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锦瑟借口去安国寺实则去了南蛮已算是欺君罔上,可因着苏家一事,崇准多少念了些薄面,除了霓惜和陈贵人,没教旁人知道。对锦瑟的惩戒,也不过是半月不许出宫。
锦瑟面上虽应得好,若是先前,半月不出宫便不出宫了,可而今她有了香满楼,若当真半月出不得宫,她哪怕是偷着溜出去也得出宫瞧瞧香满楼这半月的情形。
翌日一早,锦瑟正用着早膳,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可是公主回来了?”
素荣看了锦瑟一眼,见锦瑟浅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连忙走到殿门前,将殿门打开,迎陈贵人进来,“贵人里面请。”
而今虽已是做到了贵人的位子,待婉秀宫的人陈贵人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朝素荣轻轻地颔了下首,这才进了殿内,朝锦瑟欠了欠身,唤了句,“公主吉祥。”
锦瑟见状,连忙将手中的碗筷放下,示意素荣撤下。又将陈贵人扶起来,笑着示意素意将陈贵人扶到她的对面坐下,应声道,“贵人这般,还真是折煞了锦瑟。”
陈贵人摇首,“公主的恩情,妾身没齿难忘。”
锦瑟闻言,浅浅一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躬身为陈贵人斟了杯茶水,放在她面前,轻声道,“贵人既是来了,不妨与锦瑟说说,这半月以来各宫各院都生了哪些琐事。”
陈贵人连忙接过锦瑟递来的茶杯,端在手中,等到茶杯渐渐发烫后,才放回了桌上,缓缓道,“皇后自禁足以来,从未生过什么事端,整日就待在栖梧宫中念经拜佛。只是喆贵人处,却……”
“可知是自何处传出的?”没等陈贵人说完,锦瑟便打断了她的话。昨晚江奎便知会她了,她也无需再听陈贵人再重述一遍。
陈贵人摇了摇首,轻轻地蹙了蹙眉,“妾身总觉得此事蹊跷得很,若说是空穴来风,定不会说得这番头头是道。可若是真的,皇上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锦瑟点头,示意陈才人继续说下去。
“最奇怪的,是喆贵人的态度。”
锦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笑了一声,接下陈贵人的话,“是轻蔑一笑,还是毫不介意地满不在乎?”
陈贵人也是轻声笑了笑,“公主说了妾身想要说的话,妾身还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锦瑟捻了一小块糕点,细细地咬了一口,看着糕点上缺掉的一小块,缓缓道,“喆贵人现下可是整个皇宫最娇贵的人,恃宠而骄也不奇怪。只是,依她的性情,再加之而今的传言与她最看重的肚子相关,断不会这般满不在乎,除非……”
“除非传言是真的,喆贵人此番作为只是欲盖弥彰。”
听着陈贵人接下的话,锦瑟不由地蹙紧了眉头。
见锦瑟许久没有应话,陈贵人继续道,“公主可是在想,而今妾身与喆贵人同住。喆贵人生了事,许也会波及到妾身。”
锦瑟看着喆贵人认真地点了点头,陈贵人所言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她不知日后是该继续帮着陈贵人将腹中的孩子留下来,还是任由着她去。
因着锦瑟急着出宫,陈贵人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临走之际又不放心地看着锦瑟道了句,“不管怎样,皇后那里,公主该小心的还需得谨慎。再过把月便是三年一度的殿试了,在此期间,皇上定会消除对皇后的拘禁。公主要走的路还很长。”
听闻陈贵人一字一顿地郑重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锦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话。想来陈贵人是被她去南蛮的事吓到了,也怪当初她没有知会陈贵人。陈贵人口中的小心谨慎,她虽一向奉为圭臬,可也不得不承认,此番南蛮之行,她确实疏忽了太多。
锦瑟冒充宫女赶到香满楼时,香满楼已开张了两个时辰,只是大厅中人依旧稀少得很。见着锦瑟过来,庆余立即走上前招呼着锦瑟掀开帘子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扬声道,“小姐,您可有半月没有光顾了,可还是老地方?”
说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大厅,凑近了锦瑟小声道,“有人连包了香满楼多日,而今的香满楼都是那人的人。公主且稍等,小的这便遣人去唤掌柜的过来。”
锦瑟跟着庆余看了一眼大厅,正好与大厅中的一男子四目相视,见到锦瑟这般直白的眼光,男子立即将视线转移到了一侧。
锦瑟见状,依旧盯着那男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跟着庆余往二楼走,淡淡地应了一声,“可知是何人?”
庆余摇了摇首,“不知。”
听闻庆余这般应话,锦瑟的眉头不禁愈发蹙了起来。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她总觉得,那人的目的定然不会简单。不过既是有龙盘镖局相护,想来他们也不会太过放肆。
“吩咐后厨的庖子和帮衬,无论如何,都不许外人进出。早间送来的青菜和肉类也都要请郎中好好地检查一番。”
庆余点头,“公主放心,这些掌柜的早便安排了下去。”
话音将落,便见着苏桂自另一侧走了过来,微微颔了颔首,唤了句,“掌柜的,”又向锦瑟行了退礼,这才下了楼,折了回去。
待苏桂朝锦瑟颔首行了礼,素荣也跟着回了过去,唤声道,“苏桂姑姑。”
苏桂笑着点了点头,将厢房的门打开,待锦瑟坐稳,便走上前将桌案上的糕点揭开,轻声笑了笑,“想必公主的肚子早便念叨着了。”
锦瑟见状,立即拿起其中的一块芸豆糕放进了口中,咀嚼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苏桂沉声问道,“包下香满楼的人,可信得过?”
苏桂沉思了一下,继而抿了下唇,躲开锦瑟的目光,良久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奴婢虽不知可否信得过,可他包下香满楼的这几日,都没有发生什么异样,奴婢也不好兀自赶着他们离开。该安排的奴婢早便安排下去了,公主大可不必太过担忧。”
听苏桂这般说,锦瑟虽还是难以放心下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看着苏桂道了句,“这几日,还是去龙盘镖局请几个镖师来护着,以防万一。”
听闻锦瑟这般安排,苏桂这才想起还有龙盘镖局可用,连忙应声道,“奴婢这便遣个人过去。”
锦瑟点了点头,等到苏桂离开,这才看着站在一旁无事可做的素荣,将糕点往她跟前推了推,轻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满楼,吃点吧。”
素荣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锦瑟,见锦瑟面含笑意,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块,细细地啃了一小口。感受到口中的醇香,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锦瑟忙点头道,“公主,好吃。”
锦瑟见状,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才突然看见素心手腕处系着的手链,仅是垂了垂眸,倒也没说什么。可素荣却察觉到了锦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袖子,遮盖住那条手链。
虽说锦瑟没有说什么,可她却也知道。对于焦覃,锦瑟还是难以相信。
没过多久,苏桂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那人道,今日用了午饭便离开。”末了,又加了句,“那人瞧着也不像是经商的,每日五百两,和算起来,香满楼也被包了五日了,那就是两千五百两。”
素荣惊愕地看着苏桂,惊叹了句,“这么多银两,想来便是再将香满楼盘出去也无需这些。”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便连忙住了口,略显窘迫地看着锦瑟。
锦瑟早便是见怪不怪,无奈地看了素荣一眼,便转眸看向苏桂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四表兄可到了?”
苏桂这才想起,先前忙里忙外的,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知会锦瑟。而今听锦瑟这般发问,才知道,她是忘了苏左殊过来京城的事。
点了点头,“前几日便到了,一来便放下了行李,接连去拜访了一些老学孺,说是请教殿试一事。”
锦瑟先是怔愣了一下,继而轻笑道,“对于四表兄的殿试,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忧。”
苏桂笑了笑,“公主连四公子的面还未见到,怎得就这般相信?”
“观外祖父信中的语气,好似对四表兄的能力很是放心。”
锦瑟这句话将落,门便被打了开,“能够得表妹这般赞誉,左殊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一趟。”
左殊一进门,便朝锦瑟作了个辑,他虽嘴上唤锦瑟表妹,可锦瑟总归还是东来的公主,该有的礼数定然不能落下。
锦瑟见状,立即站起身,朝左殊欠了欠身,又微微颔了颔首,轻唤了句,“四表兄。”
左殊与她想的没有太大的差别,纯白的长衫,配着淡青色的琚玉,似是为了便宜行事,手腕处用淡青色的绸缎绑了起来,发上却没有束冠,仅是用一支纯色的发簪簪着。修长的身板,修长的手指,连得眼睛也是细长的。整个人瞧着,便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而锦瑟与左殊想的,却还是有些差别。他印象中的锦瑟,是个得理不饶人、张扬骄傲、古灵精怪的娇蛮公主。可她眼前的锦瑟,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淡淡的浅浅的笑意,外表温润柔弱,给人的感觉又有几分难以接近,教人察觉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锦瑟正想挥手示意左殊坐下,却见着左殊直接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块糕点塞在了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转眸看着锦瑟轻笑道,“表妹这香满楼的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住的,我都喜欢。嗝~”
将将说完,便打了个嗝,窘然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怔愣了一下的锦瑟。
锦瑟见状,不禁轻声笑了笑,倒了杯水放在左殊面前。
左殊接到手中,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这才将杯子放回桌上。
对于这样的左殊,苏桂早便是见怪不怪,看着面含笑意的锦瑟道,“四公子表面上瞧着风光,实则顽皮得很。”
“姑姑,您这句话可就不对了,我可不止表面风光,里子也风光。”
左殊话落,苏桂与锦瑟皆相视着无奈地笑了笑,可还未开口,便听到楼下的大厅中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便有伙计跑了来,一边敲门一边唤道,“掌柜的。”
苏桂开了门,看着那伙计气喘吁吁地道了句,“掌柜的快去瞧瞧吧,那些人说是吃坏了肚子,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吵着闹着要掌柜的过去。”
苏桂闻言,立即转眸看了锦瑟一眼,见锦瑟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我随你一同过去。”
左殊自也不愿放过这个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我也去。”
大厅中,少说也有十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地痛苦哀嚎,只有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面色难堪地端坐在大厅的正中央。香满楼的郎中四下里看,给那些人一一喂下一颗黑色的药丸。
街上围满了人,指指点点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众人,一些胆子大的,因着眼红香满楼的生意,干脆径直开口扬声道,“这香满楼整日里客人都爆满,我先前也吃过,也没觉得好吃到哪儿去。怕只怕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还真别说,那罂粟果加多了就容易让人上瘾。”
“看着大厅的人,这痛苦的模样,啧啧,以后还怎么让人敢来香满楼吃东西?”
“这掌柜的还不来,该不会是吓跑了吧?”
除了这些落井下石的,还有些香满楼的老主顾,听闻这些人这般说,立即扬声怼了回去,“说什么呢?我在香满楼吃了这么多次,也没见着出什么事。这群人占着香满楼多日,也不教旁人进。我瞧,一定是他们有什么阴谋,想着栽赃陷害!”
“香满楼的饭菜可是京城一绝,价钱也合适,若当真有你们说得这般龌龊,何必不提高点价钱!”
大厅中坐着的那人,鬓发与髯须长在一起,一瞧便是个粗犷的人,除了露在外面的臂膀,连得放在大腿上的手亦是布满了青筋。
一见苏桂过来,那人便立即恶狠狠地瞪了过去,“说吧,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