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一向彻夜燃着烛灯,此时虽过了巳时,因着落了大雨,院中的灯早便熄灭了,可华年的书房连着长廊处的烛灯依旧通火明亮。
“王爷教属下查的事,有眉目了。”
洹飞单膝跪在华年的面前,见着华年许久没有回应,只好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华年一眼,又道了一遍。
见着华年略显不满地蹙了下眉头,立即开口解释道,“教苏二大人过去南蛮,确实是国公爷的手笔。”
华年淡淡地应了一声,将面前的宣纸团成一团丢在桌案的一旁,又拿起左手边的公文看起来,丝毫没有理会洹飞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见洹飞始终没有动静,这才抬眸扬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洹飞见状愣了愣,连忙摇首,正准备应话,便听得华年继续冷声道,“没有便出去。”
洹飞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总觉得华年自南蛮回来与先前相比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又说不明白。
就要开门出去时,华年这才随口问了句,“你可有中意的人?”
洹飞惊愕地转眸看了一眼华年,见华年依旧埋首于手中的公文之上,便权当自己生了幻觉。可将将迈了一步,又听到华年问了一遍。
这才窘然地站回先前的位置,略显无措地看着华年深邃的眼眸,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到华年渐露不满,才连忙点了点头,继而又连忙摇了摇头,“王爷,属下而今还没有娶妻的打算。”即便是他想娶妻,还不知那人愿不愿意,八字还没一撇,他也不好开口知会华年。
见洹飞这般愚笨,华年立即止了口,将手中的公文放了回去,又拿起右手边的书看了起来。
洹飞见状,不由地舔了舔嘴唇,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现下的华年有几分焦虑,甚还有些无所适从,又像是,像是失意后的焦灼。
将将这般想来,洹飞便连忙摇了摇首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在他眼里,华年一直是个不问世事、不食人烟的冷面战神,哪里会有他这般小心眼的想法?
又不确定地回眸看了华年一眼,这才开了门转身离开。
洹飞离开没多久,华年便又将手中的书放下,看着桌案上的一摞的公文和书,又看了一眼边角处被团成了一团的宣纸。
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宣纸铺展开,其上先是工整地依着线行写着“北辰逸轩启”,再其后便就是写写划划、杂乱无章的内容,瞧不出在写些什么,只大致瞧得出“结亲”的字样。
婉秀宫。
先前锦瑟教任邱过来婉秀宫传信,素荣与江奎带着婉秀宫的宫人便撑着油纸伞站在宫门处眼巴巴地望着。等到锦瑟的背影出现在他们的眼睑中时,素荣立即撑着伞跑了过去,拉着锦瑟的手左瞧右看起来。
锦瑟见状笑了笑,一边跟着素荣往寝殿走,一边拍了拍素荣的手,轻声道,“总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好了。”
素荣闻言嘟了嘟唇,“公主还说呢,害得奴婢与江奎好一番担忧,生怕公主出什么意外。”
说完,连忙惊觉地呸了两下,自责地小声道了句,“瞧奴婢这嘴,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哪里会出什么意……公主,素心呢?”
见素荣到了殿门处,才发现素心不在,锦瑟无奈地笑了笑,“她明日才能赶回来。你呢,便先去备点热水。我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伐,沐浴完便休憩,任谁也拦不住。”
素荣见锦瑟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将殿门打开,扶着锦瑟走了进去,才连忙笑着欠了欠身,“是,奴婢这便去准备。”
等到素荣离开,跟在锦瑟身后一直无闻的江奎才走上前朝锦瑟行了礼,脸上眼底亦有着一览无遗的笑意,颔首唤了句,“公主。”
而今锦瑟回来,婉秀宫也总算是有了主事儿的人。这三宫六院的各有各的事儿,他一个宫人还真不好多管了。
锦瑟环顾了一圈寝殿,一尘不染的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只可惜,她却不再是离开时的她了。
听到江奎唤她,锦瑟这才回过神,坐在软榻上,下意识地斟了杯茶水,这才发觉茶水竟还是温热的。
没等她发问,江奎便率先开口解释道,“素荣一听公主回了宫,便早早地泡上了茶温着,公主现下用刚刚好。”
锦瑟轻笑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问道,“我走的这半月以来,宫中可生了什么变故?”
江奎摇首,轻笑道,“变故没有,倒是有件事说来也怪。”
锦瑟一听,便生了兴致,直起腰杆来看着江奎,“何事?”
江奎缓了口气,“喆贵人的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锦瑟闻言轻轻地蹙了蹙眉头,据她所知,南宫氏族并未有过双生子的先例,怎得宫中多年未诞下一位皇嗣,而今却兀地出了个双生子?
“公主定也觉得奇怪,宫中也早便传了开,说是,喆贵人腹中的皇嗣,并非皇上的。此传言一出,便又有人道先前见着喆贵人在揽月楼与男子幽会。说此事,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听着江奎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锦瑟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倘若喆贵人腹中当真不是南宫一族的血脉,她也不知究竟该是为此感到高兴还是为此感到难过。
江奎却不知锦瑟所想,只当锦瑟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变故,看着锦瑟小声道,“公主放宽心,喆贵人本就里外无援,而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自然会老老实实地巴着公主,不敢轻举妄动。”
锦瑟沉思了片刻,过了良久才换换问道,“父皇是何作为?”
听闻锦瑟这般发问,江奎微沉思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等到锦瑟以为情况不妙之时,江奎这才开口道,“皇上未曾表过态,依旧每日过去梣禾宫陪上一两个时辰,有时还会宿在那儿。却也没有制止此传闻在宫中的散播。”
末了,又试探性地问了句,“此事,公主如何看?”
锦瑟亦沉思了一下,“不管她的态度如何,只要一日无证据,想来他都不会轻举妄动。更莫说多年来只喆贵人这一个肚子争了气,怕只怕即便喆贵人腹中的双生子不是他的,他为了保住南宫一族的东来江山,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江奎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点了点头。若非锦瑟开口,他还真未想到这一层去。
锦瑟话音刚落,素荣便紧跟着走了进来,看着江奎道,“想必江公公这半月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同公主这片刻说得多。”
听闻素荣的打趣,江奎不免心生羞赧,锦瑟倒是无奈地轻声笑了笑,“想来你平日里只顾着与议事殿的侍卫亲近,全然忘了婉秀宫的众人,更没有时间与江奎讲话。”
“公主,”听闻锦瑟此言,素荣立即娇羞地跺了跺脚,满面通红地不愿再去看她与江奎。带着宫女将热水倒进浴池中,忙里忙外地着手准备皂角和花瓣。
江奎见状,连忙行了退礼,“公主好生休息,奴才先行告退。”
等到江奎和其余的宫女一一离开,素荣才走到殿门前朝外瞅了一眼,继而将殿门关得紧紧的,惹得锦瑟无奈地笑了笑。
听到锦瑟的笑声,素荣万分羞赧地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地负手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和锦瑟开这个口。
锦瑟轻笑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兀自走到浴池边,将衣衫一件一件地褪下。
素荣见锦瑟没有开口,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走到锦瑟面前,服侍着锦瑟褪下外衫和里衣,却不经意间瞥见了锦瑟后背那块颜色略深的疤痕,不由地伸手覆了上去,小声地忧心地唤了句,“公主。”
感受到素荣的手触碰的位置,锦瑟亦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浅笑道,“放心,已经无碍了。”
素荣正想开口,却又听到锦瑟轻笑道,“你是主动说还是教我来问?”
虽知道锦瑟有意转移她的视线,可素荣却还是俏脸一红,连忙摇首,娇羞道,“公主别问了。”
锦瑟认同地点了点头,“你主动说也好。”
倒不是她一心想着听素荣的心事,只是而今不管是婉秀宫还是苏家,都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先前在惜春宫,若不是华年口若悬河三言两语便驳了崇准的话,想必崇准定不会轻饶了她。不过她担心的却不是欺君罔上的南蛮之行,也不是崇准会对苏家人如何,而是霓惜最后的话,结亲,且是与北辰逸轩的结亲。
她不知华年是如何想的,可若是北辰逸轩当真坐上北夷的君主位,她又当真嫁到北夷去。于远在北疆的苏家而言,确实是个好机会。
她也不知华年口中所谓的有了心仪的人是真是假,即便是假的,她也知道,华年不会娶她。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不会娶她。
总归她都是要嫁人,若是嫁去北夷能够一举两得,也未尝不可。
“他是焦家人,”素荣小心翼翼地说完这五个字,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锦瑟,生怕锦瑟生了她的气。
锦瑟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示意素荣继续说下去。
素荣这才稍稍安了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他唤作焦覃,是议事殿的侍卫。”
锦瑟又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只是轻轻地蹙了下眉头,便恢复了先前的神色。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锦瑟勾了勾唇角,看着素荣浅浅一笑,教素荣无需这般紧张不安。
并非是她信不过素荣,只是因着焦家与苏家是老对头的关系,而今又因着焦氏一事,婉秀宫与焦家也多有不快。婉秀宫自有她应对,还不会畏惧一个小小的侍卫,只是素荣心思单纯,届时教旁人算计得一无所知,想来也不会有所察觉。
一听锦瑟问这话,素荣的俏脸不禁渐渐发红起来,轻轻地舔了舔唇,小声道,“先前奴婢在御花园差点失足落水,是焦覃救了奴婢。”
见素荣一副小女子娇羞的模样,锦瑟不由地挑了挑眉。一个议事殿的侍卫,不要在议事殿好好守着殿门,好端端地跑去御花园做什么?
似是知道锦瑟的顾虑,没等锦瑟开口,素荣便连忙解释道,“当时皇上也在御花园,奴婢瞧见了。”
锦瑟面无表情地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素荣继续说下去。
可素荣一见锦瑟这副神情,心中不禁更加打起鼓来,她也知道苏家与焦家的关系,而今又添得婉秀宫与焦氏这一层。可是焦覃待她真的很好,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向锦瑟解释。
只好一句一顿地仔仔细细地,生怕锦瑟有所怀疑地轻声道,“自那以后,奴婢便多日未曾见到过他。直到某日晚上,奴婢往惜春宫送些东西,听到了他与同行的侍卫说的话。”
素荣说到这,顿了顿,抬眸看了锦瑟一眼,强耐住脸上的绯红与乱跳的心脏,声音微颤道,“他道,前几日救了个差点失足落水的宫女,连着几日忘不掉她的模样,只可惜没能问得名字,也没能知道是哪个宫的人。”
没见着锦瑟阻止,素荣本也没想着停下,继续道,“奴婢教身边跟着的宫女给他塞了张纸条,事后便经常在皇上的跟前见到他。”
看着素荣泛红的俏脸,锦瑟浅笑安然地轻声道,“你中意便好,只是有些说出口的话还是需得拿捏着。”
素荣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本以为锦瑟会开口教她与焦覃断绝来往,没成想锦瑟竟这般坦然处之。
侍候着锦瑟穿上干净的里衣,待锦瑟躺下,吹灭了殿中的烛灯,这才轻声道了句,“公主好眠,”行了退礼,便出了殿。
不管那焦覃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怪素荣。感情来了,不管是谁,即便是她都止不住,她又何必苛求素荣如何去做?
她而今回来,琐事繁多,明日还要往香满楼跑一趟,更顾及不得素荣与焦覃会发生何事。
许是太累了,锦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她却不知,华年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