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南宫锦雯自一旁的屏风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殿外四处飘着的雨,这才转眸看向瘫软在地上的淑妃,俯身将她拉起来。
见淑妃依旧一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南宫锦雯不禁轻笑了一声,将淑妃鬓角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一边扶着淑妃坐到软榻上,一边轻声道,“雯儿便说,母妃听雯儿的定然不会出错。”
淑妃依旧没有缓过神,紧紧地抓着南宫锦雯的手,仰首看着她,急切地问道,“雯儿,你有没有听到你父皇方才说的话?他说,若非不是留着本宫有些用处,早便将本宫杀了。你可听到了?”
南宫锦雯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淑妃抓着她的手又更加地用起力来,口中念叨着,“雯儿,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南宫锦雯浅笑着拍了拍淑妃的手,应声道,“母妃放心,皇姐早便为您顶了罪。”
一听南宫锦雯此言,淑妃先是愣了愣,缓过了神便立即打落了她的手,“胡言!此事本就不是本宫所为,何故要盈儿顶罪?”
说到这,她似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锦雯,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你与本宫讲实话,此事可是你做的?”
南宫锦雯早便意识到,于淑妃而言,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雄心抱负,善言善辩的南宫锦盈才更受她的喜爱。而她,话不怎么会讲、也没什么心思,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想到这,南宫锦雯不禁轻蔑一笑,“母妃以为,雯儿可有此本事?”说完,便走到一旁,顺着淑妃身侧的位置坐下。
淑妃停顿了一下,转过眸不再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道,“你哪能有如此本事。”
淑妃说这句话的声音也不算小,自是传到了南宫锦雯的耳中。南宫锦雯倒是满不在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提起手边的茶壶斟了一杯,放在淑妃的面前,继而翻看起桌案上的佛经来。
“雯儿听闻母妃过去梣禾宫之前,皇姐还在,可见得这手抄的佛经,便……”
听闻南宫锦雯此言,淑妃不由地变了变脸色,不等南宫锦雯说完,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母妃知你心中对母妃心向盈儿多有不满,可雯儿,你也是母妃的孩子。自幼至今,你想要的,母妃哪一样没有尽力给你?”
南宫锦雯依旧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径自翻看着桌案上的佛经,算是应了声。
她敬淑妃是她的母亲,幼时温顺地唯命是从,而今长成,不管淑妃做什么,她也是听之任之,甚至就像而今这般为她收拾烂摊子。
她以为只要这样,淑妃就多少也能将目光投给她些。可惜她做尽了一切乖巧之事,反倒教淑妃更加觉得她可有可无,更加偏袒爱怜南宫锦盈,她不明白。
看着送去盈玥宫的东西越来越多,每日请安淑妃都会拉着南宫锦盈的手嘘寒问暖,所有赏赐给她的东西都是南宫锦盈挑选剩下的……这一切她也都不在意,总归南宫锦盈真的比她聪慧,比她漂亮,比她更适合这些。
可是后来,分明是南宫锦盈将那惹怒了她的宫女推下水,淑妃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惩戒了她;淑妃亲眼瞧着南宫锦盈将崇准将将赏赐的玉器打碎,第一个掌掴的也是她,不过是因为她木讷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南宫锦盈……
她也是慢慢清楚地明白,原来所有一切易得之事,淑妃都不会珍惜。
南宫锦盈欺她压她,她都可以不在意,可为何她和南宫锦盈都是淑妃的孩子,淑妃却这般肆意地毫无理由地偏袒?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所以她在行宫的每一日都会在自己的帷帐中点一盏很小的灯,小心翼翼地翻看南宫锦盈的书,再在南宫锦盈起身之前放回去。她想要教淑妃瞧瞧,她从不比南宫锦盈差。
可惜即便是她聪慧了,即便是南宫锦盈一心只顾着自己,淑妃也只拿她当做解决棘手之事、不会背叛的工具,还是没能转眸盯着她看上那么一刻钟。
想到这,南宫锦雯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深邃起来,捏着佛经的手也渐渐用起了力。
见南宫锦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淑妃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南宫锦雯凑到她跟前继续道,“雯儿,你告诉母妃,此事可是你为了针对母妃和盈儿所为?”
听着淑妃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南宫锦雯不由地轻笑道,“母妃也知雯儿没有这般本事,又为何处处相逼着发问?”
听闻南宫锦雯这般回答,淑妃依旧难以心安,她也知而今的南宫锦雯与先前大不相同,难保不会因为妒忌之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又不安地继续问道,“先前那番话,可是你有意教母妃说给你父皇听的?”
南宫锦雯这下没有再模棱两可地应话,径直点了点头,“母妃的控人之术,雯儿多少会些。”
“你也是有意将此事牵扯到盈儿身上的?”
南宫锦雯闻言,又点了点头。
没有想到南宫锦雯会这般大方地承认,淑妃立即怒不可遏起来,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忿忿地瞪着南宫锦雯,只差一巴掌打上去。
南宫锦雯也自知淑妃而今与先前不同,南宫锦盈只顾着自身,全然不会顾忌淑妃的死活,淑妃也只能靠着她。
没有等淑妃再问话,便轻声笑了笑,缓缓道,“母妃无需急着问雯儿缘由,只需先行回答雯儿的一个问题,届时雯儿自会知会母妃。”
淑妃一脸戒备地看着南宫锦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若是教母妃和皇姐之间选一人,母妃会选谁?”
淑妃怔愣了一下,全没有想到南宫锦雯会问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应道,“自是盈儿。”
南宫锦雯自知淑妃心中所想,淑妃一向是贪生怕死之辈,所有的知书达礼和温顺不过都是些表面工夫,南宫锦盈和她自己,南宫锦雯根本无需发文,便能知道她的选择。
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可惜于雯儿而言,母妃比皇姐更重要。”
听着南宫锦雯这句漫不经心的话,淑妃这才开始正视起她来,过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问了句,“此事你本可以推到旁人身上,又何故将盈儿牵扯进来?”
南宫锦雯依旧一副乖巧淡淡的模样,听闻淑妃此言,想也未想地便开口道,“控人术本就只有母妃和父皇知道,若是将梣禾宫挖出的那小人推到旁人身上。母妃觉得,教父皇勃然大怒的,究竟是那个小人,还是母妃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胡言!本宫一向守口如瓶,哪里透出过什么消息?”虽是这般说,淑妃的底气多少显得有些不足,看向南宫锦雯的眼神也多少变得有些躲闪。
南宫锦雯却视若未见地继续道,“母妃这般说,旁人可不会这般想。此事便教皇姐顶着又如何,总归以皇姐的聪慧,定能大而化之、化险为夷。”
淑妃闻言,心中虽依旧有些不安,可也再没有说什么,只念想着南宫锦盈定要妥善解决此事。
翌日,锦瑟睡了许久才起身。一起身便听得宫外吵吵闹闹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敏晴见状,上前服侍着锦瑟穿上衣裳,一边为锦瑟系着腰间的束带,一边轻声道,“公主昨个儿睡得迟,奴婢便想着晚些再唤公主,没成想公主倒先自己起了。”
锦瑟浅笑,扬起衣袖教敏晴绑上束腰,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而今几时了?”
听闻锦瑟声音有些不对,敏晴应了声“再过半个时辰便巳时了”便站起身,看了一眼还未整拾的床榻,又回过头来四下打量着锦瑟,“公主昨夜可是哭过?”
锦瑟闻言怔愣了一下,正准备摇首,便听得敏晴继续道,“奴婢侍候公主这么多年,仅是听公主的声音,便知公主究竟是染了风寒,还是哭了一宿。”
锦瑟哑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敏晴这句话,便又听得宫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与此同时,素荣也端着水盆拿着巾布走进了殿中。
将水盆放在一旁,一面拧着巾布上的水,一面看着锦瑟打趣道,“公主若是想王爷了,自可过去安王府瞧瞧,一个人在这儿黯然神伤的,王爷又不会知道。”
锦瑟无奈地瞪了素荣一眼,虽说她不愿昨晚的事教敏晴知晓,可也不愿她这般开口打趣,若是教霓惜甚或是崇准听去了,定然要好一番解释。
素荣吐了吐舌,走到锦瑟面前将巾布递给锦瑟,看着锦瑟轻声道,“听过路的宫人说,梣禾宫又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公主放心,素心收到消息便过去了。那地方既是不干净,奴婢们自也不愿瞧着公主再受其害。”
锦瑟怔愣了一下,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敏晴,连忙看着素荣道,“昨晚不过受了些惊吓,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
听闻锦瑟此言,素荣立即抿紧了唇,不敢再多讲一句话。
敏晴本就心思缜密,见着锦瑟与素荣这般明目张胆地挤眉弄眼地模样,不禁看着锦瑟蹙眉问道,“公主可是有事瞒着奴婢?”
锦瑟轻笑,“不过是差点失手打落父皇最钟意的茶杯,惹得父皇不满。我能有何事瞒着你,又有何事瞒得过你?”
敏晴本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得锦瑟问道,“早膳可备好了?我的肚子都要饿瘪了。”只好住了口,点了点头,应声道,“奴婢这便去取。”
待敏晴走后,素荣立即懊恼地看着锦瑟,拘谨地将双手紧握着,吞吞吐吐道,“公主,奴婢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不,奴婢保证没有下次。”
锦瑟无奈,“好了,去唤江奎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听到锦瑟这般说,素荣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应声跑出了殿去。
看素荣匆匆离开的背影,锦瑟不由地轻蹙了一下眉头。素荣行事的确鲁莽了些,先前在梣禾宫她便觉得焦覃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并没有素荣说得那般在意她。素荣心思单纯,但愿是她想多了,而不是焦覃真的在利用素荣。
先前锦瑟还不知,为何焦氏对付她,焦家还要连着焦氏对付苏家。而今她总算是知道,焦家既对皇位有意,自然是挂念着苏家手中的龙玦,而崇准没有对苏家赶尽杀绝,想也是因龙玦的缘故。
菁葆阁现下正在修葺装潢,锦瑟赶到的时候,龙戌便站在菁葆阁的大堂处,指挥着梓匠们给阁顶上色,“那,那里,我,我不是,不是跟你,跟你说了吗,你的右手,右手边!”
龙戌口吃的毛病依旧未改,听起来,总是平添几分笑意。
虽说梓匠们做了这么多修葺的活路,自然无需龙戌指挥,可龙戌乐意去做,梓匠们便也任由着他去,总归他们也不会听他的。
见着锦瑟的马车停下,龙戌立即迎了上去,翘首以盼地等着锦瑟踏下马车来。
锦瑟将将露了个面,龙戌便积极地抱了个拳,恭敬地唤了句,“小姐。”
锦瑟见状愣了愣,继而轻声笑了笑,“而今菁葆阁修葺事小,镖头本不必这般急着过来。”
龙戌闻言立即摆了摆手,指了指香满楼的方向,又指了指菁葆阁所在,“我,不放心。”
锦瑟轻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未做东家宴请龙盘镖局用过香满楼的饭菜,待菁葆阁开张之日,定要好好谢谢镖局尽力相助。”
听着锦瑟第一句话,龙戌便想着打断了锦瑟,可又觉得这般做分外无礼,只好等着锦瑟说完,这才连忙摆手道,“小,小姐若,若要谢,最该,最该谢的,是,是主子。”
虽不知龙戌口中的主子是谁,锦瑟却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听进了龙戌的话,“自然。”
龙戌闻言,不禁搔了搔脑袋,略显窘态地继续道,“日后,日后小姐,是要,要做主母的人,无需,无需对镖局,这般,这般多礼。”