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闻言,抬眸看向阮裕,嗤笑了一声,“这与本王娶她,有何冲突?”
阮裕盯着华年看了好一会儿,见着华年面色淡淡、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只好坐回了锦瑟先前坐的位置上,缓了良久才幽幽道,“伝伲虽时常老不正经,占卜术却是东来之最。你可还记得,四年前伝伲说的话?”
华年执公文的手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看也未看阮裕便道,“不记得。”
见华年一副满不在乎、漠不关心的模样,阮裕不禁冷哼了一声,眸中尽是无可奈何的神色,朝华年摆了摆手,负手站起身,离开之时单留了一句话,“随你去折腾,本公子懒得多言。”
无论无何,这条路总归是华年和锦瑟一同选的,他身为局外人,再如何不满,也只能口上说说,终不过还要看当局者。待那日,他许护不住其他人,锦瑟他却是护得住的,一定得护住。
待阮裕离开,华年这才放下公文,看着坐在一旁的玉清道,“你也这么想吗?”
玉清闻言轻声笑了笑,应声道,“玉清不知王爷与九公主的恩怨纠纷,却知道若是当真涉及江山社稷。一方是王爷,一方是南宫一族,不怕九公主选其一,只怕她夹在其中不知如何自处。待那时,只要九公主不死,不管王爷如何做,九公主怕是都会背负叛经离道的骂名。”
华年深深地看着玉清,似是想要从玉清口中得一个解决之法。他自问一向行事果断,却屡屡在锦瑟之事上优柔,又不知该如何入手。
玉清也依旧浅笑地看着华年,此事,他插不得嘴,还得当事者自己考虑清楚。
锦瑟跟着含春来到南宫锦盈住的偏院时,南宫锦盈正坐在偏院的凉亭中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本。也不知南宫锦盈究竟是真的入了迷,还是故意将锦瑟晾在一侧。含春唤了两声也没能迎来南宫锦盈的注目。
锦瑟浅笑着摆了摆手,坐在南宫锦盈对面的位置,亦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细细地看了起来。
约摸过了一刻钟,南宫锦盈这才放下书抬眸看向锦瑟,“本公主还未见过你这般厚颜之人。”
锦瑟依旧将心思放在书上,轻声应了句,“不知五皇姐指的是哪一点哪一处?”
问完,也不等南宫锦盈回话,便放下书开口道,“倘若锦瑟不这般厚颜,便不会上赶着来五皇姐这儿,讨五皇姐比骂还难听的话。”
南宫锦盈早便见识过锦瑟话语的犀利不饶人,本也没想着和锦瑟做些口上功夫,便嗤笑了一声道,“本公主唤你过来,可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锦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着南宫锦盈轻声笑了笑,“不知五皇姐想听锦瑟说什么?”
南宫锦盈示意曹德将托盘中的东西呈上来,曹德颔了颔首,走上前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又将其上盖着的朱红色的锦布揭了开。
锦瑟看着托盘中一块暖黄色不规整的琚玉,很明显是一整块琚玉的一部分,略小的一面呈弧形,外层上有着不规则的锯齿。表面陈旧,其上甚至还隐隐现着几条裂纹,除了那些裂纹外,还有几条不知名状的雕痕。
锦瑟不明所以地抬眸看向南宫锦盈,还未开口,便听到南宫锦盈道,“你可知我为何单单看上了安王?”
听南宫锦盈此话,锦瑟不禁沉思了片刻。一是为华年的权势,二是为华年的地位,三便是为华年的性情。
“都不是,”没等锦瑟应话,南宫锦盈便率先开口道。
见锦瑟抬眸看向她,南宫锦盈轻笑着继续道,“因为只有安王,才真正有能力即父皇之后做东来的皇。”
听着南宫锦盈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一句话,瞧见了她眸中的自信,锦瑟心中也不禁打起鼓来,缓缓开口道,“他若当真想坐上皇位,为何还要……”
“还要镇压南蛮的异动对吧,”没等锦瑟说完,南宫锦盈又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因为这个。”
南宫锦盈将托盘上的琚玉拿起来,放在锦瑟的面前,一字一顿地缓缓道,“因为龙玦。”
“这便是龙玦?”锦瑟看着南宫锦盈手中的琚玉,想起先前何启义告诉她,南蛮冷地有一块龙玦。华年这般着急过去冷地,不知可也与龙玦有关?
南宫锦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龙玦放在托盘上,示意曹德带下去。看着略微有些失神的锦瑟继续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行宫你吵闹着要嫁的小哥哥?”
说到这,南宫锦盈顿了顿,继续道,“他便是当年的逆臣之子,而今的安王爷。”
锦瑟抬眸,看向南宫锦盈时轻轻蹙了下眉头。先前在议事殿与崇准商议婚事时她便知道,华年便是那个小哥哥。可逆臣之子,又是怎么回事?锦瑟第一次觉得迷茫无措,就好像坐在一条没有桨的小舟上,风往哪吹她便往哪走。
见锦瑟这副模样,南宫锦盈面上的得意之色更甚。她喜欢这样牵着别人的鼻子走,南宫锦瑟再厉害,也有不甚了解无所知的东西。
“逆臣之子只是虚名罢了,安王真正的身份,是先皇之子,前朝太子。”
听着南宫锦盈一字一顿地将最后八个字说出来,锦瑟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全然不顾就要嵌入肉中的指甲,口中念叨着,“不可能。”
南宫锦盈嗤笑了一声,“没什么不可能的,所谓南宫皇室,不过是卖主求荣的逆臣之后。”
说到这,南宫锦盈也不顾及锦瑟愈发苍白的脸色,兀自靠近锦瑟一字一顿地道了句,“真正造反的人,是父皇。”
说完,又坐回位置上,把玩着手上的蔻丹,“你以为本公主……哦,不,你我哪里是什么公主,不过是逆臣之女罢了。你以为我为何这般执迷于嫁给安王,我要嫁的不是他,是前朝太子,是将来的皇。”说到最后一句话,南宫锦盈转首看向锦瑟,轻笑道,“你而今可还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背叛南宫一族?”
锦瑟深深地看着南宫锦盈,眼眶微微泛红,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南宫锦盈话音落后,这才声音低沉沙哑道,“造反之人,可是要诛连九族的。五……”说到这,锦瑟顿了顿,硬硬地转了口,“你以为做了他的王妃便能安然无恙吗?”
南宫锦盈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讥笑道,“到那时,我自有法子稳稳保住我的后位。你呢?”
若是先前,就算是教南宫锦盈逼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同样能够应回去。可而今,她不愿说,更不愿去细想。
“龙玦是东来自建朝以来,代代相传下来的。可惜先皇离世时将龙玦分为了三块。一块给了安王,一块给了……”
南宫锦盈说到这,便没有再说下去,看着锦瑟转口道,“安王而今在寻其余的两块,集齐后自会起兵登基。”
锦瑟依旧深深地看着南宫锦盈,不问她自何处知晓的这些,总归淑妃在世,她自有可能在淑妃处听闻。也不问她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总归是惦念着安王妃之位。更没有问她那块龙玦是自何处得来的,只单单问了句,“你怎知安王一定会起兵?”
南宫锦盈奚弄地笑了一下,“想来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为何又要再问一遍?是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安王?”
锦瑟轻声笑了笑,“我信不过自己,也信不过安王,亦信不过五皇姐你。”
听闻锦瑟这般说,南宫锦盈无所谓地轻嗤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信我。只是让你更加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任由你与安王成婚。”
锦瑟点了点头,也没有应话,兀自站起身,朝南宫锦盈颔了下首,“时候不早了,五皇姐早些休息。”
正准备转身离开,南宫锦盈又开口道,“若不是因为安王,我本不会针对你。”
锦瑟顿了下脚步,轻声应了句,“若没有安王,还会有第二个人教五皇姐针对锦瑟。既是应下这桩婚事,锦瑟便不会轻言放弃。”也不管南宫锦盈是何反应,便迈步离开了。
待锦瑟离开,曹德才端着托盘俯身看着南宫锦盈道,“公主,这块琚玉可是要销毁了?”
“销毁作甚?留着,安王自会来取。”
“可这琚玉毕竟是假的,若是教九公主说了出去,那引来的,可不止安王。甚至有可能是皇上。”
“不必多言,本公主自有分寸。”
素心看着锦瑟步伐有些混乱的背影,不禁走上前去扶住锦瑟的左臂,轻声道,“公主可信五公主的话?”
锦瑟回眸看了素心一眼,应了句,“我不知道。”
“要奴婢说,公主当真应该和安王……”
“先前我也这般想,可经历了一些事,又听闻南宫锦盈这般讲,我便不想了。”没等素心说完,锦瑟便率先开口道。
见锦瑟眼眸迷离,素心不禁蹙紧了眉头,不安地轻唤了句,“公主。”
“若当真有那天,躲是躲不过的。总归是南宫一族欠他的,利用也好算计也罢,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不欠我什么,我又何必刻意躲着他?”
听着锦瑟柔声说出这段话,素心抿紧了唇,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锦瑟,只好安安静静地扶着锦瑟往前走。
素心不知锦瑟所想,自无法开口说些什么。锦瑟自知她是安王妃的最佳人选,亦不愿将安王妃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位置留给旁人受着。总归是南宫一族自己造的孽,教由她来还也未尝不可。
且若她是华年,也定会想法设法、步步为营地想着报仇雪恨。即使如此,她又有何可责怪华年的地方?
她本以为自己在后宫隐忍这么久已经够苦了,可而今只要想着华年在灭族之人的手下隐忍这么多年,便不觉心疼,心中不禁泛起阵阵酸涩来。
书言扯了扯锦瑟的衣袖,引来锦瑟的注意。这才展开手心,慢慢写道,“安王在意你。”
锦瑟见状愣了愣,没有问书言何故说这个,也没有放在心上,朝书言浅浅笑了笑,柔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无需担心。”
说完,又看向素心道,“你带着书言去找芦笙寻一件干净衣裳,我有伍常陪着便好。”
素心正想开口拒绝,书言便走上前扯了扯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示意素心不要多言。素心这才朝锦瑟行了个礼,带着书言离开了。
锦瑟一边往前走,一边对伍常开口道,“可觉得跟着我吃了亏?”
伍常摇首,“没有。”
锦瑟轻声笑了笑,便没再讲话。一路无言地往主院走,回到主院时,不见阮裕的身影,却见着华年负手站在屋檐下,仰首看着渐渐冒出了点点繁星的天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锦瑟见状,沉思了一下,这才走了上去,站在华年的右侧,跟着华年一同看着天上,轻声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听到锦瑟的声音,华年闷声应了句,“在想你。”
锦瑟闻言愣了愣,轻声笑了笑,没有将华年这句话放在心上,又问了句,“明日过去南蛮冷地,王爷东西可都备好了?”
华年听到这,才转眸看了锦瑟一眼,“明日你无需跟着了。”
锦瑟怔愣了一下,也不知华年是何意,只好开口问道,“为什么?”
“你去了也只是添麻烦,能帮什么忙?”
“可是我……”
“要是哪天,你不再是安王妃,可会怪本王?”没等锦瑟说完,华年便打断了她的话,眼眸深沉地看着她。
锦瑟闻言,心跳跟着漏了半拍,面上却还是勾唇笑了笑,“而今还没有成亲,王爷问这话便不怕锦瑟不嫁吗?”
华年转过眸去,不再看锦瑟含笑的脸,沉声道,“不嫁最好。”
看着华年负在身后的手,锦瑟又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了上去,仰首跟着华年看向天上露出的点点繁星,轻笑道,“我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