怎能治他的罪?”
张景尘握住我的肩,逼我与他对视,柔声道:“椀儿,这世间哪有那么明确地规定对与错,若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与你对立便是错。我知你为难,也没想过搅你入这混局。只是探他底细这件事,必须你来做。到时候一试便知,若他真是张景盛的人,要害你我性命,又怎能任由他胡来。”
我摇摇头,挣开了他的手,心里约摸有了底,抚上张景尘的脸,轻轻又坚定道:“我是对他愧疚,他若想取我的命,我交给他便是了,可你又与他无冤无仇,有心害你性命便是错的,我拼死也要护好你。”
他伸手轻弹我的额头,轻笑道:“你一个小丫头,还放出这种豪言壮语,我自己又怎能护不好自己,你护好自己便是了。敢情我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
我摸摸我的额头,下意识便问道:“什么话?”说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已经看到他伸出的手,我吓得闭上眼睛,躲都忘记了。可他只是轻抚了我的头发,轻道:“你记好了,同生共死我们只需要做到同生。我与你还有好些时日要活,我才不想年纪轻轻就与你共死。”
我楞楞地点点头,却忍不住驳他道:“原来你是怕死,又怕我死了你不死遭世人唾骂。”
他剜我一眼,道:“是啊。所以你好好活着。”
我笑得不可开交,捂着肚子连连应“好”。笑完了之后,我又正色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轻掩嘴,思考了半晌,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道:“我看到了。”
他严肃地望着我:“我看到他偷偷在纸上分析了各个将领。我虽没有看太清,可一定是了。就在昨夜。”他望了我一眼,继续道:“最近,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东西送出去,再告诉张景盛我的这个训练营的位置,将我一网打尽。”
我忍不住感慨道:“为什么这么难记的路,你们一次就能记着了。”
他哭笑不得:“是啊,若他像你一般就好了,我还愁苦什么呢。”
我放弃挣扎了,放下托腮的胳膊道:“所以,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他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今日出去带走他,就好了。”
我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吞吞吐吐道:“这,这,这也太难了点。”我得用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自然到能不让他起疑。
他似是也有些为难,“我从昨日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直无果。”
我府上缺个护卫,我缺个谋士,想给他找个夫人,想与他叙叙旧,这些理由也太荒谬了些。我只好道:“我与他无亲无故,他又性情冷淡,骄傲矜持,我唯一与他能联系在一起便是对他父亲的愧疚……对啊,张景尘。”我惊喜地一拍手道:“他父亲的祭日便是明日了。这么大的事,我竟差点给忘记了。”
他也惊喜道:“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棒了,天衣无缝。”
高兴完,我又失落道:“是我对不起老板,如今竟还要利用他的祭日试探他儿子,真是罪过。若叫老板知道了,怕是要掀翻棺材板了吧。”
他好笑地望着我道:“死都死了,哪还能掀棺材板,大不了,你明日给他多烧点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