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大黑。锦瑟也来不及再去安国寺一探究竟,总归伝伲方丈自有手段,断不是安国寺出的问题。若是所想不错,告密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南宫锦盈。
守着宫门的侍卫自识得华年与锦瑟,故而当华年与锦瑟快马加鞭地驾着马赶到宫门口时。守门的侍卫拦也未拦,便连忙将宫门打了开,等着华年与锦瑟进去。
将将行了几步,锦瑟便教华年停了下来,翻身下了马,仰首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华年轻声道,“宫中人多眼杂,锦瑟便不给王爷添麻烦了。”
华年正想应话,可见着锦瑟头也不回地往婉秀宫的方向走,只好住了口,盯着锦瑟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许久,这才调转了马头,出了宫。
而今的婉秀宫里里外外布满了崇准的人,一见着锦瑟过来,守在婉秀宫处的侍卫统领便连忙示意身边的侍卫去传信。
他则走到锦瑟面前,抱了抱拳,沉声道,“烦请公主随臣去趟惜春宫,皇上而今还未宿下,正等着公主过去。”
婉秀宫的宫门禁闭着,锦瑟也看不到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好看着那侍卫统领点了点头。
任邱看了锦瑟一眼,又连忙收回了目光,手自始至终都附在腰间的剑柄上,走在锦瑟的前方开路。过了好一会儿,就快要到惜春宫的宫门处时,才淡淡道了句,“皇上也料定了公主今晚便会赶回来,因而才遣臣与手下在婉秀宫外候着。”
锦瑟闻言,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任邱的背影怔愣了片刻。若是她没有猜想过度,任邱这句话包含的消息可不少。一来,崇准也是今日才知安国寺那个假冒她的沙尼;二来,崇准知道宫中有人递信给她。
不过她既是教沙尼假扮她,便早也做好了被人察觉的准备。锦瑟沉思了一下,行到惜春宫宫门处时,这才看向任邱轻声道,“劳烦任统领遣人去婉秀宫送句话,就道我已回宫,不会儿便回去。”
任邱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紧随其后的侍卫依着锦瑟的吩咐赶过去,便跟着锦瑟一同入了惜春宫内。
彼时,崇准正与霓惜下棋,下得正酣畅淋漓时,高盛便进来通禀道,“皇上,惜妃娘娘,九公主来了。”
霓惜闻言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崇准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落着子,看也未看霓惜便冷声道,“继续。”
高盛见状,自知崇准这是有意教锦瑟等着,行了个退礼便退下了。
霓惜不着痕迹地看了崇准一眼,见崇准面不改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殿外,隐隐自窗口处看到了垂眸而立的锦瑟。
这才看着崇准淡淡道,“皇上始终将棋子紧握在手中,本想着会这般紧握下去,没成想棋子却脱了皇上的手。皇上不说臣妾也知道,您勃然大怒,怒的不是一无所知棋子的去向,而是棋子脱离了您的管制。”
霓惜说完,也没去看崇准的反应,兀自落下一枚棋子,“可大局毕竟还是掌控在皇上手中,皇上想将棋子重置,亦或是重新开盘,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又何必在此置气,平白给自己添堵。”
崇准闻言,抬眸看了霓惜一眼,冷哼了一声,“你当真这般想,还是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教你这般处处为她讲话?”
霓惜轻笑了一声,又落下一子,“说起好处,九公主给霓惜的,可还没有皇上给的一成多。霓惜话已至此,皇上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都是皇上自己的事。”
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东来,敢这般和崇准讲话的,除了华年,也只有霓惜。
崇准也早便习惯了霓惜讲话的随意,转了转手中的珠串,换了个姿势坐着,落下一子堵住霓惜的去路,闷声应了句,“吃一堑长一智,总也得教她吃些苦头。”
高盛自殿中出来,朝锦瑟颔了颔首,“皇上而今正与惜妃娘娘下棋下得正酣,公主稍待片刻。”说完,又稍稍颔了颔首,走回殿门处等着崇准的吩咐。
锦瑟自知这是崇准有心将她晾着,倒也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一边垂手而立,一边想着该要如何扳回此局。不管是南宫锦盈还是别的什么人,既有此次,便会有下一次,可她断不能容忍下一次的发生。
没过多久,天便飘起毛毛细雨来,高盛见状,立即转眸看了眼殿内,见崇准依旧没什么吩咐,只好看向走到锦瑟跟前,小声道了句,“眼瞧着这雨就要落下来了,公主到檐下去等吧。”
锦瑟轻轻摇了摇首,没有应声,依旧垂手站在原地,双眼始终盯着殿门处,连得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高盛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九公主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当年惠妃的也是,败就败在了倔上,也不知道这九公主什么时候吃个大亏。
见锦瑟毫无反应,高盛也别无他法,只好示意跟在身边的小胡子去取一把油纸伞来。
小胡子得了吩咐,连忙提着裤摆往偏殿跑。
雨渐渐大了起来,高盛接过小胡子拿来的油纸伞,还没往锦瑟的跟前递,殿内便传来了崇准的称呼崇准的声音,“高盛,而今什么时辰?”
高盛自知崇准问他时辰是虚,实则是不想他将伞递给锦瑟,连忙进了殿,看着不远处的沙漏道,“回皇上的话,还有半个时辰便辰时了。”
崇准淡淡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示意高盛添茶,高盛看了一眼站在霓惜身侧的立晴,连忙走到崇准面前将茶水添上。
见高盛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崇准这才淡淡地应了句,“你便在这儿等着,辰时教她进来。”
高盛自知崇准是何意,只好止了口,连忙应了声,“诺。”
雨越落越大,雨水滴在锦瑟的发上,衣服上,惹得锦瑟不由地发起抖来。她身子骨本就不好,先前在南蛮冷地中了蛊毒,又受了那般刺骨的冷,而今更是风吹不得,于淋不得。
可她却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做出丝毫让步。崇准的心思她不敢去猜,也不愿去猜。他既教她候着,她便候着;他教她淋着,她便淋着。因为她知道,若是真有华年篡位的那天,她最对不起的,便是崇准。
她无法向南宫锦盈那般心安理得,也无法知会崇准华年的筹算,更无法阻止华年去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雨水打在她的眼睑处,教她睁不开眼来,连得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锦瑟麻木地站在雨中,漫漫长长地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突然伸来了一把油纸伞。
锦瑟睁开眼,顺着撑着油纸伞的手望去,便见得华年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由地轻声唤了句,“王爷。”
华年淡淡地应了一声,“跟本王进去。”
锦瑟愣了愣,正想开口拒绝,华年便不由分说地扯着她的手臂往殿中走。
见得华年过来,小胡子正准备进去通禀,华年便将手中的油纸伞丢到了他身上,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见华年扯着锦瑟走进来,崇准不禁停下执子的手,将手中的白子丢到一旁的棋瓮中,紧紧地盯着华年握着锦瑟手臂的手。
霓惜见到华年不禁轻轻地蹙了下眉头,全没有想到华年会过来。看着锦瑟一副湿漉漉的模样,连忙吩咐立晴带着锦瑟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朝崇准与霓惜欠了欠身,锦瑟便紧跟着立晴进了正殿的里间。
“你来得正好,过来陪朕下一盘。”
霓惜闻言,连忙起身给华年腾出地方来。
华年倒也没有拒绝,坐在霓惜先前坐的位置上,看了一眼棋盘的布局,伸手拿起其中的一枚黑子,丢在棋瓮中,看着崇准眼眸深邃道,“有些棋子本事无用,皇上又何必死死地握着?”
崇准轻笑了一声,自知华年话中的特指之意,捻起先前华年丢回去的棋子又放回了原位,“有用与否,可不是当下便能瞧见的。”
华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着棋盘中黑子的走向,捻起一颗黑子来落了下去,沉声道,“臣今日过来只为一事。”
可不等华年说出是何事,崇准便问道,“南蛮之事圆满解决,你怎得不传个信便回来了?”
听闻崇准这般问,华年不由地勾了勾唇角,“即便华年没有传信过来,皇上不也是知晓了吗?”
崇准抬眸看了华年一眼,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讲话速度,“听闻南蛮察觉到了苏家人的踪迹。”
华年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皇上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皇位,自知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什么话又权当听听。既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想着从华年口中套话出来?”
崇准轻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看向华年的眼眸却愈发深邃起来。
“那瑟儿一事……”
没等崇准说完,华年便知他要问什么,淡淡应道,“皇上既知南蛮有苏家人的踪迹,定也知道九公主与苏家的关系。皇上疑心,九公主忧心,各有所念罢了。”
听着华年三言两语便回应了锦瑟为何教沙尼假扮孤身前往南蛮的原因,霓惜不禁抬眸看了一眼华年。
崇准点了点头,算是将华年的话听了进去,“那安王前来是为何事?”
华年闻言,这才停顿了一下,眉目间有些不可察觉的犹疑,过了良久才沉声道了两个字,“消婚。”
锦瑟将将换好衣裳出来,便听到华年口中的这两字,不禁怔愣了一下,见霓惜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只好垂首抿了抿唇。此事不过是早晚而已,或早或晚,都要发生。
“消婚?”崇准不知名状地蹙紧了眉头。
先前赢了蹴鞠赛要娶锦瑟的是他,而今要消婚的还是他。即使他还未将赐婚华年与锦瑟的消息昭告天下,可不管是前朝文武百官,还是后宫三千佳丽,都是有目共睹的。
华年正想应话,锦瑟便兀自开口道,“是锦瑟想要请父皇消了与安王的婚约。”
锦瑟自华年身后走了过来,朝崇准欠身行了礼,继续道,“恳请父皇成全。”
“婚姻大事,岂容你们说消便消!”
崇准早先便想好了,若是锦瑟嫁去安王府,依她的心思定能在安王府过得风生水起。届时赢得华年的信任,助他夺下华年手中的兵权,他才能真正地一统东来。可而今华年与锦瑟居然告知他,他们要消婚。
见崇准一副不由分的模样,华年淡淡地看了锦瑟一眼,“不消也罢,总归本王而今有了心仪的人,即便是娶九公主,也只能教她做个侧室。”
听闻华年此言,锦瑟怔愣了一下,看着华年认真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他话中的真假,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垂眸看着桌案上的棋盘,失了神。
华年此言倒是教崇准心中暗喜,他也唯恐锦瑟临时倒戈,连起华年来对付他。而今华年有了心仪的人也好,有人分去锦瑟大半的精力。那女子有华年的宠爱,又有母家护着,而锦瑟便只能倚仗南宫皇族,便没有心思思虑旁的了。
“瑟儿意下如何?”
本以为崇准会一口否决,没有想到他竟会这般开口问她。锦瑟怔愣地看了一眼华年,这才发现华年也一直盯着她看,四目相对,锦瑟连忙撇过脸去。
轻轻地摇了摇首,“王爷既是又心仪的人,便定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锦瑟。锦瑟一个人随意惯了,平白多出两个人来……”
锦瑟说到这,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眸看了一眼华年,轻声道,“王爷曾道,只顾及得上一人。想来王爷的心仪的女子定也不愿与锦瑟共侍一夫。”
霓惜见状,轻笑了一声,淡淡地开口道,“王爷不愿娶,九公主不愿嫁,皇上又何必为难他们?臣妾记得前几日北夷的四殿下递了书信过来,说是有意迎娶九公主为妻。依臣妾看,皇上有心与北夷结交,倒不如依了那四殿下,结个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