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柔走到马车前,踩上杌凳,掀起马车的帘子,看着华年浅笑盈盈地一边轻声道,“方才雪柔还与父亲念叨着王爷,便瞧见洹飞赶了来。王爷既是来了,怎得不进府?”一边提着裙摆进了马车内靠着华年的右边坐着。
华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口应了句,“不过是递个东西传句话,本王也懒得下去。”
听闻华年这般说,凌雪柔虽多少有些不悦,可念着华年是过来给她送东西的,便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看着华年英俊的侧脸柔声道,“雪柔在此谢过王爷了。”
话音刚落,这才瞧见了华年唇角的一小块血痂,拿着帕子掩唇惊呼了一声,“王爷受伤了!”说着,便要拿手中的帕子擦上去。
华年却躲避开她的手,拿着拇指用力地一抹,唇角处的血痂便被抹了下去。
见此情形,凌雪柔的脸色霎时变得难堪起来,便是她没有经过人事也知道,华年唇角的血痂并不是他的伤口所牵连出来的,而是另一个人的伤口。唇上的伤口,那便是……
凌雪柔不忍心再去细想,华年身边从没有过过分亲近的女人。自皇上赐婚他与南宫锦瑟后,不但是她,连得凌府华年也不肯迈进一步。先前她还不以为然,可自她收到匿名递来的书信之后,又见华年而今这副模样,便愈发觉得,南宫锦瑟,定然是她走近华年的绊脚石。
想到这,凌雪柔不禁用力地握紧了拳头,看着华年只口不提方才的事,转了话题继续道,“听父亲道,焦国公又向皇上上书谏言参了王爷。”
见华年依旧淡淡地闷头嗯了一声,没有应话,凌雪柔不禁轻声问道,“王爷要的人父亲早便备好了,若是王爷有心见见,雪柔自可带着王爷过去瞧瞧。”
听闻凌雪柔此言,华年的脸上这才出现了多余的情绪,看着凌雪柔浅笑的脸挑了挑眉,却仍没有应话,而是兀自朝站在马车外的洹飞不满地扬声道,“东西送到了便回去,磨磨唧唧地可是想要挨本王的板子?”
洹飞闻言,倒也没有诚惶诚恐。跟了华年这么多年,他自知华年若当真想要罚他,断然直接上手了。可华年既是这么说,定只是不满眼前之人而已。
凌雪柔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不知所措、略显窘态地看着华年。
就在这时,洹飞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看着凌雪柔唤了句,“凌小姐。”
凌雪柔这才朝洹飞点了点头,又看向华年轻声道了句,“雪柔在凌府等王爷的好消息。”这才起身下了马车。
看着华年渐行渐远的马车,凌雪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跟在身边侍候的婢女宁秀沉声道,“唤先前递信的那个家奴去宫里打听些婉秀宫的消息,寻个时机,本小姐要亲自跑上一趟。”
宁秀颔首应了声,跟着凌雪柔看着华年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这才缓缓开口道,“小姐放心,既是王爷亲口答应下来的事,便定然会依着他先前答应下来的去做。若当真变了卦,不止老爷,便是前朝的旧部也断不会应。”
凌雪柔闻言淡淡地瞥了宁秀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宁秀说得她并非不知,可就是因为知道,她才分外担忧,生怕华年明知故犯,教她下不来台。
无论如何,南宫锦瑟必除。
凌雪柔自然不知华年与锦瑟消婚一事,连得南宫锦玉也是进了婉秀宫才听到锦瑟提起。
“为什么?”她不明白,提出与锦瑟结亲的人是华年,而今提出消婚的也是华年。若当真不愿娶锦瑟,当初蹴鞠比赛,父皇说什么赐婚的时候,不站出来便是。而今再这般作为,岂不是在打父皇和锦瑟的脸吗?
锦瑟轻轻地摇了摇首,给南宫锦玉斟了一杯茶水,“想来是王爷回去之后细细想了想,觉得锦瑟的确不合适做安王妃也说不定。”
“想来?”见锦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南宫锦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她哭闹着,耍尽了心机都没能嫁给华年。而今锦瑟有此机会,却偏偏任由它消失在面前,当真教人怒其不争。
锦瑟自知南宫锦玉所想,听闻南宫锦玉这般发问,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往上拢了拢外衫,示意素心将一旁大开的窗子关上,这才看着南宫锦玉轻声问道,“皇姐而今在郎府如何?”
见锦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南宫锦玉也只好住了口,看着锦瑟轻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而今我算是前院和偏院两头跑,整日里连得清闲也偷不得。哪像你去安国寺,平白的清净。”
南宫锦玉口上虽这般说,可锦瑟却还是在她的话语与神情中察觉到了欣慰之色,便不置可否地轻笑着点了点头,“皇姐而今总归是郎府的少夫人,能在郎府这般忙里忙外也好。”
被锦瑟这么一说,南宫锦玉的脸立即挂不住了,在锦瑟的注目下兀地通红起来。躲避开锦瑟的目光,忙转移话题,正色道,“先前我依着你的意思遣人去了万春楼,却被知会玉清被人带走了,你说,他可是会将当初在珑玉宫之事传出?”
锦瑟闻言先是愣了愣,是没成想玉清竟还真是南宫锦玉身边的面首,继而轻笑着应声道,“皇姐放心,而今玉清忙着旁的事,没得时间思虑其他。”
且说,在珑玉宫做面首,想来也是他不想提及之事,南宫锦玉确是多虑了。
虽不知锦瑟为何会这般说,可锦瑟的话便像是有安定的效用一般,使得南宫锦玉暗下里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怎得,先前锦瑟不在京城,她觉得处处都不敢为。而今锦瑟回来,她便找到了可以给她出主意的人,便分外心安起来。
若是先前,对于依靠锦瑟此事,她定然难以启齿。可而今,她又不得不承认,锦瑟的确比她聪慧,又的确比她通晓事理。
“郎四平而今也不知在做什么,成日里早出晚归,又时常与人在书房密谈,连得郎煊也是一脸沉重。”
锦瑟静静地听着南宫锦玉开口讲,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垂首站在一旁的江奎,“你直说便是。”
听闻锦瑟这般说,南宫锦玉也跟着锦瑟看了过去。
见江奎作辑行了礼,开口缓缓道,“恰如公主所想,郎大人而今正在寻人搜证据,准备参国公爷一本。”
江奎话音刚落,南宫锦玉便连忙难以置信地看向锦瑟,见锦瑟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不禁看着江奎沉声问道,“你是说郎四平要参,参外祖父?”
江奎闻言,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抬眸看了锦瑟一眼,可见着锦瑟只顾着端着茶杯细抿,全然没有理会此事的意思,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回三公主的话,奴才此言并非道听途说,是那与郎大人密谈的人亲口说的。”
南宫锦玉虽也不知为何那人会知会江奎这些,可而今听到国公爷三字,便全身心地放在了郎府要针对焦家一事上,顾不得其他。
“你既是知道,怎得不早点知会我?”
锦瑟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浅笑着看向南宫锦玉,轻声道,“锦瑟本以为,皇姐在香满楼撞见了郎大人金屋藏娇之事,便会对此事有所察觉。”
南宫锦玉蹙了蹙眉头,仍旧没有反应过来锦瑟话中之意,便听得锦瑟继续道,“皇姐便没有想过,焦家连着郎夫人往郎大人的汤药中加绝子汤一事是真的吗?”
一听锦瑟此言,南宫锦玉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若锦瑟所言是真,那郎四平断然不会放过焦家。即便锦瑟不说明她也知道,而今焦家,连着母后都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南宫锦玉盯着锦瑟看了好一会儿,想要问锦瑟的想法,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先前锦瑟便知会过她,她可以放过母后,却不能放过焦家。
可没等南宫锦玉开口,锦瑟便率先开口道,“即便锦瑟不会放过焦家,可断也不会置焦家于死地。今日唤皇姐过来,就只为了问皇姐一声,焦家的名利和举族的性命,于皇姐而言,哪个更重要?”
南宫锦玉沉寂了一下,她知道锦瑟既是这般说,那郎四平的此番作为定也有锦瑟的手笔。
“没有焦家的名利,郎夫人便会在郎府举步维艰,届时,郎府的女主人便就是有当朝皇女身份的皇姐。可皇姐若是固执己见,不愿退步,丢掉性命的,便就不止焦家的人了。”
听闻锦瑟此言,南宫锦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虽不聪慧,却也知道,而今锦瑟唤她过来,定然不止知会她这些这般简单。锦瑟话音刚落,她便径自开口问道。
锦瑟分外满意南宫锦玉这般,不多讲话,也不多事,也不吵闹。
“锦瑟而今只需焦家书房中的殿试名单,今后有所需,锦瑟自会遣江奎过去。”
锦瑟说完,江奎便朝南宫锦玉微微颔了颔首,南宫锦玉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而锦瑟问道,“我可以给你取来,前提是,父皇取消对母后的拘禁。”
听着南宫锦玉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锦瑟微微一愣,继而轻声笑了笑,“锦瑟不过是能耍些小聪明,可断然决定不了父皇的作为。皇姐也知道,喆贵人这胎于整个南宫皇室而言有多重要。母后伤了喆贵人,父皇定然不能轻易原谅。皇姐这般要求,着实教锦瑟为难。”
南宫锦玉又是盯着锦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那你便与我说个期限。”
锦瑟勾了勾唇角,“再过一月。”
南宫锦玉细细想了想,继而咬了咬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先前她还在犹疑为何父皇会禁焦氏的足,经得她此番教沙尼假扮她在安国寺祈福,她才知道,焦氏当初伪造伝伲方丈的签,崇准一是碍于伝伲方丈的颜面,二是正好借那次机会挫一挫焦氏与焦家的傲气。
可崇准仅是罚她不得出宫,想来也是碍于伝伲方丈的颜面,总归那沙尼是伝伲方丈帮她寻来的。还有便是,她是为了苏家去的南蛮。也不知崇准有没有那么一点因为觉得对不起苏家,而有所忏悔之意。
而今崇准不仅是拘禁焦氏,且还剥了焦氏的六宫之权,想来也是被焦全等焦家人磨掉了耐心,想着早日解决。
锦瑟方才只顾着与南宫锦玉讲话,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的素荣。一听到锦瑟要对付焦家,素荣便想到了议事殿外的焦覃。若是焦覃知道,焦家落败有锦瑟的手笔,不知还会不会与她交好?
素荣越是这般想,脸色便越是难看,可好在锦瑟而今没什么实质性的行动,若当真有了行动,她究竟要不要助焦覃逃过此劫?
“素荣,你怎么了?”素心看着站在一旁脸色分外苍白地素荣,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小声窃窃地问了句。
素荣闻言,摇了摇首,什么话也没有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句,“我去教小厨房备着晚膳。”说完,也不等素心反应,便兀自走了出去。
素心见状,与站在一旁的敏晴相视看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寻常。可素荣不说,她们也不好逼问什么。
南宫锦玉离开后不久,小厨房便备好了晚膳。锦瑟将将用完晚膳,便听到宫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婉秀宫本就不大,锦瑟的寝殿又离宫中的主道不远,宫外一有什么动静,锦瑟便能听得分外清楚。
跟在锦瑟身边侍候的敏晴自也听了去,正准备出殿去瞧瞧,素荣便气喘吁吁地自殿外跑了来,“公主,不好了,陈贵人,陈贵人生了水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