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整个梣禾宫都乱成了一团,皇上也赶了过去。”
锦瑟闻言,也不管自己将将用了晚膳,便连忙站起身,蹙紧了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素荣。陈贵人今早过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得突然生了水痘?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句,“陈贵人而今在哪?”
先前陈贵人晋升,崇准本想赐宫宇给她,她却以照料喆贵人为由拒绝了,说是等喆贵人临盆再搬过去。而今喆贵人怀有身孕,陈贵人又出了这档子事,不管是崇准还是而今掌宫的霓惜,都断然不会教陈贵人继续待在梣禾宫。
素荣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待锦瑟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头后才连忙道,“惠俪宫的偏殿。”
锦瑟闻言怔愣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惜妃安排的?”
素荣摇首,“是皇上。”
听闻素荣此言,锦瑟的眉头蹙得更深。按理说来,即便是因惠俪宫距离近,可也毕竟是母妃生前的寝宫。自母妃逝世后,便从未开过宫门,任谁都不得进。且陈贵人生的是水痘,传染散播,不得见人。而今崇准这般做,也不知究竟是教她和陈贵人难堪,还是教焦氏心中不忿。
锦瑟赶到惠俪宫的门口时,惠俪宫的宫门依旧紧紧地闭着。因着无人打扫,宫门略显陈旧,只有宫门之上簪花小楷的牌匾依旧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像是将将挂上去一般,与周边格外不符。
敏晴陪着锦瑟在宫外站了许久,也不见得有宫人出来,眼瞧着又要落雨了,只好凑到锦瑟跟前轻声道,“公主,无论如何,陈贵人生得都是会传染的水痘。莫说是宫人不敢放公主进去,便是奴婢们也断不能教公主进去。”
锦瑟转眸看了敏晴一眼,见敏晴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无论怎样,陈贵人都算是婉秀宫的人,我断不能放任着她不管。”
敏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素心与素荣,继而看向锦瑟道,“公主对于陈贵人的病情也是一筹莫展,与其担忧陈贵人,不如将陷害陈贵人的人揪出来。”
锦瑟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虽说春日里水痘多发,可陈贵人在怜星阁养成了行事谨慎警惕的性子,不管是饮食,还是穿衣,都分外在意,生了水痘断然不会是她自身的原因。那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便就是有人暗中作祟,而那人,又极有可能是与她相对之人,而非陈贵人。
锦瑟虽担忧陈贵人,可也知道陈贵人而今见不得。她此番过来,不过是想瞧瞧惠俪宫的情形。既是没有瞧见,她也倒不如去会会那罪魁祸首。
也不知南宫锦盈是早早便得了消息,还是今日之事其中有她的手笔。锦瑟赶到梣禾宫时,南宫锦盈正一脸乖巧模样地站在崇准和喆贵人面前,轻声问道,“贵人和腹中皇嗣可无碍?”
喆贵人脸色虽依旧一览无遗的苍白难看,可听着南宫锦盈这般问,还是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应了声,“有劳公主挂心,臣妾和皇子都无碍。”
喆贵人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连得自己说错了话也没有反应过来。
崇准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晴不定起来,看向喆贵人的眼眸也愈发深邃。
霓惜闻言淡淡地看了一眼喆贵人,也没想着搭理她。总归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嗣”,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若她当真想要做崇准的宠妃,后宫这几个登不上台面的人定然不会是她的对手。可惜她只听命华年,旁的自不会多管,便也任由着她去。
南宫锦盈倒也懒得拆穿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故作遗憾地应声道,“锦盈听闻九皇妹回来了,便想着去婉秀宫坐坐,谁知却听到了这消息。听闻九皇妹与陈贵人关系尚好,而今若是知晓……”
没等南宫锦盈说完,锦瑟便自其身后赶了来,打断了她的话,“陈贵人而今将将得了父皇的恩宠,便出了这档子事,倒还真是可怜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朝崇准与霓惜欠身行了礼。
便是听南宫锦盈话中的语气她也知道,拐外抹角地不过是有心想要暗示崇准她与陈贵人的关系。怎奈就像她先前所说,南宫锦盈顾及得太多,失去的反倒会越多。
而今这个时候,崇准与在座的人最在意的不是陈贵人究竟与谁关系良好,而是陈贵人生了水痘究竟谁的手笔,或者是说,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喆贵人也不知为何,一见着锦瑟过来,心中便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她也知陈贵人而今突然生出了此事定然不会简单,但她却不知,幕后之人针对的,究竟是宿在梣禾宫的陈贵人,还是身在梣禾宫的她。
想到这,喆贵人连忙示意素霜给锦瑟搬个座椅。待锦瑟坐下,这才看向南宫锦盈,嗤笑了一声道,“既是九公主来了,五公主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总也不需再跑一趟。”
南宫锦盈先前一直站在崇准与霓惜面前,本以为锦瑟来了也会随她一同站着。没成想这梣禾宫的宫女居然一瞧见锦瑟过来,便搬了个座椅给锦瑟,再给她搬一把,倒像是附带的一般。
又听闻喆贵人这般说,南宫锦盈的脸色霎时变得难堪起来。可心中不满归不满,面上却还是僵硬地露出一抹笑来,转眸看着锦瑟问道,“照理说来,皇妹的婉秀宫离梣禾宫最近,怎得却是最晚来的人?”
锦瑟淡淡地看了南宫锦盈一眼,全没有想要应话的意思,只是看向霓惜轻声道,“惠俪宫毕竟多年无人清扫,陈贵人而今又生了水痘,即便不想招惹到旁人,惜妃娘娘将陈贵人安置在惠俪宫的偏殿,多少有些教人寒心。”
霓惜闻言,立即自桌上的茶杯中收回目光,一脸好笑地看着锦瑟。她自知以锦瑟的能耐断然不会不知晓将陈贵人安置在惠俪宫的偏殿是谁的手笔,可锦瑟既是当着崇准的面这般问,倒还真是教崇准不好应话。
见锦瑟将她晾在一旁,南宫锦盈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南宫锦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若是她不能教南宫锦瑟为此拌个大跟头,便也枉活了这么多年。
崇准眼眸深邃地看了锦瑟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事不关己模样的霓惜,也没有应锦瑟的话,而是兀自看向站在一旁的高盛问道,“跟在陈贵人身边侍候的宫人可送去了?”
高盛连忙俯身颔首,“回皇上的话,奴才都依着皇上的意思办好了。”
听闻高盛此言,崇准的脸色这才变得稍稍好看了起来,继续吩咐道,“去将卫墉唤过来。”
待高盛应声退了下去,崇准这才看着坐在一旁的喆贵人道,“时候也不早了,你而今也不比先前,”说着,便又看向站在喆贵人身后侍候的素霜不容分说地继续道,“带喆贵人回寝殿去休息。”
喆贵人闻言,正想开口,便听得霓惜接下崇准的话道,“喆贵人回去也罢,而今也不知陈贵人生水痘究竟是何原因,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碍着手脚。”只好住了口。
素霜不着痕迹地看了锦瑟一眼,继而朝崇准与霓惜欠身行了礼,走到喆贵人面前,扶着喆贵人的小臂教她站起身,轻声道,“贵人,慢点儿。”
喆贵人站起身,一一朝崇准与霓惜欠了欠身,继而转眸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始终一副浅笑模样的锦瑟,见着锦瑟朝她轻轻地颔了下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由素霜陪着进了里间。
喆贵人前脚将将踏出正殿的门,霓惜便紧跟着看向南宫锦盈道,“听闻五公主先前在行宫学的是御人治人之道,不知五公主可否与本宫分析分析,陈贵人生的此事,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一听霓惜此言,莫说是南宫锦盈与崇准,便是锦瑟也莫名其妙地看向霓惜。
崇准闻言,不由地转了转手中的珠串,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南宫锦盈,身体往后躺了躺,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将胳膊肘在高座的椅臂上,扬了扬首,示意南宫锦盈开口。
南宫锦盈先是看了崇准与霓惜一眼,又转眸看了眼锦瑟,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缓缓道,“不知父皇和惜妃娘娘以为,陈贵人于谁而言威胁最大?”
崇准挑了挑眉,没有想到南宫锦盈会当着他的面兀地说出此言。
不管南宫锦盈说什么,霓惜在心中都已经做好了防范。听闻南宫锦盈这般发问,不由地轻嗤了一下,勾了勾唇角道,“陈贵人而今得势,最受之威胁的,便就是先前得势的本宫。”
崇准胳膊依旧肘在椅臂上,朝霓惜的方向斜靠着,听闻霓惜此言,认同地点了点头,示意南宫锦盈继续说下去。
于崇准而言,在后宫之中,不管是妃子还是皇女,甚或是宫人,只要所言有理,他从不会因口头上所触犯的界限而惩戒什么。故而即便是身为待字闺中的皇女的南宫锦盈说什么得势受宠之事,他也从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像所有的帝王一般,崇准欢喜聪敏的人,更欢喜他自己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人聪敏在了何处。可惜他登基了十六年,也打量试探了华年十六年,却从来没有猜透过他。
南宫锦盈却全没有想到霓惜会这般应话,不由地愣了愣,转眸看了坐在一旁漠不关心的锦瑟一眼,暗下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看着锦瑟笑脸盈盈地问道,“皇妹以为是谁?”
锦瑟自知南宫锦盈那些搬不上台面的心思,轻笑着应了句,“《理经》中有个章节唤作‘欲迎还拒,含沙射影’,锦瑟以为,越是瞧着无害之人,反倒是笑里藏刀。而宫中最坦然自若的人,便是淑妃娘娘。”
听闻锦瑟此言,南宫锦盈的拳头握得更紧。全没有想到她想要将锦瑟拖下水,却被锦瑟倒打一耙。可她却没有急着应话,只是继续开口问道,“既是如此,那幕后之人定也想到了这点,有没有可能,那人与陈贵人相谋,只是为了借刀杀人、暗渡陈仓?”
南宫锦盈话中一落,崇准与霓惜的眼眸便立即落在了锦瑟身上,惹得锦瑟稍稍愣了愣,继而很快反应了过来,不置可否地轻轻地点了点头,“皇姐说得不错。”仅是道了这六个字,便没了下文。
话虽少,却是点到为止。一来,她认同南宫锦盈的话,却不想与南宫锦盈继续争论下去;二来,她这般回应,算是处在了中立的一方,既没有开口教南宫锦盈下不来台,也没有因情偏袒陈贵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似是很满意锦瑟的回答,不等南宫锦盈继续问话,崇准便率先看着南宫锦盈开口问道,“盈儿你便直说,你以为究竟是谁?”
南宫锦盈闻言,看了一眼自始至终坐在崇准一旁细细抿着茶水的霓惜,又看了锦瑟一眼,这才沉声道,“儿臣以为,是九……”
“皇上,卫御医来了。”
也不知高盛是不是掐着时间点,没等南宫锦盈说完,便径直走到殿中通禀。
崇准看了南宫锦盈一眼,摆了摆手,卫墉便自殿外走了进来,朝殿中的人一一行礼。
不着痕迹地看了霓惜一眼,可见着霓惜对此事毫不感兴趣的模样,只好看向崇准道,“皇上,微臣仔细查探了一番,在梣禾宫的偏殿,也便是陈贵人宿的寝殿,发现了这个。”
说着,便将袖中的一块淡蓝色的锦帕取了出来,将锦帕的角一一掀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木制的断臂。那断臂刻得分外细腻,连得胳膊上的纹路和手指的伸展弯曲方向也分外逼真。
崇准见状,这才将肘在椅臂上的胳膊放下来,撑在膝盖上,向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帕子正中间的那条木制的断臂蹙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