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大雨滂沱,许尽洲撑着伞正要下山,却见路旁树下坐着个翩翩公子。那公子身着华服,不过衣服上却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乱,头歪倒在一边,似是昏过去了。
许尽洲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父母亲也教导他在山上遇着人不要轻易搭话。他撑着伞神态自若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去那华服公子旁一探究竟。
他小心地蹲身在那公子旁,细细地打量他的容貌。经过大雨的洗淋,他脸上十分干净,白皙的面容,温润的眉眼,怎么看都像是天上下凡来的仙人。
许尽洲正打量着,那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二人就这样直接对视上,许尽洲先移开了眼,正欲站起身离开。
那少年却叫住了他道:“小公子,我在这迷路了,这附近可有人家?”
原来只是太累了,在这睡着了,许尽洲放下担忧,道:“这偌大的林间只有我们一家。”
那少年撑着身后的树站起来,拱了拱手道:“不知可否在公子家借宿一晚,等这雨停了,我再行路。“
许尽洲警惕起来,皱着眉问他道:“你先说你是何人,家住何处,来这里做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收留你。”
“我叫姜临河。”他说着,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雨铺天盖地地直往他头上浇,一张嘴便流进了嘴里。许尽洲见状,将头顶的伞往他头上移了些。
许临河道了声谢,又继续道:“家父姜大将军。我不想再留在府里了,也算是离家出走吧。出来寻妹妹,只是我不知道她在何处,漫无目的地走罢了。”
许尽洲只想了片刻,便道:“那你随我来吧。”说罢,先转身而去,许临河又被浇了满脸的雨水。
走过不远,许尽洲便到了一处竹林,绕过竹林,有一座竹舍,看似颇有意境。许临河刚要抬脚跟上许尽洲进去,却被他拦住道:“你在这等我,我去通知父母亲。”
许临河只好等在屋外,等了大致一炷香的时间,许尽洲出来了,面无表情对许临河道:“你上来,我母亲有话对你说。”
说罢他从台阶走下去,似有些不开心,与许临河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多看他一眼。许临河默默地走上台阶,在门口拱了拱手道:“前辈,晚生到了。”
那里面传来阵阵笑意,笑声悦耳动听,笑声结束了,话音传了过来:“你进来。”
许临河抬脚走了进去,塌上斜靠着一个姑娘。隔着红色的纱帐,看不清那姑娘的样貌,可让人无端觉得那一定是个十分貌美的女子。
“你在看什么。”
一阵话音打断他的思绪,他这才看见一旁的桌边坐着个人。那是个清朗的青年,像是个富家公子,可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自信的味道,又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他急忙道歉道:“抱歉,晚生冒昧了。”
塌上的女子又轻轻笑了笑,道:“无事。我且问你,你如今可否是无家可归?”
许临河抬眼望了那个青年一眼,回道:“是。”
那女子又开口问道:“那你可愿留在这?我可以教你武功,只愿你陪着尽洲。”
许临河疑惑问道:“何为尽洲?”
那女子答道:“方才带你来的,便是我的孩子,许尽洲。”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许临河那时候想,也是个十分好看的人,明朗俊逸的脸上,明明有着数向往江湖的模样,却是一副警惕冰冷的模样。
“可是我要寻我妹妹。”他又答道。
这时,桌边的那个青年说话了:“我们可以帮你寻。你只管陪着尽洲,待到日后尽洲下山,保护他,等到他可以融入世界里,你便可以离开了。”
他答应了,不知是因为那个好看的少年勾起了他心里某一处的欲望,还是他无端想陪着他,想成为他生命里重要的人,想看他笑,看他撒娇。
出门时,雨已停了,许临河下了楼,看见许尽洲站在院子里,招手让他过去。许临河走过去,刚想要开口,便听得许尽洲道:“我叫许尽洲。”
许临河笑了一笑,轻轻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兄长,许临河。”
相处久了,许尽洲才发觉有兄长的好处,许临河温和似水,能包容他的所有。他就像是旱了三五年的土地,遇见许临河才知什么叫久逢甘露。
十七岁那日,许临河与许尽洲下山去了。许尽洲以风声阁阁主的身份,而许临河可以是任何身份,他的兄长,亦或是他的属下。
他亲眼看着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如何一步步从无知走向强大,看着许尽洲如何如他所愿,从冷淡变得热情。
很多个无眠的夜,他都会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与他同床而卧的少年。少年有长长的眼睫,在月光的照耀下,晕开一袭柔软,触动他心底的怜惜。
风声阁可以在江湖上立足的时候,许临河以“京都名医”的身份在京都立足,许尽洲建起的“曲巷茶楼”也在京都名声赫赫,茶楼里每日都会来上多一半的姑娘,这些姑娘每日守在茶楼里,就是为了见许尽洲一面。
许尽洲虽是茶楼老板,很多时候却都是自己做前台。
他低头整理着柜台上摆的号码牌,余光里看见来人,道:“你好,几位?”
许临河笑了一笑,道:“一位。”
许尽洲还未发现这是许临河,伸手递上号码牌,道:“里面落座。”
许临河没有接,许尽洲边抬头边重复道:“请里面落座。”这才发现来人是许临河,许尽洲激动得站起来,绕到许临河身边来道:“临河,你怎么来了。”说着,自己先走在路上前面,道:“我们上去说。”
二人落座,许临河似有些开心,开口道:“前辈派人来传话,我妹妹找到了。”
许尽洲自是为他开心,转身去拿了闻香,京都有名的酒,道:“既是阿离找到了,那便是好消息,我们总是要庆祝一番的。”
许临河是真的开心,许尽洲亦是真心替他开心。二人便有说有笑,一坛接一坛地喝,只是许尽洲酒量还算好,喝到最后,喝不动了。许尽洲靠着许临河道:“总在你口中提到阿离,若有机会,定是要让我看看,那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许临河已经醉倒了,许尽洲撑着身子转过去指着许临河的脸道:“怎么才喝了多点就醉了,临河,快起来,我们继续。”刚说罢,便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寻了妹妹,找了机会带她走。他以为从此以后他与许尽洲,与姜离便会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一切都变了。
他第一次不顾许尽洲的心情朝他大吼大叫是因为姜离,第一次开始对许尽洲不满是因为姜离。他也第一次发现,许尽洲竟是喜欢姜离。
那次姜离被赵义欺负,许尽洲派他去暗杀,他以为是许尽洲变了,可他后来才想明白,这才是许尽洲原本的面目而已,初见时,许尽洲就是那样一副冷淡的面孔。许尽洲处处依着他,好似处处需要他的庇护。许尽洲只是需要一个朋友,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许尽洲天赋异禀,得到他父母亲的真传,只修习不久,便无人能敌。所以后来,他的剑术,医术很多都是习得许尽洲的。许尽洲毫无保留地对他,可是他又有什么地方是对得住许尽洲的呢。看似许尽洲对他颇为依赖,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许尽洲在保护他。
他不想许尽洲离他而去,可到最后,他们只能渐行渐远。哪怕许尽洲依旧待他好,待他如兄长般尊敬,愿意牺牲自己救他,可他们也回不到当初了。
那日,他正与璃西喝着茶,便听璃西道:“许尽洲终于死了,这世间终于是少了个祸害。”
璃西本无意提起,可他听到许尽洲的名字就有意留心。却不料,是死了的消息。没人懂他那瞬间的心痛,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几欲要喘不过气来。他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轻轻一用力,茶杯便碎了。
璃西被吓了一跳,担忧地问他道:“临河,你没事吧?”
许临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问怔怔地璃西道:“你方才说什么?”
璃西只好重复道:“我说许尽洲死了,这世上终是少了一个祸害了。”他心里的难过一下子化为了怒火,手一伸便扼住了璃西的喉,将她抵在墙上,怒吼道:“你凭什么说他是祸害!你了解他吗?你可与他朝夕相伴过?”
下人大惊,跪了一地,纷纷俯首道:“公子,公子,公主要喘不过气了。”
那好像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这么不受控制,他怔怔地放开手,又怔怔道:“他死了,怎么可能,没人能杀得了他。”
璃西缓过一口气,亦是朝他吼道:“你就很了解他吗?”
许临河身形好似有些不稳,他晃了晃,撑着桌子稳住了,他眼眶里蕴了泪,却努力地憋了回去,笑道:“怎么可能呢,我要亲自去看看。”说罢,转身而走。
璃西才缓了过来,虽然生气,但是看他精神恍惚,又怕他有危险,追着他道:“你做什么去?”
他走得很快,远远地看许府一片白,他紧闭眼睛再睁开,还是白白的一片。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灵堂,上面的牌位清清楚楚地写着许氏许尽洲牌位。那瞬间,他脑子里一团乱,眼睛酸涩难受,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他这辈子,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对他撒娇的,会笑的,残忍的,冷淡的,生命里最重要的许尽洲,他终究是没有护好。
唐易安最终还是退了位,那本医书的最后一页写着许临河永远是风声阁阁主,也就是说,唐易安做不做阁主,许临河也永远都是风声阁的主人。
很多个无眠的夜里,他都会想念许尽洲的脸,就像风湿病人遇到阴冷天气会疼,每年冬天那几日,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对着许临河的脑子倾泻而下,让他痛不欲生。
许临河习惯穿白衣,因为不管什么时候,白衣总是很惹眼,总能被许尽洲一眼看到。他很多时候都会想,若是许尽洲还活着该多好啊。就算喜欢的不是自己,可能见到他的脸,也是十分满足。
处理好事务,他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却走来了那个林间。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踏足,回过神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本是想一如往常,调头回去,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鼓起了勇气,就是想进去看一看。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接着便下起了倾盆大雨。他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许尽洲时,就是这样一个暴雨天气。山间本就地形复杂,可偏偏下起了雨,林间雾大,他迷了路,也没个避雨的地方,已是精疲力尽,便靠在树下,睡着了。
雨实在太大了,他只昏睡过去没多久,便突然睁眼,却是看见一个撑着伞的少年,少年站在雨中,犹如山间清泉,冷冽却又让人觉得甘甜。
他笑着回忆起这些从前的事,嘴边却漫上一股专属于回忆的苦涩。这林间小路,他与许尽洲不止一次地行过,路尽头的竹屋,他与许尽洲不止一日地住过。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人都不在了,竹屋还完好无损,虽是没人住了,可屋内却干净整洁,甚至一切摆设都与原先一样。他惊了一下,往四周望去,却有突然记起,许尽洲是派了专人来叫人打扫的。
他苦笑着为自己倒杯茶,茶也是新茶,入口全是苦涩的味道。雨声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临河”,一声又一声,他急忙站起来,在门口四处张望,院子里好像立着一个少年,撑着伞,渐渐地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少年看向他,笑了一下。
“阿尽!”他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在午夜梦回寻找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