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一直注意着锦瑟的动作,见锦瑟竟站在架子前拿起了一本书细细地看了起来,不禁挑了挑眉,倒也没开口打断她。
约摸过了片刻,锦瑟才收回目光,看向架子上的瓷瓶,一个个地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标签,也不知在找什么。待拿起一个墨绿色的瓷瓶时,又转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书,这才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瓷瓶走出来。
棚子的门框比较低,锦瑟一心看着书本和瓷瓶,一时不察“砰”地一声磕了脑袋,不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抬眸见华年正盯着她看,不由地红了脸,转过眸去不再看华年。
“掌柜的,这书上所写的‘茈棘草’是什么?”锦瑟走到掌柜的面前,指着书中的茈棘草问道。
老和头斜睨地看了一眼,摇头晃脑地应道,“那个啊……刺激兽和人发情。你个小姑娘,问这个作甚?”
被掌柜的一说,锦瑟的脸愈发红润。一是为老和头口中的“发情”二字,一是因为全没有想到老和头竟能一眼瞧出她的女儿身。
华年自锦瑟手中接过书,翻看了两眼,便听得老和头继续道,“这茈棘草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可若是闻多了,野兽发狂人发癫。看你们和老夫说了这么多话的份上,老夫劝诫你们,赶路可以,深山便不要去了。”
华年合上书,又拿起锦瑟手中那个墨绿色的瓷瓶,也不问锦瑟这个瓷瓶中装的什么,便摆在老和头面前,“这两样,合着那张地图,本王买了。”
老和头盯着华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哼了一声道,“那张图可是老夫冒着生命危险去东南山深处绘制出来的,山沟水渠、猛兽分层,无一不有。其间所耗心力不是那些老家伙几笔便能画出来的,老夫何故要卖给你们?”最后一句话,老和头轻蔑地看了玉清一眼。
玉清闻言愣了愣,继而轻声笑了笑,耸了耸肩倒也没有应话。
“我们不买,我们租。”老和头话音刚落,锦瑟便轻笑着开口道,“只租一天,明日便还与你。”
锦瑟这个自是个好主意,老和头拿起一侧的小茶壶嘬了一口,咂了咂嘴,也没有应话,一摇一晃地走到棚中,从架子后摸索出来一张暗黄色的牛皮纸,拍打了两下,这才放到华年的面前。
“这张图,连着王爷手中的书和瓷瓶,老夫都可以送与王爷,只不过老夫需得讨要一件东西——深山有个半狼半虎的猛兽,老夫要它的尸身。”
玉清一听脸色变了变,却听得华年想也未想便接过老和头手中的图,随口应道,“成交。”
不禁走到华年身边,沉声道,“王爷,那猛兽可是东南山最难对付的物种,单以你我之力,断不可能将其轻易制服。”
华年淡淡地看了玉清一眼,闷头应了一声,“本王需要这张图。”便伸手取出令牌丢到老和头的怀中,“这是信物。”
说完,也不等老和头反应,将书和瓷瓶塞给锦瑟,便转身上了马,见锦瑟站在原地失了神,不禁沉声问了句,“还不走?”
见锦瑟回神,朝老和头轻轻颔了颔首,跳上了马背,玉清也只好缄了口,上了马。
待华年三人走后,先前拉活的人才敢讲话,看着老和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和头,你行啊,多少人花重金想要那猛兽身上的皮毛,你就用一张图一本书和一个小瓷瓶就这样换来了,还是战神亲手宰杀的,那可真是值老鼻子钱了。到时候赚大发了,不给我三成的分红我绝不饶你。”
老和头白了那人一眼,活动了一下腰间的筋骨,嗤笑了一声,“赚大发?老夫那一个小瓷瓶中的药丸一粒就得几十两,还不知道谁赚大发呢~”说完,又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还未到东南山的半山腰,地势便陡峭起来,华年先行下了马,取出地图来观摩了片刻,才一语不发地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锦瑟与玉清也下了马,顺着华年的脚印走。地面上都是些秋冬日潮湿腐败的落叶,踩在脚上,带出一片淤泥来。
见华年始终走在前面,锦瑟不由地跟上去,与他并行着往前走,轻声问道,“王爷怎么不问那个瓷瓶中是什么?”
“你既拿在了手中,便就是有用之物,本王自不会多问。”
听着华年这般回话,锦瑟轻声笑了笑,“萍蒝丸。”说完又补充道,“想来应该是那掌柜的花了不少的心思,用萍蒝草炼制出来的。”
华年这才转眸看向锦瑟,挑了下眉,“萍蒝草?”
锦瑟点了点头,“与茈棘草相生相克之物,只不过萍蒝草需得内服。”
说完,锦瑟又朝华年晃了晃手中的书,浅笑道,“锦瑟这一朵花添的,王爷可还满意?”
看着锦瑟脸上的笑意,华年撇过眸去闷声应了句,“到了山顶你若是还能再教本王满意,本王才算是称心如意。”
锦瑟看了一眼华年的侧脸,将手中的书和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马鞍前挂着的布袋中,牵着马走了好一段路,才缓缓地小声问道,“火中取栗本可以继续下去,王爷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将要探入火中的手拉出来?”
华年自知锦瑟是何意,却过了良久也没有应话。锦瑟见状,只好缄了口,默不作声地闷头跟着华年走。
“因为得不偿失。”就在锦瑟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时候,华年突然开口道,“因为本王利用你得到的还没有失去的多。”
锦瑟闻言愣了愣,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其后转念想了想,她确实没有为华年做些什么,倒是华年,时常救她于水火。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华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了句,“若是锦瑟能教王爷得失参半甚或是得大于失,王爷会重新考虑……”
“不会。”没等锦瑟说完,华年便率先回了话,牵着马大跨步地往前走,没有再理会锦瑟。
他并非针对她,只是细细想来,他确实不能看着她沦陷在他的手中,更不能看着自己优柔寡断下去,全没有过去的果断。
见锦瑟怔愣地看着华年渐渐远离的背影,玉清走上前与锦瑟站在一起,笑着打趣道,“王爷不念儿女情长,公主又何故这般执拗?”
听闻玉清这般说,锦瑟轻声笑了笑,“你哪里瞧得出我执拗了?”说完,也不管玉清是何反应,牵着马擦肩穿过玉清,一步步地顺着华年的脚印往前走。
她何故这般执拗,她又何处这般执拗了?华年既是不愿娶她,她日后不提此事也罢。
越是往高处走,空气便越是恶劣。风力愈发地大,高耸入云的大树上被新芽挤落了更多的落叶四下飘零。
风顺着锦瑟的裤脚蹿入腿间,刺得锦瑟的膝盖处生疼。锦瑟倒吸了一口冷气,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用力地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闷头继续走。
越往上,空气便越是稀薄,树木挡去了大部分的光,又因是东南山的背光面,天色昏暗地像是到了酉时。这条路鲜少有人踩过,华年为了辨别方向和位置,一手执着地图,一手牵着马,到了一个交叉口才顿下脚步,看着地图轻轻地挑了挑眉。
玉清见状,走到华年的跟前,看着地图上的划分,指着地图上的红色标点处道,“这一方想来便是那只猛兽的所在之地。”
四周的灌木丛茂密得有些异常,锦瑟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着此处的地貌。待看到灌木丛后恍惚间冒出的一道绿光时,不禁瞪大了眼睛,可也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将马的缰绳放下,缓慢地向华年的方向移步。
就算是这样,还是惊了灌木丛后那只不知名的野兽。野兽发出了一声低吼,露出尖锐的牙齿,猛地自灌木丛后窜出来。华年早便有所察觉,一把将惊了魂的锦瑟拉在身后,防备地看着那只同样在试探的猛兽。
玉清不着痕迹地将袖中的羽扇放在背后的手中,华年也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这只猛兽冒着绿光,耳朵尖尖的立在像是狼脑袋的两侧,可额头上却有个白色的“王”字,身上也爬满了白虎纹,只是身寸尚小,甚至有些消瘦。
没有想到这只半狼半虎的凶兽居然出现在了此地,华年与玉清皆是如临大敌。猛兽与人不一样,发了疯的猛兽与人更是不一样。人的全身都是弱点,猛兽除了力气和尖锐的牙齿,还有一层肥厚的毛皮护身。
那只猛兽也不着急攻击,缓慢地左右迈着步子,等待时机。可却也没有多少耐心,见华年与玉清也迟迟没有动手,猛兽又呲起它的尖牙来,猛地扑到锦瑟的马匹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马受了惊,四下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虎狼的撕咬,发出惨烈的叫声。
锦瑟站在华年的身后,虽看不到马匹的惨状,可听着它的叫声,眉头便不由地蹙在了一起,身体也不禁微颤起来。
感受到锦瑟的颤抖,华年不禁转眸看了她一眼,握着锦瑟手臂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与玉清相视看了一眼,示意玉清上前,趁着虎狼正专心啃食马匹的时机,绕到其身后。玉清点了点头,缓慢地朝虎狼的身后移。
可愈是这个时候,饿极了的虎狼便愈是敏锐。就要呲牙朝玉清扑去之时,还未等华年掷出剑,便有一支箭破空而来狠狠地刺进虎狼的腹部。
虎狼痛苦地惨叫了一声,失力地躺在地上抽搐。
就在华年与玉清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时,两个衣着随意赤裸着上半身的人自灌木中跳了出来,走上前将虎狼腹部的剑拔了出来,又狠狠地插进了另一处,这下,先前还在抽搐的虎狼再也动弹不得了。
直身朝华年与玉清抱了抱拳,便准备俯身将虎狼扛起来,玉清便走上前用羽扇挡住了那两人的手,“兄台,你们这般做怕是不合适吧。”
那两人顿下手,转眸看了一眼华年,见华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便知这也是华年的意思,冷哼一声道,“这虎狼我们兄弟俩追踪了三天,而今也是死在我们兄弟手中,哪里不合适?”
华年见状,也跟着走上前,俯身看了一眼虎狼腹部的伤口。他虽知道单凭两支箭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杀了这只虎狼,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用的居然是南蛮的蛊毒。
“先来后到的道理我们并非不懂,只是……”华年说到这顿了顿,微微勾了勾唇,继续道,“能力更受一筹者,才能在狭路相逢之时生存下来。”
那两人自知华年是何意,相视着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一决高下又有何难!你们若是输了,除了这只虎狼,还有那个女人。”说完,皆满面猥琐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他们混迹东南山多年,从未见过什么好看的女人,更莫提这么漂亮的。若是得了这个女人,那他们兄弟俩岂不是每日都快哉乐哉!
锦瑟听到那两人这般说,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的风将她头上的发冠吹散了,而今她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又身着白衣,自然惹眼得很。
听两人这般说,又见着两人面上的猥琐之意。锦瑟倒没什么,只是华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拔出剑盯着两人道,“若是本王赢了,除了这只虎狼,还有你们两人的命。”
那两人一心想着轻而易举便能赢了华年,全没有注意到华年自称,更没有将华年挥来的剑,一时轻敌被华年刺伤了手臂。
两人这才正色起来,握紧了手上的长枪,相互配合着将华年前后围住。
玉清见状不禁收回了手中的羽扇,走到一旁有些紧张不安的锦瑟面前,轻声笑道,“若非因为公主,想来王爷也不会这般生气。”
说完,也不管锦瑟是何反应,便又转首看着脸色阴沉的华年招招致命。
锦瑟抬眸,不明所以地看向玉清,试探性地问了句,“因为我?”
玉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轻声笑了笑,却没再应话。总归是华年自己的事,他自不会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