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一向奉承“多行不义,必自毙”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两句话,而今单是待在香满楼坐了这半个时辰,便毫不费力地得了座悦酒楼。
悦酒楼的掌柜阴沉着脸,面色难看又苍白地将地契和房契交给了锦瑟,他本想使这手段盘下香满楼,没成想反被将了一军。怪就怪在他低看了香满楼的后台,也低看了香满楼掌柜的本事。
他确实低看了香满楼的后台,却没有低看锦瑟与苏桂等人,而是高看了自己。锦瑟与苏桂皆在宫中待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手段没有见过。不得不说,这悦酒楼的掌柜心思和目光还真不是一般的浅小。
锦瑟眼下也顾不得华年听到老主顾这话会生什么心思,更顾不得而今她借用他的名讳轻而易举地得了这悦酒楼,华年会不会动怒。只顾着自那掌柜的手中接过房契和地契,招呼着左殊签上他的名字。
左殊不觉受宠若惊,怔愣了好一会儿,待听闻锦瑟轻声道,“这悦酒楼便当做锦瑟送给四表兄的迎客礼,四表兄便收下吧。”这才怔愣地签上了“苏左殊”三字。
围观的众人见状,本想一哄而散,可却听闻锦瑟道,“今日香满楼大设宴,所有菜品和包间一律只收一半的价钱,积分则成倍累计,诸位自可随意享用。”
一听锦瑟此言,围观的众人立即蜂拥而至。间或坐在桌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哄吵,间或招唤着伙计上菜,间或直接开了一坛酒,彼此间猜起拳来。
“一半的价钱,成倍的积分,那可不就是不收钱吗!”
“这香满楼的东西我可惦记好久了,怎奈囊涩。而今掌柜的大设宴,定要吃个果腹。”
“你小子,欠老子的钱还没还。老子今个儿高兴,也不收你那半个子。请老子吃上一顿,再把你的积分给老子,老子就不要了。”
“得得得,我才欠你几两银子,容你念叨这么久。我虽没读过私塾,这笔账却还是算得来的。香满楼的酒肉,才不过抵你几两银子?老子这就还你,这就还你!”
那人说着,便将怀里揣着的银块重重地拍到桌子上,略显得意道,“够了吧!”
见此情形,锦瑟浅浅笑了笑,由苏桂领着回了后院,留下庆余和龙盘镖局的人照看。
紧跟在左殊身后的悦酒楼掌柜脸色阴沉得很,却也不敢有半分的怨言。待进了厢房,锦瑟也没有卖关子,看着那掌柜径直开口道,“我知道掌柜的对此甚是不满,可只要掌柜的足够智敏。便就该知道,而今的悦酒楼如何用力地讨巧卖乖都比不过香满楼。”
掌柜的冷哼了一声,没有应锦瑟的话。锦瑟倒也不恼,继续缓缓道,“若是掌柜的愿意,悦酒楼的掌柜还是由你来做。”
一听锦瑟此言,掌柜的脸上才算是有了些许变化,看着锦瑟的眼眸中尽是狐疑之色。
“只不过,悦酒楼需得换个名字——菁葆阁。”
锦瑟将将回到婉秀宫,江奎便道,素荣与芦笙回来了。
锦瑟笑着点了点头,教江奎唤她们过来,她刚好有些事要与书言讲。
书言自进宫以来就显得分外拘束,先前她也只当锦瑟是个富家小姐,却全没有想到锦瑟竟是当朝公主。想起先前对锦瑟略显不敬,她便觉得愈发难安。
锦瑟却将先前的事忘了个彻底,见着换了宫装的书言进来,便浅笑盈盈地将桌上的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坐下。
书言连忙摇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素心与芦笙,示意锦瑟自己站着便好。
锦瑟轻笑着点了点头,便也由着她去。轻缓了一口气,看着站在一旁的江奎轻声问道,“你觉得而今京城最缺的铺子是什么?”
江奎怔愣了一下,没有想到锦瑟会突然问他,沉思了片刻。不论是京城,还是旁的什么城,铺子统也不过分为三种,衣裳珠宝和金银首饰归位一类、铁匠锻造的铁器类、当铺。
衣裳珠宝、金银首饰有淑宝斋,铁匠铺子也都是富贵人家按年结月承包下来的,至于当铺,也都是多年的老牌子。
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来个什么,只好试探性地开了口,“京中最缺的,想来只有寻常铺子融为一体的了。”
本是一句连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的话,却见着锦瑟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不错。单有香满楼可不够,我想借着悦酒楼的地盘开一间菁葆阁。”
“菁葆阁。”江奎、素心连着芦笙异口同声地跟着锦瑟念了一边,连得书言也不由地紧紧看着锦瑟。
锦瑟点了点头,苏家在北疆待了多年,骤然过来京城,不管是置办宅院,还是人情世故,都需要银两打整。她先前便有此想法,而今刚好空得了这悦酒楼,若是不好好利用,着实可惜了。
“江公公口中所言,便就是公主的意思。”
素荣拿着信打开门走进殿中,朝锦瑟轻轻地欠了欠身,继而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敏晴姑姑的。”
见锦瑟怔愣了一下,素荣不禁抿唇笑出了声,“先前北疆来信便提到了‘旧人遣至’,公主莫不是忙糊涂了?”
锦瑟狐疑地看了素荣一眼,将信封打开,见着其上用她最熟悉的簪花小篆写道,“待信到时,敏晴翌日便至,公主莫忧。”
素荣见锦瑟依旧没有缓过来神,这才轻笑了一声,“老太爷本打算教敏晴随着四公子过来的,又不觉男女途中多有不便,便教敏晴晚走了一步。此信昨个儿便到了,奴婢想着给公主一个惊喜,今儿才拿出来。”
锦瑟欣喜又诧异地看着手中的信,看向素荣时,不由地咬紧了下唇。此信昨个儿便到了,那边意味着敏晴今日……
“公主见了敏晴,可莫要哭鼻子。”没等锦瑟开口,敏晴便自素荣身后走了过来,朝锦瑟欠了欠身。
锦瑟立即走上前,扶着敏晴的小臂,声音微颤地轻声唤了句,“敏晴。”
敏晴轻轻地颔了颔首,“公主,是我。”
锦瑟闻言,连忙拉着敏晴坐在一侧,看着敏晴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与敏晴生在一起,长在一起,不是姐妹,却恰似姐妹。若非苏府巨变,她与敏晴怕是要一辈子都不分开。
敏晴见锦瑟这般,双眼也不禁含起了泪花,看了一眼殿中的人,连忙道,“敏晴既是来了,多的是时间与公主讲话,还是当下的事重要。”
锦瑟闻言,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也好。”继而看着站在殿中的众人,轻声道,“都坐下吧。”
听闻锦瑟这般说,素荣与素心相视看了一眼,便依次坐在了敏晴的一侧,继而便是芦笙与书言,最后江奎便坐在锦瑟的对面。
锦瑟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江奎继续道,“我要做的,是芦笙与书言擅长的东西。”
芦笙与书言听闻锦瑟此言,皆不约而同地看向锦瑟,待听到锦瑟轻声道“易容和首饰”时,又皆是微微一怔。
锦瑟话音刚落,芦笙便紧接着开口道,“芦笙平日里做还好,可若是做成店铺,定然赶不出这么多。”
锦瑟也不着急开口,转眸看了一眼书言,见书言亦是忙摆手,双手间不停地摆弄着,不知想要说什么。
敏晴见状微微怔愣了一下,环顾了一圈殿内,待看到桌案上的纸笔时,立即走上前拿给书言。
书言连忙感激地朝敏晴颔了颔首,继而在纸上写下,“只会绘图,不会动手。”
书言这一句举动教锦瑟不由地蹙紧了眉头,生怕书言道一句她只是随口说给她听的。可看到书言在纸上写的这八个大字时,不由地松了口气。
轻声笑了笑,“我也只需你绘图。”若当真将菁葆阁开起来,定然不能只靠书言一人,她早便想着雇几个工艺好的师傅,书言会绘图,正合她意。
先前见着书言,她便觉得书言不像是贫穷人家的姑娘。其后见着书言写在她手心的字字迹清晰,竟还会绘制镯子的设计图,便更加觉得书言的身份断然不止外表这般简单。
可她倒也无畏,总归而今到了京城,没有南蛮那般束手束脚,她想要钳制住一个人,有的是法子。且书言瞧起来,乖觉得很,她也无需多虑。
锦瑟说完,便又看向芦笙道,“我无需你做太多,师门手艺不外传,谁也不例外。我只需你潜心做些嫩肤膏出来,想来这些对你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也不等芦笙开口,锦瑟又继续道,“你无需急着拒绝我,既是跟来了京城,你便该知道,而今只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是跟在我跟前侍候,毫无出头的可能,在阮裕的心中,你仍旧是个婢女;二是去菁葆阁发挥你的优势,来日教阮裕瞧见,只当你是菁葆阁的二掌柜。”
锦瑟最会以理服人,芦笙虽性情有些孤傲,可在锦瑟面前,依旧难掩其心思。
见芦笙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地盯着她,锦瑟也没再开口,而是转眸看向江奎道,“菁葆阁在开张之际,定也要修葺一番。其一,淑宝斋用的是木制的架子,菁葆阁定要与之有所区分,至于是何材质……”
锦瑟说到这,微微愣了一下,关于材质,她还没有太好的想法。大多数架子柜台都是木制的,因着木制打蜡之后会有烛光映射到架中的物件上,定然吸引来客的目光。可除了木制的,铁制的便太刻板消沉了。
“水晶,”趁着锦瑟沉思,敏晴便率先开口道,“与东来相比,北疆通年严寒。敏晴有幸到过北夷王城,那里的珠宝皆固定在冰块之中,色泽纹路一瞧便知。东来气候比不得北疆,不妨用水晶代替。”
不得不说,敏晴这是个好主意。
“只是水晶的投放未免太大了些。”众人沉思了片刻,便听得江奎缓缓开口道。
“不过一个货柜罢了,能引得客人来,又何尝不可?”
锦瑟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先前的话道,“其二,便是工匠,也是对而今的菁葆阁来说重中之重的问题。”
江奎听闻锦瑟此言,立即应声道,“公主可还记得先前奴才说的那家有些奇异的店铺?”
待锦瑟轻点了一下头,江奎这才连忙道,“想来那家店铺的掌柜兴许认识些工匠。”
敏晴看了江奎一眼,浅浅笑了笑,而今锦瑟的身边倒还真不缺聪明机敏的人侍候。
“其三,也是最后一点,货源。”
先前香满楼还未建制时,可不止这短短的三点。而今有了香满楼做底,又有龙盘镖局相护,倒也无需再去思量银两和安危。菁葆阁建成总也不急这一时,若是有可能,伙计便自北疆的苏家请来几人。
最后一个点,的确是分外教人头痛的。锦瑟话落,殿中的众人立即沉寂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素心缓缓道,“公主,若是可以,不妨问问安王。”
锦瑟闻言怔愣了一下,她自知素心是何意,不管是人脉,还是能力,华年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定然识得些做金银买卖的商贾。
见锦瑟许久未讲话,素荣不禁紧跟着唤了一声,“公主?”
锦瑟回过神,轻轻地摇了摇首,看向江奎道,“待寻个机会,你去吴掌柜那里问问。”先前母妃留给她的一些首饰,便是吴掌柜托人收去的,想来定也认识些运送买卖金银原料的人。
江奎点了点头,见锦瑟只口不提华年,面色也有些苍白。殿内的氛围立即变得压抑起来,也不禁有些奇怪,与素心素荣相视看了一眼,见素心与素荣也是一脸无所知的模样,便只好住了口,站起身行了退礼,便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芦笙见状,扯了下书言的袖子,跟着书言一同行了退礼离了殿,只留下面面相觑地素心与素荣,以及全然不知的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