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杆挺得笔直，也不过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去走，何况他这般沉稳的性子，骄傲不服输，将来是一定能做大事的人。

　　 我轻轻道：“不用。”

　　 他也不再说话，行了礼紧跟着我。

　　 只商议了大致一刻钟，张景尘便回来了，张景盛坐在了马上，王将牵着马。张景卓和赵丞相也上了马，分开到两边，给张景尘让出一条路来。待张景尘携着我走到前面去了，他们这才跟上来。

　　 大殿一片散乱之态，食物酒品还都胡乱在桌上摆着，殿里没有了人，想来是都拥到东门逃命去了。张景尘只带了我与张景盛进了大殿，进门时他低声同我道：“你劝劝璃西。”

　　 殿内一派喜气，璃西就在主位上坐着。张景盛最先喊了一声璃西，我这才看见，鎏金璀璨的宝座上坐了一个穿着喜色凤袍的姑娘，她深情哀怨，满目悲伤。

　　 听见张景盛唤她，她站起了身子，温婉地唤了声“皇帝哥哥”，又满脸歉意道：“对不起。”

　　 因着张景盛走在最前面，璃西身后的两个宫女道：“娘娘非要来这大殿，奴婢怎么也拦不住。”张景盛尴尬的摆了摆手，那两个宫女便退下了。

　　 璃西这才对我行了一礼道：“见过嫂嫂。”

　　 我走上前去拦住她，不知道该说你是皇后娘娘，不必向我行礼，还是应该说你是公主殿下，不必同我客气。我想了想道：“朋友一场，无需虚礼。”

　　 张景尘催着张景盛在主位上落座，道：“写传位诏书，拿玉玺。”张景盛依着他的话照做了。

　　 璃西拉我到一旁落座，她低声同我道：“对不起，我没有把虎符给你，我不想帮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九哥哥和皇帝哥哥受伤，我都是不想看到的。”我轻道：“若你没有偷来，那今日你便再见不到我与张景尘了，不管怎样，还是多谢。”

　　 璃西望了一眼张景盛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也望了一眼张景尘道：“这得看张景尘的意思，不过我觉得他定会将他派送到离京都很远的地方去生活。”

　　 璃西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想回到母亲那里，可若皇帝哥哥一个人，难免孤苦寂寞，我愿陪着他。”

　　 “璃西……”

　　 我还未说完，璃西便打断我道：“我知道嫂嫂想说什么，我喜欢临河，从未变过，只是他不愿接受我，也是我背弃他在先，我只愿这般默默地喜欢他，最好他不知道，那在他心里，我还是从前的那个璃西。皇帝哥哥之于我，是亲人，他从前对我那般好，我也不该忘恩负义。”

　　 我去点点头道：“我懂了，我定会将你的心意告知张景尘。”

　　 她笑了一笑，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我都忘记了，她笑起来就像灿烂的春光，明媚好看。

　　 我回头去看，张景盛正在写诏书，突然抬头对张景尘道：“你说什么！要将皇位传给五弟？”

　　 张景尘点了点头，张景盛拍案而起，直视着张景尘道：“若是你我也认了，可凭什么是他？”

　　 张景尘淡然道：“他比你有资质，比你优秀。”

　　 张景盛突然伸手就扇了张景尘一巴掌，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了，我急忙冲过去，将张景尘护在我身后，低声问道：“没事吧。”他摸了一把脸，低声回我道：“没事。”我剜他一眼，“好没正经。”

　　 我对张景盛行了一礼道：“陛下，王爷这些日子所做作为，全不是为自己谋划，自然不想当着君王，王爷方才也说过了，一为私仇，二为公愤。”

　　 张景盛愤愤不平道：“我不服，那不就是让我把皇位拱手让人，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做事？”

　　 张景尘走了一步将我护在身后，道：“我是在为黎民百姓做事，推举一个更有能力的君王上位罢了。二哥，你早该知道自己的能力了。”

　　 张景盛坐了下去，复又站了起来，离开了位子，反而背对着殿门站在张景尘对面，张景尘依旧将我护在身后。

　　 我刚眨了一下眼睛，便看见张景盛举起了手，那手上寒光闪现，我立刻推开张景尘，他落下手的同时一阵红衣从眼前飞过，一阵闷哼人就倒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张景盛偏头，紧张去看的时候，手上力道轻了很多，我的胸口被轻轻插了一刀。

　　 张景尘被我推得一个趔趄，退了两步稳住了身形，见我受伤，立刻冲上来看，轻轻将我揽入他的怀里，担心地望着我的伤口，问我道：“没事吧。”

　　 我手捂着被刀插过的地方，感觉指缝中不断地有血流出，我将张景尘的手拿过来捂在我的伤口上，痛苦道：“疼，特别疼。”

　　 他见我这般痛苦，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膝一弯就要抱起我，我躲了一下，本是想笑，却突然想起来偏头去看，张景盛将璃西抱在怀里，她的胸口被一支长箭贯穿。那红衣身影竟是璃西！

　　 我望殿外望了一眼，蒋朝左手拿着的弓已经垂了下去，他定定地望着璃西，不知是在歉疚，还是在后悔。我连疼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璃西软软地躺在张景盛怀里，轻轻对张景盛道：“皇帝哥哥，你莫要再做傻事了。”她气若游丝，说话也断断续续。

　　 我脑子蹦现出璃西对我说过的等这件事情结束了，她都要做什么，她从前说她要去母亲原来住过的地方，要享受自然，可这个善良的姑娘，她知道了张景盛的结局却不忍心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便要去陪他，可如今呢，她什么也做不了了，她躺在这里，连说话也费力。

　　 我想说话，可一张嘴眼泪就漫了出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嘴角有鲜血溢了出来，张景盛全部为他擦去了，方才他得知自己深陷绝境，丢失皇位的时侯都不曾这般痛苦，可璃西要不行了，我感觉他也要随着去了一样，张大着嘴，像要哭，又像是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偏头看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守信。”说罢，脑袋和手一起垂了下去，我终于大哭出来，我大喊着：“不是的，璃西，不是的，不是我，璃西……”

　　 张景尘在一旁抱住我，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我转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哭着道：“她怀着对我的怨恨，对我的不满，对我不守信的愤怒走了！张景尘，不是的，我没有安排蒋朝射杀张景盛，我没有。”我哭得太狠，扯得伤口发疼，一阵一阵，全身都疼。

　　 张景尘轻拍我的背，柔声道：“对，不是你，不关你的事。”

　　 “怎么办，璃西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脑子开始混沌，我潜意识告诉我，这件事不是真的，我哭着道：“这不是真的是不是，张景尘，是不是啊！”

　　 张景尘依旧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椀儿，璃西的死我也很难过，你冷静一点。”

　　 张景盛绝望地抱着璃西，抱在怀里，轻轻道：“璃西，怎么会这样呢，你是我的皇后啊。”半晌，他又突然笑道：“璃西，你不要怕，哥哥一定不会让你孤苦一人，哥哥这便来护着你。”

　　 他又喃喃自语了一会，突然拾起旁边掉落的那把刀，随着张景尘喊道：“二哥！”我回头去看，他已经把刀插入了自己的胸口。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血从刀没入的地方流出来，不自觉的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来。

　　 张景盛慢慢地将璃西放好，慢慢地给璃西正好衣服，给她正好发冠，慢慢地躺在璃西身旁，他一手搭在璃西的腰间，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面含笑容，眼里浸满幸福地，永远地阖上了眼。

　　 我不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是“我爱你”，“我陪你”，还是“对不起”，亦或是“终得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整个人都懵住了。这两个我平日里很熟悉的人，此刻躺在我的面前，已经成了尸体，不过多久就会变得僵硬，最终被深埋于土里。

　　 只是，我不知该不该对张景盛表示庆贺，他生前无法和璃西在一起，死后终于可以和璃西合棺，被历史记住，为后世流传。

　　 我脑子越发涨疼，胸口沉闷，我还未来得及转身，便突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昏倒前我感觉瘫软在了张景尘怀里，他的怀抱太温暖，有他在身边，我昏倒得都安心。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王府了，我往旁边一看，便看到趴在我床边的脑袋。我刚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来，想要清清嗓子，却吵醒了她。

　　 锦香慌张地抬起头来看我，睡眼朦胧，揉揉眼睛道：“小姐醒了。”

　　 我点点头，哑着声音问道：“张景尘呢？”

　　 锦香想起什么似的，慌张站起来道：“王爷给小姐做的莲子粥，在锅里热着，王爷吩咐等小姐醒了便端给小姐。”说罢，她便急急往外走，因为起得太急，又走得太急，她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在门上狠狠地磕了一下，我听见她吃痛的惊呼，之后又扶着自己的肩头跑走了。

　　 我好笑地掀开被子下床，低头穿鞋时头顶上方又传来柔穗的声音，她小声道：“王妃，锦香姐姐让奴婢服侍您起床。”

　　 我穿好鞋起身伸出手，她扶住我在梳妆台前坐下，我问她道：“王爷呢？”

　　 她拿起梳子，又是柔弱道：“王爷送王妃回府，没有停留又走了。”

　　 我“嗯”了一声，想来是去宫里处理事务了，要忙的事情还很多。我随手拿起一只簪子，对她道：“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我刚说罢，她一哆嗦，手中的梳子一下子落到地上，摔成两半了。她急忙跪下，俯身低头道：“王妃，您惩罚奴婢吧，您把奴婢贬回浣衣坊吧。”

　　 我转身扶起她，在匣子里重新找了一把梳子递给她，又坐下问她道：“不过是摔断一把梳子，还不至于将你贬到那里去，等会自己去领板子。”

　　 她哆嗦道：“王妃……”

　　 我盯着镜子里她的脸，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我恨铁不成钢道：“那日冒着危险，冲到张景尘面前要救我的心哪去了？做我的丫头不好吗？怎么净是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她紧抿着唇，犹豫了半晌，又是犹犹豫豫道：“能做王妃的丫头是奴婢的福分，只是奴婢笨手笨脚的，只是怕服侍不好王妃。”

　　 “快梳头吧，等会就要吃饭了。”我催促她，又道：“哪有人惯做下人的？锦香服侍我多年，你多和她交流便知我的喜好，我平日里没有过多的要求，也不会为难下人。我这个人，只要旁人不招惹我，我自不会去招惹她，也断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你明白了吗？”

　　 她梳头的手顿了一顿，点头道：“明白了。”

　　 虽说嘴上说着明白了，她心里却应是不明白的，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转忧为喜，我无奈道：“可还想着回到那地方去？”

　　 她真诚道：“不想了。”

　　 柔穗是个好姑娘，只是性子软了些，坚强地适应环境，在恶劣的环境下顽强地生存，可总是逆来顺受，太任人欺负了。她从前在我落魄的时候帮助了我，不顾自己也要救我，我便相信她是个好姑娘。将她留在身边，不仅是为了还恩，也是觉得她这样的姑娘，值得拥有更好的。

　　 锦香一边将粥端上来，一边对我道：“小姐可收拾好了？粥还热着。”

　　 看柔穗也帮我梳好了头发，我微笑着朝她道：“你先下去吧。”她放下梳子向我行福了福身，退下了。

　　 莲子粥还是原来的味道，张景尘的味道，我吃得一脸陶醉，还是不忘同锦香交代道：“柔穗那丫头，你多提点些。”

　　 锦香突然一脸的骄傲，又是惊讶道：“这是小姐入王府来，第一次叫锦香提点一个人。”

　　 我笑了笑，也配合她道：“是啊，锦香越来越能干了，便将你升为王府里的二等丫头吧。办事也越发稳重，自是该帮衬下面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