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激动地一下子跪在我面前,俯身低头道:“谢谢小姐。”
二等丫头已经是随侍丫头最高的等级,按规矩她自然是要叩谢我的,所以我也没拦着,待她行过礼之后,我便叫她起来了。
那丫头指不定要为这事欢喜几日,我下午在看书时她在一旁站着还在傻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
大致是看书太入迷,一晃神外面天色渐晚,我放下书,想活动一下僵了的胳膊和腿,刚起身,便看见从外面进来的张景尘。一下子心情大好,我向他跑去,歪倒在他怀里。
“你回来了。”我搂住他的脖子,轻轻道。
“嗯。”他应了一声,便一弯腰打横抱起了我。
他将我放在床上,满脸怜惜道:“昨日请了临河给你诊脉,你这身子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最近就好好在床上养病吧。”
我好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清楚吗,哪有你说的那般娇弱。”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我,而是将我拥入怀里,轻叹了一口气。我只觉得心漏跳了一下,急忙问他道:“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是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怪我,没能在你孕期好好护着你,让你落下这些病根,只得久医,却无法根治。”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身体,却没料想这般严重,却装作无事一般笑了一下道:“我当是多么严重,原是你心疼你这王府的钱了。”
他闻言,也是无奈笑了一笑,道:“我名下产业众多,给你治病的钱还是有的。我想等我安顿下来了,再购置一些食品商铺,想来还可以大赚一笔。”
末了,他又心疼地问我道:“还疼吗?”
我抚上胸口,摇了摇头,又想起了璃西,我骗自己将这件事忘了,可我怎么会忘,身边一个那般重要的人,说没就没了,怎么都会不习惯的吧。我低声问道:“可将璃西安顿下来了?”
他摸摸我的头发,低头见我还算冷静,才道:“已经合了棺,璃西是二哥娶的正妻,定是要同二哥合葬的。宫里上下正在忙葬礼的事,待葬礼一过,便举行五哥的登基仪式。”
我闭着眼睛点点头,不知道这个决定,璃西会不会满意,我便问道:“不知道璃西会不会同意这般葬她。”
张景尘道:“你也不要多想,人已经死了,按规矩璃西已经是皇后娘娘了,自该这般。”我点点头,好似这样已经对她最好的交代了。“没有写好传位诏书,不要紧吧?”
他道:“不要紧,要个诏书只是为了让他位子来名正言顺些,让他位子坐得更稳些,没有也不要紧。”
府里的火炉烧得足够暖了,所以屋子里一整天都是暖暖的,张景尘一进来就带来一股凉气,在我扑到他身上的时候,凉气就扑到了我的脸上。抱了我这么许久,他身上也慢慢变得暖和了起来,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就像是,是我给了他温暖。
我又问道:“那太后呢?”
张景尘犹豫了片刻,似是惋惜道:“她死了。”
我不知道该答些什么,便等着他继续说。他低头望了一眼我,又闭上了眼睛,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他慢慢道:“我恨了她那么久,恨她让我失去了母亲,可是好奇怪,就算她没死,我见到她那个样子也是恨不起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她在自己宫中自缢了,都没有人知道,待我们去到那里时,她已经气绝了。我亲自将她抱下来的,见她面容憔悴,发髻凌乱,再没了往日的骄傲。验尸时,大夫还发现她扭到了脚。问过服侍她的宫女,说她躺很久了,应是去自缢时,扭到的。
说她久病缠身,每日郁郁寡欢,唯一牵念的只有儿子,只见儿子坐上那众人皆是渴求的位子,只觉得幸福。”
那我便知道她为何要自缢了,我很理解她的绝望。她爱儿子,一心想要张景盛做个好皇帝,一时得知张景盛不仅丢了皇位,还陨了命,自然痛苦万分。若不是张景盛,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这样的打击,她已没有活下去的支撑,只一心求死了。
张景尘接着道:“人要是做错了事,迟早都会遭到报应,我只同情她,一心为张景盛谋划,一心一意只觉得这样对他最好,却不知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在张景盛眼里,璃西比皇位重要,他想要做皇帝,就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璃西。若是璃西自小是喜欢他的,那他应是会选择做个王爷吧,享受优渥的生活,与璃西白头偕老,那便最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张景尘会好好做太子,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张景卓娶了姜未稚,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对她一心一意。
可是,若张景尘真是做了皇帝,娶了我,宜太后会让他的后宫只有我一个吗?他又能否忤逆母亲坚持到最后?我又能不能不顾宜太后的意思让他左右为难?我不知道,但是与做皇后比起来,还是现在这样的生活更让我能接受一些,更何况,这世上没如果。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颇为感慨道:“也许有些事情,在生命里都是命中注定吧。譬如我做王妃,譬如我爱你。”
张景尘笑了笑,回我道:“我也爱你。”
大致是看了一整日的书,看得眼睛有些乏了,我突然来了困意,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张景尘放开我,问道:“困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有一点,但是我还有一件事牵挂不下,我且问你,你怎么安排的蒋朝?”
张景尘颇为为难地摇摇头,托着下巴好一会,才缓缓道:“我还没有想好,不过既是卧底,按律当斩。现在还在宫里,现在正用人,王将和蒋朝都忙。”
我搓搓手,不好意思道:“那,能不能不按律来?”
张景尘笑了,像是早知道我的心思,凑到我面前来得意道:“我与你想法一样,所以直到现在也只是将他安排在宫中,与王将一起帮忙。等忙完这一阵,我会再问他的意思,再安排他。”
我忙疾声道:“不用不用,我现在很闲,你通知他,现在就过来,我替你问他的意思。”
他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无奈道:“你的夫君还在你面前,你就对旁的男人充满了热情,你这样好吗?”
我剜他一眼道:“这飞醋你也吃?”
他撒娇般地抱住我,在我的头发狠狠地蹭了两下,哼哼道:“嗯,是啊。”我实在不想说他在撒娇,可他明明摆出一副撒娇的样子,还对我哼哼。我可以接受他十分正经,也可以接受他不正经,可这样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一把推开他,笑着道:“你真是够了。”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咯咯笑,气息都喷到我脖颈里,弄得我痒痒的。我便也跟着咯咯笑,像是两个小孩子一样。
连夜去叫了蒋朝,我忍着困意,不到一个时辰,蒋朝便来了。他还是穿着黑衣,进门向我行了一礼:“属下见过王妃。”
我抬起手,示意他免礼,他抬起头来,面色平静,眼神清冷,我忍不住道:“蒋朝,你不会笑吗?”
他一本正经答道:“谁不会笑,只是没遇到可以发笑的事情罢了。”
这话他说来随意,我听来却是感觉满含心酸无奈,我本是想调笑他一番,此刻便是立刻收住了笑,步入正题。
我严肃问他道:“等忙完了这一阵,你想做什么?是想回到客栈做老板,还是想继续在张景尘手下做事,亦或是参加国家的军队?”
蒋朝亦是正经答我道:“王妃既已知道属下的身份,就该知道按律当斩,又何必与属下兜圈子?”
我竟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倔强和骄傲,便解释道:“我不想处死你,因为我欣赏你的能力,我与张景尘有一样的想法。所以,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我们都尊重你。”
他拒绝道:“属下既是做错了事,就该按律处置,不必给王爷王妃招惹麻烦。”
“我知道你有悔过之心,你见张景盛要用刀刺杀张景尘,还不是射了一箭。你既有这般心思,有何能让人无法原谅?”
蒋朝却道:“属下对陛下绝对忠诚,绝无悔过之心。属下射箭并不是看到陛下要刺杀王爷,只是想起从前,心有不甘,想要亲手了结他性命罢了。”
怪不得,蒋朝射杀张景盛在前,所以璃西先看到了,后才看到张景盛要刺杀张景尘,怪不得她会怨我。
只是,我奇怪问道:“你与他结了什么怨,竟叫你如何恨他。”
蒋朝毫不犹豫道:“我从军只想为国,可他用父亲性命威胁我替他做事,我只好照办。后来得以回家,却是因为他,阴差阳错父亲被害。锦香姑娘帮了我良多,他竟又是以锦香姑娘的性命威胁我,替他做事。”
原来他亏欠锦香的,是这一层缘故,若是这样,那他确实亏欠锦香甚多。不过我把更多的注意点放在了他方才所说“却是因为他”,便又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你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蒋朝答道:“许是王妃还不知道,他发现敬亲王爷的真实实力之后,便一直暗中利用豫王爷,对于陛下来说,只有二人相斗,相互制衡,才对他最为有利。属下这样说,王妃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是,虽然他父亲的死的归结为张景盛的计划,可我也是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我道:“我救过你,你生病的时候是我不眠不休照顾你,给你喂药喂饭,你可觉得要报恩?”
蒋朝问道:“王妃想要属下如何报恩?”
虽然我知道这样要求他不对,我本来就是欠他的。我答道:“你从这三个选择里选一个。”
蒋朝突然望了我一眼,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问道:“如此?”
我一本正经答道:“正是。”
他想了片刻,拱手答道:“若是非要如此,属下也不愿给王爷王妃添麻烦,离开才最好。”
我点点头,虽然遗憾了些,却总是将他的命保下了,他还那般年轻,说不定,将来哪一天,他想通了,自然又会回来了。“去忙吧,等忙完了,来请了个辞,便可以离开了。”
他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王妃,属下告退。”
看他背影消失在我眼前,我感叹一下,懒散地去了床上,站在床边我直直地趴了下去,无意间碰到了伤口,疼得我呲牙利嘴,再不敢乱动。
我躺在床上,眼皮子都有些抬不开了,闭上了眼睛,我想,等我醒了,我便去接元杉和元清回来,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样想着,我便很快睡着了。
感觉睡了好久,我自己醒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锦香进来添灯,房间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我坐起身子,问锦香道:“锦香,张景尘呢?”
锦香添好房间里主要的几盏灯,便过来服侍我起床,帮我穿鞋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我莫名其妙,奇怪问她道:“你笑什么?张景尘又要搞什么鬼把戏戏弄我?”
锦香帮我穿好鞋子,又替我穿好衣裳,扶我去梳妆台前坐着,笑着道:“王妃说的这是什么话?王爷怎可能戏弄王妃。”
我剜她一眼,道:“张景尘给了你多少钱,你服侍我十几年,这便将你收买了?”
锦香给我梳好头发,扶着我的发髻让我看,一本正经道:“好了,小姐,不同你打趣了。王爷在寄云轩设了小宴,就等着小姐过去了。”
“好,我这便去。不过,你笑什么?”我对这个发髻颇满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了半晌。
“锦香是羡慕小姐罢了。”她真诚答道。
我点点头,站起来,出门时才发现下雪了。既然下雪了,我就能想得通了,在亭子里设宴是想补偿那次没能好好陪我吧。我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刚入寄云轩便看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我抬脚走过去,张景尘坐在亭子里,烛火是昏黄色的,照得他面色十分温和。
我突然想起张景尘第一次去唐府,他与父母亲谈笑,被烛火映照的脸也是这般,温柔又温和。
他突然抬头看见了我,笑着招手让我过去,我提着裙子,便走边笑道:“大半夜的赏什么雪?”
他一如往常,笑着不正经道:“我还没雪好看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