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一口气道:“眼下只能这样了,惟愿他九泉之下,可以安息吧。”
我与他相视半晌,冷静下来,才觉得寒风刺骨,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指指外面,道:“那,我这就走了。”
他点点头,应道:“好。”
我站起身子,一步三回头望他,又道:”我真的走了。”
他又是点点头。
我略感失落的走出亭子,在那条小道上运气踮脚,正欲像来时飞过这片湖,却突然感觉肩头一沉,随即被拉转身,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虽然头被撞疼了,我却满足地笑了。我伸手环住他的腰,头倚在他胸前,轻轻道:“我要走了。”
他一手揉着我的肩膀,一手揉着我的后背,像要把我揉碎混入他的血肉里。半晌,他哑着声道:“我送你。”他声音慵懒又缠绵,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保持清醒,回他道:“好。”
又互相抱了好久,他才是放开我。我抬头一看,他眼眶微红,漫布了血丝,吓了我一跳,我急忙要伸手去探,却被他一把打掉。
我问道:“你没事吧?”
他大跨了一步,走在了我前面,没答我,却道:“跟我走。”
我立刻跟上去,还在查探他的身形,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见他身行极稳,步伐矫健,才是放了心。
刚出现在众人眼前,我又开始骂他道:“你有本事不回府,有本事便同我和离!不就是将他放走了,至于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他双手环胸,索性靠在了回廊的柱子上,好整以暇地望着我,稳稳道:“你既是敢放他走,还怕我与你和离做什么,用这样的小把戏。你以为你用言语刺激一下我,我便会不同你和离了吗?”
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真是从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念及我还有旁的事,这次就先放过他,让他也有个第一次。我收势,冷笑道:“随你怎么想,反正这次我铁了心要同你和离,你看着办吧。”说罢,我转身便走。
他们刚好是休息时间,我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蒋朝。我又呼了几声他的名字,终于有人喊道:“蒋朝,王妃找你。”
过了半晌,才是看到蒋朝从一个角落出来,脸色微红,大汗淋漓。他赤裸着上半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穿着衣服,我看到了他腹部强劲的几块肉。待他穿好全部衣裳时,也走到了我面前。我以为他看起来瘦弱,没料想他身材不输张景尘。他随意用袖口擦了擦汗,向我行了一礼道:“王妃何事?”
我立刻略低下头,歉疚道:“明日是老板的祭日,我……”
他眼里波澜不惊,冷冷道:“王妃不必自责或是过于忧心,父亲祭日我烧几张纸钱即可。”
我立刻接上话道:“你别这样,既按照你的意思不大办,那去我府上灵堂烧柱香总归可以吧。”
我看他眼色,又是想拒绝,便趁他在答话前又急忙道:“我已经替你向王爷告过假。”
他思索片刻,只得答道:“也好,那王妃稍等片刻,属下去换件衣裳。”我点点头,应了他。
他换了一身黑衣出来,衣裳上什么绣饰也没有,宽裙窄袖,显得他身子越发单薄瘦弱。
回府时我与蒋朝坐上了我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但不见了王将,想必也是张景尘特意安排的。蒋朝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同我坐一辆马车,一定要同我论个尊卑,说要走着的好,后来在我百般劝说,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下,他终于和我同乘了。
“我早先便刻了老板的排位,只当长辈在灵堂里供奉着。”怕他不解,我解释道。
他淡淡应道:“嗯。”
“我让他们整理一间客房出来,你今日在府里休息,纸钱元宝什么的,我自会找人去购得,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我热情道。
他依旧淡淡道:“多谢。只是太麻烦王妃了点。”
我在心里暗自抱怨,这是个什么人,怎么会性情冷淡至此,王将与他想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微笑着道:“哪里,一点也不麻烦的。”
他轻轻点点头,又没了话。我觉得甚是无趣,便靠在一旁小憩,又是在想着明日让他独处的好计策。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我带他到了正厅,锦香很快便听闻了我回府的消息,赶来正厅伺候。
蒋朝自看到锦香,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他眼里的欣喜,连带着惊讶,虽然只是一点点的眼波流转,却是我看到的他为数不多的情绪。
我吩咐锦香道:“给这位公子安排客房,再通知人去买纸钱元宝,派个手脚利索,办事放心的人,将东西一应买齐全了。”
可锦香却是真的不认识蒋朝般,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奉了茶,听完我吩咐,便径自走了。
我喝了一口茶,轻轻道:“刚才奉茶的,名叫锦香,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是我的近身丫头。你可是从前便认识她,或是,从前见过她,但不能确定是她,若你有什么疑惑的地方,我定当将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他好似叹了一口气,道:“属下不敢欺瞒王妃,锦香姑娘,我确是见过的,只是我对锦香姑娘多有歉疚,只怪自己当时没能救下她。自她被抓,我心里总是有个疙瘩,觉得自己愧对她,总是觉得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才导致如此,若她无故被杀,倒是我的罪过了。所以看到她活着,真是又惊又喜,还想着,和她说一声抱歉。”
“发生过什么事?”我又喝一口茶,问道。我也不是好奇,只是惊讶,他冷淡至此,竟会有这般强烈的愧疚感。
他轻轻道:“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罢了。”
既是他不愿说,我也不勉强,我对他笑了一笑道:“好。只是若你想要单独和锦香叙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安排。”
他见我站起身子,也站了起来,拱手道:“那便有劳王妃了。”我点点头,拂袖离去了。
翌日我寻了件素色长衫,毕竟是要祭奠死者,还是要穿淡雅些的好。我出门时,看到他背对着府门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身子站得笔直,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倔强骄傲的少年。
“走吧。”我轻轻道。
“好。”他回过神来,应道。
灵堂设在野外较僻静些的地方,听张景尘说,这地方是请风水先生算过的,不沾染凡尘喧嚣,又能汇聚灵气,让逝者安息。
我在门口住了脚,深呼一口气,低声对蒋朝道:“公子,你父亲的事,我还是很愧疚,我还想要弥补。”
他将跨过门槛,听见我说话却是将脚收了回来,面对我道:“属下很早前便说过了,这是父亲的选择,我尊重父亲的选择,自然也不会怪罪王妃。”
说罢,他已先转身离去。我深呼一口气,随即跟上了。
点上三炷香,我跪在蒲团上,心中默想:愿老板在天有灵,祈求蒋朝不是那景盛的人,一切都只是张景尘的瞎想。保佑蒋朝日后一切事情顺利,平平安安。
同蒋朝跪拜完之后,因为要留给蒋朝足够多的时间,我也只停留了片刻,给张景尘的先辈们上了香之后,便对蒋朝道:“想必你与老板还有自己的话说,我等也不便打扰,先行离开了。今日就当是为你放一整日的假,你好好休息便是了,旁的什么都不用想。外面给你留了一匹马,行囊里有银子。你想做什么便做吧,明日再回训练营里去。”
他拱了拱手道:“王妃有心了,蒋朝谢过王妃。”
我坐上回程的马车,心中思绪万千,既是怕他是张景盛的人,又怕他不是。张景尘说,自蒋朝出了训练营,连夜便会在暗中监视他。连夜当真是功夫了得,反正这一路上,我只觉得如常,并未有丝毫破绽。
实在太过担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下的马车,回了府便一直呆呆的,也忘记了自己喝了多少盏茶,锦香唤了我好几遍,我才反应过来。
我着急看向她手上,问道:“怎么样,是王爷来信了?还是他来了?”
她先是一惊,把新茶添上,同我打趣道:“原来是想念王爷了,就说唤你半天也不应。”
得知张景尘没有送信来,也没有亲自来,我顿感失落,又觉得有一丝庆幸。或许是我存着侥幸心理,只要没来消息,蒋朝就不是。
我吹吹杯盏漂着的茶叶,道:“是啊,想得吃不下饭走不动路呢。”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张景尘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可是听说有人想我,这不,应某人的想念,立刻赶来了。”
我剜他一眼,怎么说什么来什么,我急忙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急急道:“可是有消息了?”
他点点头,径自走到我身边,端起我放才放下的那盏茶,喝了两口,沉声道:“是。”
我急忙低下头伸出一只手去,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道:“等等,我怕。”
他本是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笑着轻松问我道:“你怕什么?不过是听到一个字还是两个字的答案罢了。”
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道:“那你告诉我,是一个字的答案还是两个字的答案。”
他突然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我心都漏跳了一拍,却听到他道:“我方才已经答过了。”
“啊。”我轻呼一声,在脑中仔细搜寻他方才进来之后说过的话。统共也就四句:“我可是听说有人想我,这不,应某人的想念,立刻赶来了。”“是。”……
我脸色一白,跌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盯着张景尘道:“你是说,他是。”
张景尘脸上又恢复上了严肃,正色道:“现在答案也知道了,我也就不再营造愉悦的氛围给你了。我现在来就是要给你说这件事。二哥若要围剿,先要剿了训练营,也不会放过你我二人,你先将小清和元杉安顿下来。”
我很快镇定下来,点点头,道:“易易那里很安全。”
他点点头,继续道:“好。十天后便是封后大典了,二哥一定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算不能一举将我拿下,也好让朝廷命官知我谋反。我的训练营只有三百人,王将会在那里守着。还有五百人在五哥那里,到时候那五百人进行反围剿。我与五哥冲进皇宫……”
“等等。”我打断他道,“你与张景卓就这样冲进去,你可知皇宫宫内有多少人,你又可知皇帝陛下可以调遣的士兵有多少?”
他突然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袋,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你知道将军府可以调遣的士兵有多少?五哥的人又有多少?只是眼下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做,若有机会成了,那机会更大,如若不成,也能勉力一拼。”
“你且说,是何事?”我问道。
他附到我耳边,轻轻道:“你若能劝动璃西……”他说罢,得意地望我一眼,我也回望他一眼,道:“我试试吧。”
我托腮略作思考,又道:“推翻张景盛是民心所向,可若是你失败了,有民心也无用。我去问问易易,看他能不能帮我们。”
听到易易,他的脸冷了下来,不开心道:“易易,他还在怪我吗?”
我笑着道:“没有了。既知道是误会,又怎会再怪你。”
他似想通了,却还是摇摇头道:“不必了。他身后的力量是许尽洲的风声阁,我与许尽洲势不两立,也不会趁他死了便利用你与易易让他间接帮我。他的人,我用起来心里也不会好受,至于易易。”他看向我道:“我是真心待他的,他信不信都是这样,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真心喜欢他。”
我点点头,抚上他的手道:“我知道,我明白。只是他在许尽洲那里要待的久,许尽洲也待他好,他知道了真相已经不怪你了,只是他没办法接受许尽洲的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