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转眸看向锦瑟,感受着锦瑟手心的凉意,冷声应了句,“不知害臊,”虽这般说,手却老实地反手握紧了锦瑟的柔荑。
先前锦瑟仅是任由华年握着,而今反手握着华年的手,这才感受到华年手指下端接近虎口处有着一层厚厚的茧,想来是常年握刀剑所致,不禁轻轻地摩挲起来。
见锦瑟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华年不觉好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九月初九是个好日子。”
听着华年这不着边际的话,锦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又听其继续缓缓道,“本王想早些娶你。”
锦瑟闻言,不禁愣了神。这一年的九月初四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及笄礼。华年的意思,是在她及笄后的第五天,成亲。
虽有些意外华年兀地开口,锦瑟还是应声点了点头,只道了一个“好”字,便缄了口。
华年见状,不觉新奇地转眸看向她。见着锦瑟满面柔和不知在想些什么,先前发凉的手渐渐有了暖意,不禁握得更紧。本以为会这般一直安静地站下去,却听闻锦瑟小声地问道,“王爷何故这般着急?”
锦瑟的声音很小,小到若不是因他耳力好还当是生了幻觉。华年沉思了一下,想着该如何回答锦瑟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他为了达到目的,利用了很多人,却从未觉得亏欠过谁。单单面对她时,总觉得心头发闷,似是想要说的话都被挤压在了其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虽时常嫌厌她的感性妄为,却也知晓她的聪慧大度是太多女子比也比不上的。大胆又小心翼翼,知分寸进退却又不知该如何把握好这个度,时而教他惊奇又时而教他烦厌,矛盾到了极致。
仔细想来,他却也分外中意这样的她。也只有在她和阮裕面前,他才觉得,自己除了一门心思地报仇以外,还能像个人。
至于为何这般着急娶她,许是因为若是早些娶她,便能和她多相处几日。又许是因为,因为……想到这,华年突然觉得,安下崇准的心并非娶她这一条路。只要取得其余的两块龙玦,娶她也并非势在必行。
没等华年开口,锦瑟见其眸光暗淡了下来,便率先缓缓道,“锦瑟先前一直想要一世一双人的过活,而今既是要嫁给王爷,竟也觉得只要是王爷的发妻,是否一双人都不重要。”说到这,锦瑟轻轻摇了摇首。
听闻锦瑟这番话,华年垂下眸,沉声问道,“你当真要嫁给本王?”
锦瑟轻轻颔了下首,柔声道,“因为锦瑟难以想象看着王爷身着红衣迎娶旁的女子。”
她背后毫无势力,崇准利用她来迷惑华年,华年利用她来迷惑崇准。她知道,自己终不过是两人手中的棋盘。他们二人既愿拿着她肆意布局,她便任由他们去布。她终究无法合着华年对付崇准,更难以合着崇准对付华年。
她能存活至今,不过是为苏家。无论谁做东来的皇,就算苏家回不到过去那般兴盛荣耀,但只好苏家安好地回到京城,便是教她用命来换,她也心甘情愿。
华年闻言怔愣了一下,转眸看向锦瑟,见锦瑟轻咬着下唇,双目迷离地看着天上,这才惊觉,他也无法想象看着锦瑟身着嫁衣嫁给旁人。感受着锦瑟软若无骨的柔荑,华年握得更紧,沉声道,“本王的王妃只你一人。”
锦瑟轻声笑了笑,没有应话。她知道,如若华年当真要做东来的皇,娶她是无用的,他更该更会娶的是凌雪柔。自古以来,空有一个名头的皇后便多得是,也不差她这个空头王妃。
“王爷。”
听锦瑟轻声唤他,华年闷声应了句,“怎么?”
“我发觉……”锦瑟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华年微蹙的眉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华年下意识地问了句,“发觉什么?”
锦瑟仰首看着华年,她发觉,不管先前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今她是真的想要嫁给他。许是真的对他上了心,也说不定。
“发觉什么?嗯?”华年又挑眉问了句。
锦瑟回过神,连忙摇首,轻声笑了笑,“没什么。”
话音刚落,洹飞的声音便自身后传了来,“王爷,公主,苏二大人带回来了。”
锦瑟连忙抽出手,脸色微微泛红,点头应了声,“好,我这便过去。”正准备转身离开,华年却又伸手握住了她,牵着她往前厅走。
锦瑟停住了脚步,抬眸怔愣地看向华年,便见华年转首看向她轻声道,“本王跟你一起过去。”
前厅,苏炳承的样子有些落魄,头发上粘着几颗干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其上沾染着好几块淤泥。即使这般,坐在那里,还有几分当家的威仪。
锦瑟与华年赶到时,见到这样的苏炳承,也不禁愣了愣。走上前朝苏炳承欠身行了个礼,唤了句,“二舅父。”
苏炳承本合着眼,一听到锦瑟的声音,立即睁开眼看向锦瑟,眉目间尽是欣慰之色,眼眶含泪声音微颤道,“几年不见,瑟儿竟长这般大了。”说完,又指着一侧的椅子,示意锦瑟坐下,“坐坐,快教二舅父好好瞧瞧。”
阮裕本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剥着提子,见华年过来,立即招了招手,示意华年坐到他的跟前来。
华年倒也没拒绝,坐在了阮裕的右侧,锦瑟的对面,目光深沉地看着锦瑟与苏炳承对话。
阮裕将口中的提子皮吐在一侧的空盘子中,这才看向华年问道,“你可知我是在何处寻得的苏二大人?”
华年懒得听阮裕卖关子,径直看向洹飞。洹飞见状,立即开口道,“龙盘镖局的镖车中。”
华年闻言,不禁轻挑了一下眉头。虽说镖车中尽是一些干草,可在这般潮湿的南蛮也是稀有物,洛将领遣人将这些干草运到南蛮,定也会教人严加看管。他们既不识得苏炳承,也不知东来的这些枝枝节节、弯弯绕绕,苏炳承怎会出现在镖车中?
华年的反应似是在阮裕的意料之中,阮裕勾唇笑了笑,“我早便寻人问了,那人道,是洛天依的安排。洛天依你知晓吧,就是洛族首领之女。你而今可也在想为何洛天依会配合南宫锦盈这般安排,因为……”说到这,阮裕故意拉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
见华年面露不满,这才学着先前捉到的那人的语气道,“王女与一个叫什么盈的女人是好友,这全都是她的意思,别的我啥也不知道,要杀要剐随便。”说完,又补充道,“我想,那什么盈的女人定是南宫锦盈。”
华年闷声嗯了一下,便没再讲话,似是在想南宫锦盈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要这般做。
阮裕见状,又邀功般地看着华年道,“还有一事,你要如何回报我?”
华年抬眸,莫名其妙地看向阮裕,便听他继续道,“我将那些干草全都烧了,既是东来的东西,就算毁了,也决不能教南蛮得了去。”
见阮裕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洹飞不禁干咳了一声,这一咳引来了华年的注目,看着华年目露怒气,洹飞连忙解释道,“王爷,属下尽力拦了。”
阮裕看着华年眨了眨眼睛,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合着你没想着销毁!”
洹飞点头小心翼翼地应声道,“那些干草中王爷教人加了蒙汗药。”
阮裕啪地一声拍在了额间,看着华年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继续默默地剥起提子来。
锦瑟与苏炳承自也提到了南宫锦盈与洛天依的这个手笔,“瑟儿可是与五公主有何纠纷?”
锦瑟闻言愣了愣,抬眸看了华年一眼,见华年也正深深地看着她,俏脸不禁泛了红。
苏炳承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而今见着锦瑟这般,自是瞧出了端倪。崇准给华年与锦瑟赐婚的事没有昭告天下,故而阮裕不知,远在北疆的苏家人更不知。
苏炳承知晓锦瑟自有思量,便也没有多说话,又转口问了句,“安王可是来处理南蛮一事?”
锦瑟回神,看着苏炳承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而今苏家正如过江的泥菩萨,自身还顾不过,若再摊上南蛮之事,怕是更加难以自保,二舅父本不该过来的。”
锦瑟所言,苏炳承自是思虑过,可念着与南蛮王的老交情,他委实放心不下,一路上也未曾显山露水,没成想还是教人发现了踪迹。
锦瑟叹了口气,知晓而今多说无用,只好轻声道,“二舅父今夜好好歇上一晚,明日锦瑟便教伍常将您送回去。”
苏炳承正想开口拒绝,可念着自己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才点了点头,看着锦瑟笑道,“你外祖父若是知晓你这般聪慧能干,定会万分欣慰。”
锦瑟也跟着轻声笑了笑,“二舅父放心,待四表哥去了京城,锦瑟自会尽力为四表哥寻个好官职。过后稳定下来,锦瑟定将苏家举族请回京城。”
苏炳承心中虽想着以锦瑟与左殊之力定难以做到,可还是点了点头应声道,“二舅父便盼着这天。”
锦瑟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抬眸看向身后的伍常。将袖中的一块木牌递到伍常面前,“今晚你便守在二舅父身边,明日一早送二舅父回去。到时便直接回去京城,拿着这块木牌去香满楼找苏掌柜。”
伍常点了点头,接过木牌放进了袖中。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
待处理完苏炳承一事,锦瑟站起身看向阮裕,轻声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阮裕怔愣了一下,转眸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华年,点了点头跟着锦瑟走了出去。一出前厅的门,便开口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见锦瑟没有应话,兀自往前走,阮裕不禁狐疑地回首看了一眼,也跟着走了上去。
待走到长廊的拐角处,锦瑟这才停下步子,径自开口道,“父皇赐了婚。”
虽只说了五个字,阮裕却也知道锦瑟说的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长长地缓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锦瑟抿了抿唇,双手交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阮裕道,“不要将我余毒入骨的事告诉他。”
阮裕点了点头,过后才反应过来,怔愣地看向锦瑟,惊愕地结舌道,“你,你知道。”
见阮裕这般反应,锦瑟这才知道阮裕竟不知她知晓此事,轻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要告诉他。”
阮裕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锦瑟的话。心中却想着,就算他将此事告诉了华年,华年许也不会放在心上,反倒有可能说什么伤人的话,他又怎会多此一举。
“阮裕,我,我有可能爱上他了。”锦瑟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这才像是舒了一口很长的气,走到阑干前趴在上面,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阮裕愣了愣,跟着锦瑟走到阑干前,心情复杂地转眸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了句,“你是认真的吗?”
见锦瑟郑重地点了点头,阮裕不禁握紧了拳头,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柱子上,“你知道他娶你绝大部分是因为要利用你吗?”
锦瑟颔首,“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父皇于他而言有灭族之仇吗?”
锦瑟闻言怔愣了一下,是因为没有想到阮裕也知晓此事,依旧轻轻地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
阮裕怒其不争地瞪着锦瑟,咬牙切齿地问道,“既然你知道,那就该想到他许也会是你的灭族仇人。他登基做皇,为后的绝不是你。就算如此,你也这般想吗?”
锦瑟转眸看向阮裕,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先前我一直以为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绪,可是感情,是如何也止不住的。”
见锦瑟这般,阮裕也泄了力气,看着锦瑟轻声问道,“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